吃完飯后，校長又就他家農(nóng)活的事詢問了一番。高媽說；“現(xiàn)在還行，農(nóng)忙時節(jié)鄰居也會幫一下忙。除農(nóng)忙之外，自己能干多少就干多少。”
校長聽完就轉(zhuǎn)向村干部，說，“高成龍家的情況有點特殊，麻煩老哥多關(guān)照一下?！?/p>
“這個你放心，”村干部說，“我們?nèi)魏螘r候都不會忘了他們?！?/p>
兩位老師了解完他家的情況，又去他家魚塘看了看，問了一些有關(guān)養(yǎng)魚的事情。高成龍把魚苗的來歷告訴他們之后，校長就問：“你總共放了多少魚下去？”
高成龍說：“大概有七八十條?！?/p>
“七八十條不少了，”校長說，“你這魚塘不算特別大，為什么就沒看見魚兒游動呢？”
高成龍還沒說話，班主任就說：“可能躲在菜葉子下面了吧?！?/p>
聽了這話，校長就從岸邊的樹上折下一根枝條，伸到菜葉子下面攪了一下，卻沒看見一點動靜。于是他又走到另一側(cè)，攪了攪另一端的菜葉子，還是沒看到魚兒的影子。
他問高媽：“你有沒有經(jīng)常上魚塘看看？”
高媽答道：“我?guī)缀趺刻於紒磉@里一趟，但沒特別注意看?！?/p>
校長又問：“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魚兒游動？”
高媽白天要干農(nóng)活，只有傍晚時分才過來扔點菜葉子。至于魚塘里有沒有魚，她倒是沒特別留意。
于是她說：“我每天傍晚才過來，沒特別注意魚的舉動。不過，有時候我也會看見幾條小魚從水里鉆出來吐幾口泡泡?！?/p>
“我怎么感覺這里面好像沒魚的樣子？”校長有疑惑重重。
班主任又說：“也許躲在角落里乘涼了?！?/p>
他這一說，校長又走到陰涼的角落用樹枝捅了幾下魚塘，還是毫無動靜。這回還沒等校長提出質(zhì)疑，高成龍就先急了起來。
他從田埂上撿起一坨泥巴，用力往魚塘中央一擲。除了水面上泛起一圈漣漪，魚兒的影兒都沒出現(xiàn)。他一臉疑惑地看著老媽，問：“怎么連魚兒的影子都沒有呢？”
“我也不知道呀，我上午來的時候還看見魚塘里有動靜?！?/p>
兩人正疑惑，校長突然在另一邊叫道：“你們快過來看，這是什么？”
高成龍走過去往他旁邊一站，問：“校長，你看見什么了？”
校長用樹枝指著一個通往外面水渠的洞口，對他說：“魚兒都從這里溜出去了。”
“這里有大洞？“高成龍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一看，不禁大叫起來，“天吶，這里什么時候挖出這么大一個洞？”
“你不知道？”校長問。
“我要是知道這里有洞，早就用泥巴或石頭封起來了?！?/p>
校長又問高媽：“他媽，你也不知道嗎？”
“我沒注意這個地方?！?/p>
校長仔細(xì)看了一下那個洞口，不解說道：“好好一個魚塘，怎么在這里挖一個大洞呢？”
他說著又問高成龍：“你當(dāng)時是怎么挖魚塘的？“
一說到挖坑的事，高成龍又想起大壯來。他把挖土機(jī)挖坑的事一說，校長就問他花了多少錢。他如實向老師做了匯報：“花了五百元?！?/p>
“你上當(dāng)受騙了，”校長手指著魚塘說，“就這種規(guī)模的魚塘根本用不了五百元?！?/p>
高成龍每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連同伙食費(fèi)和各種雜七雜八的費(fèi)用，一學(xué)期下來也不到五百元。
“那也沒辦法，我急于改變現(xiàn)狀，必須花這個錢”
“再急也不能急成這樣。你花那么多錢挖一個漏魚的坑，搞得現(xiàn)在血本無歸。你說這事怎么算？”
高成龍自我埋怨一番，又說：“都怪我心急，一時沒考慮周全?！?/p>
校長說了他幾句，就吩咐大家搬石頭堵洞口。事兒完了，他問高成龍打算怎么辦。
高成龍說：“現(xiàn)在魚兒都溜出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辦。實在不行的話，我再去鄧明家弄幾條小魚回來養(yǎng)?！?/p>
“雖然鄧明家是養(yǎng)魚專業(yè)戶，但三番五次去找他爸要魚不太合適?！?/p>
“我也知道這樣不好，可是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了?！?/p>
兩位老師商量了一下，一致認(rèn)為還是自己掏錢購買比較合適。
高成龍說：“要是把我媽手上那點錢用來買魚，那我就沒法上學(xué)了?！?/p>
校長說：“這事不需要你操心，我和王老師幫你解決?！?/p>
“你們？”高絲成龍問，“學(xué)校可沒有魚塘，你們上哪兒弄魚？”
“這事你就別管了，”校長說，“我們自有辦法。”
接著幾人又在魚塘附近轉(zhuǎn)了轉(zhuǎn)，校長就和王老師一起返回了學(xué)校。
送走老師，高成龍直接就去了大壯家里。到那里一問，他爸說：“他好幾天都沒著家了?！?/p>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出去沒跟我打報告，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
他又問：“你家挖土機(jī)修好了嗎？”
“什么挖土機(jī)？”大壯爸一臉疑問。
高成龍把他請大壯挖魚塘的事兒，以及中途出現(xiàn)故障的經(jīng)過跟他一說。大壯爸就說：“我們家從來就沒買過挖土機(jī)?！?/p>
“那大壯開的挖土機(jī)是誰的？”高成龍回憶當(dāng)時大壯說的話，又對他說，“大壯說那挖土機(jī)是他買的?！?/p>
“我們家哪有錢買那玩意？”大壯爸道，“我們連拖拉機(jī)都買不起，更別說買那么大一個家伙?！?/p>
“他說借錢買的?！?/p>
“去哪兒借錢？”大壯爸說，“我們家的親戚都是窮鬼，他問誰借？”
“我不知道，”高成龍說，“他是這么跟我說的?！?/p>
“那家伙就喜歡吹牛皮，有的或沒的都能吹得天花亂墜?！?/p>
接著他又說：“那機(jī)子是借別人的，主人早就拉走了。”
高成龍嘆了口氣，就這樣返了回去。他媽一想到那五百塊錢就來氣，說自己省吃儉用才攢下那點小錢。原以為可以借那錢翻身，沒料卻被坑得魚尾都不剩。
說完，她就要去找大壯父母退錢。
高成龍拉住她說：“他們連自己的生活都搞不定，哪有錢退給我們？“
“這個我不管，”他媽說，“就算退不了全款，至少也要退一半魚款?！?/p>
“大壯現(xiàn)在不在家，你找他們沒用?！?/p>
他媽不管不顧，非要找兩位老人退錢才肯罷休，說自己一輩子就掙那么一點錢，不能讓他白坑了。最后她不顧高成龍的反對，執(zhí)意跑去大壯家里要錢。
大壯父母得知兒子收了他們五百塊錢，卻在魚塘挖了一個漏魚的大坑，當(dāng)著她的面就對著空氣把大壯大罵了一頓。
完了，他說：“這件事我不知道，他也沒給我一分錢。況且，他時常不沾家。我們也沒法聯(lián)系他。你們要想找他還錢，只能去村口守株待兔了?！?/p>
高媽跟他們理論一番，一看沒有希望，只好垂頭喪氣回了家。她坐在門口一邊嘆氣，一邊責(zé)怪自己沒有定力，竟然把家里唯一的救命錢全拿出來敗光。
高成龍安慰她說；“你別著急上火，過幾天我老師就送魚來了?！?/p>
話剛說完，校長和班主任就一起返了回來。還沒走到家門口，校長就大聲叫著他的名字。
高成龍跑出來，看見他們手上都提著兩袋小魚，就問：“你們?nèi)ツ膬号@么多魚？“
校長說：“我們在魚行買的?！?/p>
然后他把魚袋遞給高成龍，催促道：“你趕緊把魚拿去塘里放了?！?/p>
高成龍接過袋子，向兩位老師說了幾聲謝謝，就提著袋子去了魚塘。老師陪著他一起走到村口，再次提醒他不要讓魚兒跑了。
“謝謝老師，這次我保證一條都不讓它們溜走?！?/p>
兩位老師拍著他的肩膀，鼓勵幾句就上了拖拉機(jī)。高成龍向他們揮手說；“謝謝老師，以后有錢我一定還你們?！?/p>
校長說：“誰稀罕你還錢？你只要把學(xué)習(xí)搞好，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回報?！?/p>
王老師說：“那魚就算我們送給你的獎勵。只要你把它們養(yǎng)好，就算報答我們了?！?/p>
“放心吧，我一定不辜負(fù)你們的期望?！?/p>
老師們正要離去，高媽突然跑出來攔住他們，說：“兩位老師，吃了晚飯再走吧？”
“不吃了，”校長說，“我們還要趕回去家訪呢?！?/p>
王老師對她揮手說：“有時間我們再來?！?/p>
說罷，他就讓拖拉機(jī)師傅啟動了車子。高成龍笑著目送他們離去，直到拖拉機(jī)消失在他的視野中，他才提著兩袋小魚向魚塘走去。
他小心翼翼把魚兒放進(jìn)去，又仔細(xì)檢查一遍原先的洞口，發(fā)現(xiàn)沒有縫隙之后，又繞著周圍轉(zhuǎn)了一圈，把魚塘的每一個角落徹底檢查了一遍。確定沒有任何漏洞之后，他又到菜地里拔了一些菜葉扔進(jìn)魚塘，站在岸上觀摩一番，才依依不舍走了回去。
回到家里，他媽叫住他問：“你老師花了多少錢買魚？”
“我不知道，他們也沒說?！?/p>
他媽又問：“那里面有幾十條小魚吧？”
“看起來不少，應(yīng)該有幾十條?！?/p>
“這么說，你老師花了不少錢買魚?！?/p>
“應(yīng)該花了不少吧?！?/p>
“老師對我們這么好，你可要好好學(xué)習(xí)報答他們?！?/p>
“知道了，”高成龍說，“無論什么時候我都沒讓他們失望過。再說，就算他們不送魚過來，我也會好好學(xué)習(xí)?！?/p>
“這個我信?！彼麐屨f，“你爸活著的時候，你就沒讓他失望過。他去世了，你就更不能讓他失望了。要不我以后下去，都不好向列祖列宗交代?！?/p>
“我說學(xué)習(xí)，你怎么又扯到祖宗上了？”
“不是我故意把話題扯到祖宗上，事實就是這樣。你想想看，萬一哪天媽下去了。他們問我把孩子教育得怎么樣，對社會做了什么貢獻(xiàn)。你要是沒做出點成績，我怎么面對他們期待的目光？”
“你現(xiàn)在還這么年輕，離下去還早得很?！?/p>
“人的生死不是由年齡決定?！八麐尯敛豢鋸埖卣f，“閻王爺要收人，不論年齡大小。該走的時候，他一刻也不會讓你多留。不該走的時候，年齡再大也不會走?！?/p>
說完這話，她接著又說；“就拿你爸來說吧，白天還能吃能干，晚上就這么睡過去了。你說誰能想到這事會發(fā)生在一個從沒生過大病，也沒出現(xiàn)過亂子的人身上？”
高成龍把他爸突發(fā)疾病去世的狀況一回憶，又把他爺爺奶奶突然中毒身亡的偶然事件一聯(lián)想，果真發(fā)現(xiàn)人的壽命的確不是按年齡來劃分。但是他仍然對他媽說：“你說得沒錯，但那的確是少數(shù)。”
他媽道：“話是這么說，但你又怎么保證那事不會發(fā)生在我身上？你看你爸，不是在少數(shù)人中中招了嗎？”
說到這兒，她突然又悲嘆起來；“我們家一個月內(nèi)死了仨人，你說這事怎么就這么奇怪？“
她想了一會，又說：“我們家也沒干什么壞事，閻王爺怎么就跟我們過不去呢？”
高成龍隨口說道：“是不是我太爺爺那輩干過壞事？”
“我就沒聽你爺爺奶奶說過你太爺爺干壞事?！?/p>
說畢，她又提出疑問：“那我們家怎么就這么倒霉？”
過了一會，她突然又憂慮起來：“我要是死了，下去怎么向他們交代呢？”
“行了，你就別再想那些遙不可及的事了?！备叱升垶榱酥浦顾紒y想，趕緊說道，“我努力學(xué)習(xí)還不成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