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份沉甸甸的感謝，一直埋在我心里，從未當面說出口。

1990年中師畢業(yè)前夕，我給父母寫了封信，大意是我就要畢業(yè)了，很快就能掙錢為家里分憂了。我們兄弟姐妹六人，為供孩子們讀書，給大哥二哥成家，父母欠了三千多元外債，這債務一直像座大山壓在我心頭。

信發(fā)出去的第二天，班級推薦保送生。連班干部都不是的我，因為學業(yè)突出，品行得到認可，意外成為同學們推薦保送的三人之一，班長被推薦保送本科院校遼師，我和學習委員被推薦保送鐵嶺師專，是個大專。班主任朱智明老師宣布名單的那一刻，我一下子呆住了。被保送，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按照以往慣例，保送的都是學生會干部或班干部，像我這種情況幾乎沒有過。我蒙了，我該怎么辦？四年前，為給家里減輕負擔，我主動放棄了考高中、進而考大學的機會，選擇初中畢業(yè)前報考提前考錄且不收任何費用的中等師范。如今命運再一次把我推到十字路口，一邊是我無比渴求的繼續(xù)讀書深造，一邊是回到農村家鄉(xiāng)小學當老師，早日分擔父母的壓力。權衡再三，感情的天平還是向父母傾斜，我決定放棄保送。

我懷著沉重復雜的心情去辦公室找朱老師。站在老師面前，還未開口，鼻子一酸，淚水涌上眼眶，我忍住了，沒讓淚流下來。我說：朱老師，我不去師專了，家里太困難，我想早點畢業(yè)掙錢。朱老師先是一臉驚愕，隨即說：魏冬梅，這是一個多難得的機會呀，不能輕易放棄，如果你就這樣回去，你可能一輩子就是你們二牛所口（二牛所口是我家所在鄉(xiāng)鎮(zhèn)的名字）小學的一名教師，但是讀兩年大專就不一樣，有可能改變你一生的命運。這時，坐在朱老師旁邊的一位教我們書法的老師，我記得叫張海龍，接過話來，語氣急而懇切：孩子，不能放棄呀，你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如果就是差錢，我們就是借你錢也能讓你把兩年書念完。兩位老師的話，讓我原本隱忍的淚水決堤一樣傾泄而出，我一下子淚流滿面。

師范畢業(yè)回到家，我整天心神不寧，不知道該怎樣和父母開口。母親看出了我的異樣，問我：冬啊，媽看你好像有心事，有事跟媽說，別憋在心里。面對母親的追問，我把保送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父母。聽了我的話，我的父親母親，我那清貧善良忠厚老實的父親母親，眼里一下子溢滿喜悅自豪的光芒。父親寡言，只是笑瞇瞇地看著我，母親忙說：傻孩子，這你愁啥呀，你靠自己努力又贏得讀書的機會，這是好事兒啊，爸媽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怪你呢！

就這樣，我又讀了兩年大專，學的中文。1992年我?guī)煂．厴I(yè)，原本家鄉(xiāng)康平高中只要本科畢業(yè)生，正好趕上那年沒有本科中文畢業(yè)生回到康平，而康平高中正缺語文老師，品學兼優(yōu)的我，連高中都沒讀過的我，再次被命運眷顧，成為那年唯一被康平高中留用的應屆中文畢業(yè)生，做了一名高中語文教師。后來我又調到縣委機關，再后來離開家鄉(xiāng)，來到省城。正應了朱老師當年的那句話，兩年的大專學習，成為改變我一生命運的基礎條件。

我常常想，如果當年朱老師和張老師沒有真心實意地勸阻我，今天的我，也許還是家鄉(xiāng)小學的一名教師。我沒有一點貶低家鄉(xiāng)和小學教師之意。我要說的是，沒有那兩年的大專學習，我的人生之路必然狹窄很多，很難有后來那些機會和選擇。

其實，中師四年，因為窮，我在物質生活上對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和自虐，也因此錯過很多本該和同學、老師在一起的時光。記得幾年前一位年輕美麗的女同事問我青年時代喜歡什么風格的衣服，我競不知如何回答。她很難想像，我那時沒有資格選擇風格，沒有條件追求美，衣服于我來說，只能是儉樸的前提下盡量做到整潔得體。也是因為窮，每次去食堂吃飯，我只買最便宜的白菜湯或咸菜，因沒有好菜和同學分享，我?guī)缀鯊牟慌c相識的同學在一桌吃飯，總是躲在沒人認識的角落匆匆把飯吃完。還是因為窮，我?guī)缀鯊奈丛谥苣┡c同學出去游玩過。貧窮與自尊，在我和同學、老師之間劃開一道看不見但橫亙在心底的溝壑，盡管我能感受到同學和老師的善意，我相信他們也能感受到我心底的善良，但我和同學、老師之間還是少了很多親近和交流，是有些疏離的。我與朱老師，幾乎沒有深談過。我們入學時朱老師也就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待我們如寬厚的兄長，對所有同學，無論貧富貴賤，皆一視同仁。當我提出不想去師專時，朱老師完全可以把這個機會給別人，意外得到這個機會的人會感激他一輩子。但朱老師沒有。僅僅因為我是他的學生，他便以師者的良心和責任，苦口婆心將迷茫無助的我引到正途。還有那位張海龍老師，比朱老師年長，面容慈善，微微發(fā)胖。我記得他的愛人身體有殘疾，每次學校組織看電影，常見他笑瞇瞇地用輪椅推著他的妻子，和我們一道走過穿越龍首山的公路走向市內的電影院。他僅僅教過我們一段時間書法，僅僅是我的科任老師，卻以善良悲憫之心，在關鍵時刻伸出溫暖有力的手推了我一把。而我，當時也許太小，也許心緒正亂做一團，只是流著淚點頭，都沒有好好表達謝意和感激。畢業(yè)后我與朱智明老師及同學們多次相聚，好幾次感激的話到了嘴邊，還是難以啟齒，終究沒有說出口。而張海龍老師，離開校園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但這份沉甸甸的謝意和感激，多年來一直在我心底珍藏。朱老師和張老師，他們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雖然我沒有真的向他們借過錢，但那份精神的力量，不僅在當時，就是在后來的人生之路上，也一直溫暖著我，給予我戰(zhàn)勝困難的勇氣和希望。

很想告訴兩位親愛的老師，盡管這份感謝我從未當面說出口，但是它已在我心里生根、發(fā)芽、開花、結果，讓我無論面對順境還是逆境，無論面對丑惡還是美好，都始終相信善良，相信真情，相信付出終有回報。而這，一定是他們當初所希望的。? ? ?

? ? ? ? ? （寫于2025年10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