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P006 ? ?制造神話，是人類的天性。像那些出類拔萃的名人，人們總是對他們生活中的意外或神秘緊抓不放，深信不疑，締造傳奇，無限狂熱。這是對平凡生活的浪漫抗議。傳奇事件成為英雄通往不朽的最佳護照。玩世不恭的哲學(xué)家笑而不語：沃爾特·羅利爵士之所以讓人類銘記，不是因為他用英文去命名那些從前未被發(fā)現(xiàn)的國土，而是他將斗篷鋪在地上，讓童貞女王款款走過。查爾斯·斯特里克蘭，生前無人知曉。他樹敵無數(shù)，朋友不多。這樣一來，那些寫他的人只能靠豐富的想象，彌補殘缺的記憶，所以不足為奇。顯而易見，雖然人們對斯特里克蘭的生平所知不多，但又足夠去空想鋪陳，他的生活中有那么多離奇可怕，他的性格中有不少蠻橫離譜，他的命運難免讓人哀嘆惋惜。所以到一定的時候，總會衍生出傳說，連明智的歷史學(xué)家也會遲疑，要不要反對。

? ? ? ? ? P011 ? ? ?現(xiàn)在，戰(zhàn)爭降臨，新的思想也踏步而來。年輕人轉(zhuǎn)向我們過去不曾了解的神明，而且心里明白，他們這些后來者，要去向哪里。年青（原文是年輕，個人拙見應(yīng)改為年青）一代，思維活躍，性情激揚，早已不再將老家伙們的門敲響。他們闖進屋子，坐到我們的寶座上，空氣中滿是他們的嚷嚷。而一些老年人，裝腔作勢，滑稽模仿，努力讓自己相信，他們的時代并沒有謝幕；他們拼命吶喊，但喊聲卡在喉嚨里；他們猶如可憐的蕩婦，涂脂抹粉，想通過刺耳的歡樂，找回花枝招展的青春感覺。聰明點兒的，則盡量擺出姿態(tài)，顯得溫文儒雅。他們莞爾一笑，臉上閃過寬容的譏諷。他們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把老一輩踩在腳下，也是這樣狂喊亂叫，無法無天；他們預(yù)見，這些高舉火把的勇士，有朝一日也會將自己的寶座拱手相讓。世界在變，永無定論。當尼尼微將它的偉大城邦發(fā)展到鼎盛時，新福音書早已老舊，仿佛塵土。那些豪言壯語，當他們說時，總以為前無古人，實際上卻是陳詞濫調(diào)，百年不變。鐘擺來回擺蕩，旅程永遠循環(huán)。

? ? ? ? ?P15 ? ? ? ?我住在維多利亞車站附近，記得去一些熱情的文藝家庭做客，要做和長時間的公交車。因為膽怯害羞，我會在街道上徘徊很久，最終鼓起勇氣去敲門；之后，誠惶誠恐，被帶進擠滿各色人物的房間。我被介紹給這位大師、那位名人，他們對我的拙作所說的溢美之詞讓我坐立不安。我知道，他們在等我說些佳句妙語，可直到聚會結(jié)束，我一句也想不起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我只好假裝沏茶倒水，把切得凌亂的黃油面包遞到客人們手里。我希望誰也別注意我，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地去觀察這些名人，聽他們妙語連珠。

我記得，我見過不少身材高大、腰桿筆挺的女人，她們長著巨大的鼻子，貪婪的眼睛，身上的衣服好似甲胄；我也看到許多小老鼠似的老處女，骨瘦如柴，說話柔聲細語，眼珠滴溜溜亂轉(zhuǎn)。她們戴著手套吃黃油面包時的毛病真是好笑，以為沒有人看見，就偷偷在椅背上抹抹，擦手指頭，這讓我十分欽佩。這么干，懟住人家的家具肯定不好，不過我想，輪到主人到她們家去，肯定也會如此報復(fù)。這些女人，有的衣著時尚，她們說，反正搞不明白，為什么一個人寫一本小說，非要穿的寒酸？如果你身材苗條，就該盡情展現(xiàn)，俊俏的小腳穿上時髦的鞋子，不會妨礙編輯采用你的“東西”。但也有人認為，這很輕浮，所以她們穿著“藝術(shù)范兒的絲織品”，帶著未經(jīng)打磨的珠寶首飾。男人們的衣著都不奇怪。他們盡量不讓人看出自己是個作家。無論走到哪里，人們都能將他們當作大公司的高管。看上去，他們總是有點兒累。我以前從未接觸過作家，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他們非常奇怪，但并不認為，他們就該像我看到的這樣不真實。

我還記得，他們話鋒機智，他們中的一個剛剛轉(zhuǎn)身，立馬被批得體無完膚，我經(jīng)常為他們的嬉笑怒罵感到驚訝。藝術(shù)家，和別的行當不同，他們有理有據(jù)，滔滔不絕，我真是望塵莫及。那時候談話依然被看作有教養(yǎng)的藝術(shù)，巧妙的對答比熱鍋下噼里啪啦的荊棘更受人賞識。當時，格言警句還沒有完全被笨拙的人拿來附庸風(fēng)雅，交談中突然冒出幾句，立刻顯得妙趣橫生。遺憾的是，這些妙語我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我只記得，他們談起文藝行業(yè)的另一面—作品銷售的一些細節(jié)，讓我感覺舒適順暢。在評判完一部新作的好壞之后，自然會談及這本書能賣多少本，可以拿多少錢，預(yù)支也好、總數(shù)也罷。后來，我們會談到這個那個出版商，比較一下誰慷慨誰吝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