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年前,我大學(xué)畢業(yè),住在一個四合院的門洞改裝而成的房子里。那家人在院墻上新開了一扇門,把原先門洞的一頭堵上,另一頭裝了門窗,就當(dāng)作一個房間出租,月租300。
我剛住進去的時候是秋天,尚沒有太多不便,除了夜里上廁所要打著手電,走上很長一段距離,到漆黑的公廁里去。大雨過后,就難免深一腳淺一腳,踩得鞋上滿是泥濘。
后來,天氣轉(zhuǎn)涼,諸多苦楚紛至沓來。
我本來晚上臨睡之前會沖一杯豆奶,一來補充營養(yǎng),二來也可以暖暖身子。但最后單憑喝熱水已經(jīng)完全無法御寒了。屋子里有一個紅色塑料桶,里面裝著我平時洗漱日用的水,是每隔兩天敲開房東的院門,從院子里拎出來的。我把桶擱在床前,同時打開電熱毯,然后把熱得快放進桶里,裹緊棉被,戴好帽子,緊緊摟著膝蓋,看著水里的熱氣慢慢升起來。
門窗上的縫隙,我用報紙糊得嚴嚴實實的,但依然擋不住寒氣不停往屋子里滲,必須要戴著棉帽,穿著厚厚的毛襪才能正常入睡。 有一天早上,我穿衣下床,順手想舀一瓢水,倒到臉盆里去門外洗漱。瓢觸到水面的感覺和往常有些不同,我再一用力,就聽見細微的“咔嚓”聲響,揉揉眼睛,這才發(fā)現(xiàn)水桶里浮著一層冰?;位闻瘔?,里面的開水已經(jīng)被用光了。我只好咬咬牙,砸開冰層,就著冰水混合物,洗臉?biāo)⒀?,然后出門。
再后來的一天夜里,隔壁出租房里的租客回家,關(guān)門的力氣或許大了一些,我只聽見“吱呀”一聲,一抬頭,屋頂上裂開了一道大口子,而且越裂越大,眼看著那石灰板慢慢往下掉。我趕緊躥上桌子,托住房頂,大聲喊隔壁的人過來幫忙。他們過來以后,有人上桌子跟我一起托著,還有人上來幫著把板子掰碎了,一塊塊往外扔。最后天花板上出來了一個黑咕隆咚的大窟窿,第二天房東拿了些塑料布和膠帶,把窟窿粘上,就算了事。
等我終于搬離了那里以后,日子并沒有好過太多。
當(dāng)時北京還是地鐵通票,三塊錢隨意坐,可我還是嫌這票價有些高了,恰好公司樓下緊鄰著一個火車站,從住處到公司,只需要一塊五,一天往返就可以省下三塊錢來。但那條線路車次太少,傍晚只有五點三十八一輛車,而我們是五點半之后才允許下班刷卡,辦公樓和火車站之間隔著一道長長的圍墻,一個鋼材市場,正常走路過去是肯定趕不上車的,我只能走直線。
我用石塊在墻垛上砸出了高高低低的幾個缺口,方便手攀腳踩,上了墻之后,再轉(zhuǎn)身溜下來。那段時間,倘若有人也準(zhǔn)點下班打卡,一定能看到一個瘦削的,背著雙肩電腦包的年輕人,每天準(zhǔn)時翻墻。
當(dāng)年回家結(jié)婚的路費,是從朋友那里借的,我手上的婚戒是那年花20塊錢買的,一直戴到現(xiàn)在。
寫到這里,再寫什么“艱難困苦,玉汝于成”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一來我不喜歡雞湯,二來我也不覺得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很有出息的樣子。所以我必須要換一種說法。
我覺得啊,生活其實沒有太多“本來應(yīng)該有的姿態(tài)”,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青春歲月,有的人可以享受陽光、鮮花,有的人只能依偎著取暖,或者,連依偎著取暖的人都沒有。然而那怎么辦呢,不一樣是要活下去。鞋子裂了,可以拿透明膠帶纏上幾圈過冬。出差,公司不給錢住宿,在客戶樓上找個空房間睡硬床板,日子也能一天天過著。
誰年輕的時候能看到今后的路?不過是掙扎著往前走。
有些人可以一條路走下去,有些人發(fā)現(xiàn)走不通了,換條路。沒有對錯,只有機緣。
我并不同意路遙的這句話:“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特別是當(dāng)人年輕的時候。”人生的選擇太多,起不起床,吃不吃早飯,今天穿什么衣服,要不要換工作,這個人合適不合適,要不要買房子,要不要移民……做出了一個以后,還會有千千萬萬個等著。
不管你選定了什么,堅持走下去就好了,回首往事,有多少人能不為選擇后悔?
有一天老婆問我,戒指要不要換一個?我說算了吧,這么多年,都已經(jīng)習(xí)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