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1.

如果回到過去，還會如此選擇么？

會嗎？

“趙傾城！幾點(diǎn)能到?。俊?/p>

“馬上馬上！這就上車了……”

擠在從教院校區(qū)開往山南校區(qū)的36路公交車上，我費(fèi)勁地拿出手機(jī)回復(fù)了同事白白的消息。

咱這種158的小個子擠在寸步難行的車廂里，像極了來到了巨人國的格列佛。

盛夏的熱烈在開了空調(diào)的公交車內(nèi)也并未被趕走幾分，被人群簇?fù)淼奈铱梢杂谩扒安恢搴蟛恢辍眮硇稳?-根本摸不著扶手。

“你來這里?！?/p>

正著急地想著下一站師傅停車時我該怎樣站穩(wěn)，我身旁一位185左右的大高個低頭為我讓出了黃色扶手。

“謝謝?！眮聿患翱辞逅拈L相，便順著他的手握住了扶手。

“來，前面的往后走一走，走一走了！”司機(jī)師傅的大嗓門把盛夏的夕陽也嚇退了。

這位置一換，處于中間位置的我既沒了扶手也夠不著吊環(huán)，本就隨車搖擺的心更沒了底。

“你抓著我?！?/p>

看著面前特意穿了外套遞過來的胳膊，在重心不穩(wěn)之下慌亂抓住之后我陷入了沉思。

我頭大概四天沒洗了，妝也沒來得及化，還熱得一身臭汗，穿著也著實(shí)跟時尚挨不著邊……

我好奇地扭頭想去看一看是不是出現(xiàn)了什么奇跡，卻只看到了烏壓壓一片的人頭。

“謝謝，麻煩你了?！?/p>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在嘈雜的車廂里我也不知自己蚊子般的聲音有沒有被聽見，更看不到他的臉。

一路無言，我們從沒有縫隙的教院一起坐到了稀稀疏疏只剩幾人的山南。

站到車停，他率先下了車。

米黃色的修身褲，洗得發(fā)白的白襯衫，一個學(xué)生氣的背包，在路邊燈光四射的中央如白蓮般純凈，可他留給我的始終都是烏黑的后腦勺。大長腿果真不一般，我才下車，他已走了老遠(yuǎn)。那句謝謝，在他離去的背影后面我終是沒能重復(fù)一遍。

“趙傾城，快來快來！”

本是在職老師的一場動員大會，這架勢生生被白白整成了一場聯(lián)誼晚會。

“你今天怎么這么好看，什么情況?。俊?/p>

看著化著精致妝容的白白，反正閑來無事不妨打趣她一下。

“翰林院的副校長今天會來樹人任職，聽說他一表人才，長得賊帥，我這可不得給自己未來男朋友留個好印象嗎哈哈哈……”

翰林院與樹人向來是南城勢不兩立的輔導(dǎo)機(jī)構(gòu)，那邊的副校長又怎么來了這邊？

“各位老師辛苦，今天除了分配各位的帶班任務(wù)，還要為大家隆重介紹一下我們今后化學(xué)組的負(fù)責(zé)人--程顧北！大家掌聲歡迎！”

整間教室都是配合的掌聲，在一聲聲熱情里站出來一位有點(diǎn)熟悉的男子，禮貌且優(yōu)雅地彎腰鞠躬。

眉清目秀，看起來只有二十四五。陽光灑了他一臉，干凈得讓我想起了老家槐花小巷里的舊時光。

“我是程顧北，以后是化學(xué)組的負(fù)責(zé)人，請大家多多關(guān)照?！鄙ひ魣A潤，吐字清晰，一字一句都敲進(jìn)了我的心里。

是他啊，我的公交少年。

彼時槐花正盛，虎子在鬧，梧桐與柿樹立于小巷。我還沒有長大，他還沒有年少。

2.

年少的瘋狂大抵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心與堅(jiān)定不移的勇往直前。

半夜十二點(diǎn)下班的課整個機(jī)構(gòu)幾乎無人敢應(yīng)，也就我以為有了小電驢可以肆無忌憚。

盛夏的夜晚寂靜得讓人心安，白天叫不停的蟬蟲也在夢鄉(xiāng)里沉迷。

鎖了校區(qū)大門，騎著車子在小巷彎路里穿梭。迎著風(fēng)，時而抬頭欣賞著老樹枝杈里的月色，宛若黑夜里的幽靈般自在。一身的疲憊仿佛都消融在了星幕的寬闊中，哼著歌兒好不開心。

“啪！”

耳邊的風(fēng)逐漸減速直至聽不見聲息，車子--壞特了。

剛剛舒適的環(huán)境瞬息換了模樣，車流很少，更是沒了人，空氣死寂般地靜止了。腦子里巧妙地響起了妙齡少女遇害的各種事件，恐慌在血液里沸騰。

手機(jī)歌聲調(diào)到了最大，推著車子急匆匆地前行。

走了大概一公里路，車子實(shí)在太重，我這小體格力氣雖大持久性卻不強(qiáng)，本打算車子放一邊明天再修，先打車回去。

“車子壞了？喊你這么多聲怎么不回答？”

此時此刻熟悉的聲音屬實(shí)是天籟之音，滿腹恐慌在他面前割開了縫，滲入名為安心的氣流。

“壞了，你怎么在這？”凌晨一點(diǎn)半，但凡是個正常人都已經(jīng)與周公約會了吧。

“剛好在附近，車子先放我車?yán)?，我先送你回去?！泵髅髦挥泄ぷ魃系慕佑|，這個人對我卻像認(rèn)識了好久般的熟稔。

“好，麻煩你了。還有，謝謝！”阿彌陀佛，隔了半個盛夏這句謝謝我總算補(bǔ)了回來。

后來，沒有什么波瀾起伏，不過是他送我回來，我請他吃飯。禮尚往來中我們走過了四季，用句再俗氣不過的話來說：春花秋月、夏蟬冬雪，無一是他，無一不是他。

若世間白頭可許愿，我多想贈他一場有我的風(fēng)花雪月。

3.

世上安得兩全法，不負(fù)如來不負(fù)卿。

一個青春靚麗，一個沉穩(wěn)優(yōu)秀。本應(yīng)連對視都會充滿粉紅泡泡的愛情，在十二歲的年齡差、頗有懸殊的身份差以及雙方家長拼死的阻撓下垂死掙扎著。

“傾城啊，你是我們這最積極上進(jìn)的老師，年輕漂亮，以后的路還長，遇到的人會更多，半輪時間可不是個小數(shù)字??！”

方校長這隱晦的勸說屬實(shí)沒有一分隱晦，我們的感情除了白白可以說無人看好。

“姑娘啊，我們阿北已經(jīng)36歲了，你還小，可以瘋、可以鬧，可是他要成家立業(yè)了??！”

程母這副擔(dān)憂的表情仿佛我是那吸人精血的女妖精，想笑又無奈。

“阿姨，我跟他是認(rèn)真的。”

天地可鑒，在那一刻，我堅(jiān)定地想與他走到永遠(yuǎn)，不怕萬難至死不渝的那種。

“我們這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等不起你們瞎折騰。況且，我們阿北這么優(yōu)秀，能站在他身邊的女生也要耀眼奪目?！?/p>

她走了，把我自認(rèn)平等的心也帶走了。

“趙傾城，你敢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我就打斷你的腿！你一個小姑娘還要不要臉了！”

媽媽歇斯底里的反對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她怕我戀愛腦，怕我被荷爾蒙蒙蔽，怕我這瘋批的性子一失足就失了余生的安好。

“姑娘啊，你有你的選擇，可我們也有我們的擔(dān)心。你至少，得為我們想想啊……”

爸爸向來支持我的一切決定，唯獨(dú)這次堅(jiān)決不可違抗。

雪落得更猛了，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如同我的心。

我且如此，他所承受的只會比我多。這樣，真的是我們想要的嗎？或者說，后果是我們可以承受的嗎？

我不敢，不敢視時代輿論于不顧，也不敢用他的未來做賭注，更不敢用兩方父母做代價。

彼時年少，忽而長大。是不是那年的雪太大，白了少年頭，老了赤子心。

與他對望時，甚是感慨。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干凈得讓人想到那個蟲鳴不斷的盛夏。

“傾傾，我只要你。我們走吧，走到無人打擾的遠(yuǎn)方，好不好？”

他緊擁著我，下巴在頭頂摩擦，他的胡茬兒又長了些。

“老方說，要給我漲工資了?！?/p>

太陽可真耀眼啊，刺得人心直哆嗦地疼。

“趙傾城，我敢對全世界說我愛你，非你不可！你敢不敢！敢不敢??！”

他后退一步，腫紅的眼睛像極了為愛沖鋒的勇士。

沉穩(wěn)如他，可能盛雪繁華，使得他藏了多年的孩子氣如數(shù)涌泄。

“我不敢，程顧北，我不敢的。因?yàn)?，我沒有那么愛你啊……”

我這樣膽大，在你身上栽了一生，自始至終卻連一句愛你都不曾說與你聽。

程顧北，你知不知道，世間最大的謊言便是我趙傾城不愛你啊。

他的手比我大了將近一半，卻還是抓不住我。

4.

如果回到過去，還會如此么？

會??！會啊……

彼時穩(wěn)重深沉的人在愛里執(zhí)著，張揚(yáng)無心的人卻在愛里權(quán)衡。

我一直以為他會遇見比我更好的人，然后在昏黃夕陽漸漸消散時忘了我。而我，也會在黑暗中盛開，永遠(yuǎn)面向太陽。

眼前的深海又將我?guī)Щ亓宋矣洃浿心巧倌甑淖詈笠幻妗?/p>

“程顧北，程顧北……”

望著年會舞臺上耀眼的人，我呢喃著他的名字。

“我不懂浪漫，至今為止唯一一次心動成了我余生都在追趕的太陽?！?/p>

“第一次見她時，白裙長發(fā)與常人并無不同，那迎著太陽的笑容每每空閑卻總會在腦子里浮現(xiàn)。”

“后來，夢里有人跟我說，相思成疾，佳人可醫(yī)?！?/p>

“做事有計(jì)劃的我沒頭沒腦地辭職來了這里，公交車上她挨在我身邊時我確信這個人是我要的?！?/p>

“后來，我借著工作名義滲透她的生活，本想讓她愛上我，卻不想，自己又重新愛了她一遍?！?/p>

“反對的聲音很多，可我只想與她一起?！?/p>

“我沒有做錯，也沒有發(fā)瘋，我只是愛上了一個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啪嗒……”

此刻的眼淚與滴落在他泛黃日記本上的一樣，一樣的不舍，一樣的心疼。

我們有什么錯呢？我們再普通不過了。只是這時代不容，這舊思想不容，我們愛的至親也不容。

“趙傾城，趙傾城，趙傾城?！?/p>

他在車窗外呼喊著我的名字，他的身影刻在視角的左三分線，右邊是呼嘯而過的冬風(fēng)與被凍結(jié)的情意，頭頂是明晃晃的“不再見”。

“師傅，走吧。”

我轉(zhuǎn)過頭，便是一生。

程顧北，程顧北，程顧北……

深海之下葬著他的名字，也再無人用那明媚的雙眸輕輕呼喊我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