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9歲的漢子,在上海,吃著一份靠設(shè)計,靠創(chuàng)意生活的飯碗。
快過而立之年,遠在他鄉(xiāng)的父母為我的婚事心焦如焚。
你以為我是一直單身汪汪嗎?
不,我有一位女朋友。
我們大學(xué)四年戀愛,畢業(yè)之后,我選擇南下。
而她,選擇留在我們的家鄉(xiāng),中國雄雞版圖上,一個不出名的二線城市。
是的,我們異地,這份異地戀一個不小心就堅持了六年。
她是一個安靜簡單快樂的姑娘。喜歡中國傳統(tǒng)文化,喜歡讀詩,最喜歡那首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今晚十點半,睡覺前,和她打電話。
“嘟……嘟……嘟……”
她在電話里告訴我,家鄉(xiāng)的春天到了。
那個以前我們一起走過的街道,一樹一樹的櫻花都已經(jīng)綻開了。
她從樹下走過,都能聞到花香。
她說,今天十五,月兒好圓,她想我了。
她說的很安靜,安靜的不像是春天應(yīng)該有的生機盎然。
掛了她的電話,我的思緒很難平復(fù)。
短暫的春節(jié)假期,都不足以在那幾天好好愛她,就要匆匆忙忙離開家鄉(xiāng),回到這個城市開始新一年的工作。
凌晨十二點整,我走到陽臺前。
拿起一支煙,點燃,然后狠狠的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煙圈。
和她在一起快十年了,不是沒有考慮過結(jié)婚,而是每每提及婚姻,都因為距離的問題,不尷不尬,沉默不語。
當初,離開我們生活的城市,就是為了我的夢想,那份我堅持了一個大學(xué)的夢想—成為一名設(shè)計師。
來到上海,我覺得這兒就是我夢想開始的地方。
吃過苦,受過累,心酸,委屈,壓力,我都一一扛過來。
而現(xiàn)在,當我覺得我離我的夢想越來越近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這么幾年,我努力的真的是我想要的嗎?
抬起頭,看看月亮。
唉,雖說今天是十五,可是上海今天下了小雨,并且這個現(xiàn)在在這個濕的都能擰出水來的回南天里,又怎么會有家鄉(xiāng)那個皎潔如水的明亮月光呢?
突然間想起來她最喜歡的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
?江流宛轉(zhuǎn)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yīng)照離人妝鏡臺。
?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
?此時相望不相聞,愿逐月華流照君。?
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
昨夜閑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
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fù)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花搖情滿江樹。
這個夜,再在心里默誦一遍《春江花月夜》,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心明亮了。
凌晨一點半,夜涼,風(fēng)吹,我打了一個激靈。
突然間,
我似乎明白了她喜歡這首詩的原因,
我似乎也明白了張若虛寫這首詩背后的故事。
原來,此番此景,一千年以前的張若虛和我多么相像。
我們,都是為了理想,為了前程,離開家,出門在外的游子。
而故鄉(xiāng),都有一位思婦在無怨無悔的等待我們歸家。
在這個才子身上,我似乎看到了另外一個我自己。
一千年前,他為了功名,背井離鄉(xiāng)。
幾經(jīng)兜轉(zhuǎn),來到一片地方,遇到一江春水,看到一輪明月,不禁思念上心頭。
他想家,想故鄉(xiāng),想遠方的嬌妻。
而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為了我的夢想,離開家,來到上海。
為了我的夢想,一直擱淺我的愛情,卻忽略了她流下的淚水。
為了我的夢想,即使在我父母需要我的時候,我都不能在身邊陪伴。
多么像張若虛說的那句話呀,“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上海的明月,不就是照了我們一代又一代,一直在追逐夢想的人嗎?
凌晨兩點,月光微微涼,我的思緒越來越難以平復(fù)。摸黑,抽一支煙,我似乎聽到了黃浦江的滔滔江水聲。
我還記得,六年前,我離開家,離開她,離開父母時,信誓旦旦的允諾,會給他們更好的生活。
父母笑著對我說,“沒關(guān)系,就當是一場旅行,趁著我們身體還健朗,你就出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br>
她抱著我,哭著說,“沒關(guān)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你能行的。我會等你的。”
六年,就這樣在一次的異地和思念中度過。
突然,煙頭的火星掉在我的手上。
下一秒,就有了知覺,“疼!”
如夢初醒般,我好想去珍惜。
既然在一千年以前,張若虛大才子都已經(jīng)感悟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蹦潜澈笙胍嬖V我們的,何嘗不是“珍惜”二字。
離開,才知道當初的美好,也就知道了珍惜。
思念,也何嘗不是想著對方的好,想著下次見面好好的珍惜。
凌晨三點,月光清冷,我心坦然。再抽一根煙,我想,這應(yīng)該是我在上海抽的最后一支煙。
狠狠的一大口,呼~的一下,重重的突出煙圈,就像是吐出心中積壓許久的秘密。
這一刻,我清楚的知道,我想離開這兒,離開上海,離開被我稱為“夢想”的地方。
城中景再好,亦不如家鄉(xiāng)景美。
我想回家,給父母說聲,“您辛苦了,我回來了?!?br>
我想回家,給她說聲,“謝謝你的包容和等待,我們結(jié)婚吧。”
我也想給張若虛說,“嗨,兄弟,謝謝你讓我醒悟,讓我明白,我最想要的,不是夢想,而是當下的幸福?!?/p>
時隔五日,中午十二點,上海浦東國際機場。
太陽暖呼呼的,藍天白云,空氣里都是花香,久違了好天氣。
我要離開上海了,這個讓我擁有夢想的城市。
我要回家了,那個值得我一生珍惜的城市。
我都想好了,回家后,先結(jié)婚,再創(chuàng)業(yè)。
開一家設(shè)計公司,名叫“春江花月夜”,寓意不是鄉(xiāng)愁,而是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