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年十一班》（1）?
一陣刺耳的女高音劃破臥室的寧靜，朱小凡人生中第一個沒有作業(yè)的暑假也被正式宣判結(jié)束。一整個夏天的生活，糜爛得像垃圾填埋場般惡臭沖天——這是朱小凡老媽的形容。人們總是喜歡把隨心所欲的生活稱作是糜爛，殊不知糜爛與糜爛也有很多不同，比起垃圾填埋場的臭氣熏天來，臭豆腐卻越吃越越香。對朱小凡來說，這是一個糜爛得像臭豆腐一樣的夏天。
“小凡??！東西收拾好了沒有？”朱小凡的老媽再一次向朱小凡確認。從早上起來到現(xiàn)在，朱小凡的老媽已經(jīng)催了足有十多次。尖銳的聲音像是長了眼睛的遠程巡航導彈，從廚房繞過重重阻礙，穿透皮膚直中靶心。朱小凡心臟里的防御工事，牢固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咦——呀，怎么還不起床啊？皮這么厚，你今天是要去報名的喂！”
再堅固的防御工事，經(jīng)歷了十多次的狂轟濫炸，也會留下幾條裂痕。朱小凡趁著防御工事沒被炸出大口子之前，繳械投降。但直接舉白旗，顯得臉上無光，以后爭取不了談判的主動權(quán)，象征性地反抗一句：“哎呀！知道啦！知道啦！昨天晚上就收拾好啦！”
之后嘴里還不忘嘟噥一句：“煩不煩??！”
話說出口后，朱小凡就后悔了，一句牢騷，引來一場更加密不透風的飽和攻擊：“你嘰嘰咕咕嘟噥什么東西？還嫌我煩是不是？這兩個月你一頁書都沒給我翻，你還有理在這了給我嘟噥啦？啊？你去鏡子里面照照看你自己，哪里有一個初中生的樣子??？趕緊給我去學校報道！再多在家里呆一分鐘我都難受！讓老師好好管管你……”
“好好好！”
朱小凡起床套上衣褲，簡單洗漱過后，趕緊抓起書包，“砰”的一聲甩上門，逃了出去。朱小凡邊走邊想，再不出門，陽壽肯定會被折去三五年，說不定自己真的是被從廁所里撿來的。
朱小凡蹬著20寸女式自行車，往江城二中的方向趕去。只騎了五分鐘，朱小凡就感覺整個人被扔進了桑拿室，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雖然已經(jīng)到了八月底，可太陽一點也沒有收斂的樣子，反而越曬越猛，恨不得把江城烤熟了煮透了。人斗不過天，能躲一會兒是一會兒，朱小凡去馬路邊的小賣部買了一份冰激凌，躲在樹蔭下先降降溫。路上來來往往有很多初中生模樣的人，看著像是跟朱小凡一樣去學校報到的。但同樣是初中新生，裝備卻比朱小凡高出一大截。他們騎著嶄新的橫把變速山地車，從朱小凡面前呼嘯而過，朱小凡看得口水直流。
又被太陽烤了十五分鐘之后，朱小凡終于到了江城二中校門口?！敖裉煳乙远袨闃s，明天二中以我為榮”十六個鮮紅大字映入眼簾。比起鄉(xiāng)下小學圍墻上斑駁的“愛祖國，愛人民，愛社會主義?！?，檔次提高了不少。
江城二中是江城最好的初中，囊括了小城最好的師資力量。剛落成的教學樓熠熠生輝，學校領(lǐng)導不僅要面子，還要“里子” ，樓里的硬件設(shè)施也不輸教學樓，一水兒換新，學校花了錢，辦了事，沒有不吆喝的道理，江城的家長歷來以重視教育聞名，新教學樓招標的時候，整個江城就已經(jīng)炸開了鍋——這不僅是江城教育界的一樁大事，更是江城的一個重大新聞。果不其然，整個江城的學生擠破了腦袋往里面鉆。每年中考，江城中學的錄取名額中，江城二中占了一半。
江城中學是江城的最高學府，省一級重點高中，踏進江城中學就等于半只腳踏進了重點大學。盛行應(yīng)試教育的年代，孩子在江城中學念書，是江城人臉上最有光的事情。不幸的是朱小凡那年恰好碰上教育改革，原則上學生按戶籍分配入學，而當時朱小凡的戶籍在鄉(xiāng)下，對口的初中是鄉(xiāng)下的初中，好的年成才有一兩個能考入江城中學。好在校領(lǐng)導為了新建教學樓，不惜大肆舉債，一個不留神，資金缺口開得太大，一時填補不上。學校領(lǐng)導雖然沒有企業(yè)領(lǐng)導的領(lǐng)導才能，生財?shù)谋臼聟s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地新設(shè)置“自費借讀”項目，不僅另開了條財路，又給農(nóng)村籍的學生打開了一扇通往重點大學的路子，大有普度眾生的胸懷。朱小凡家里交了一筆助學金，順利通過“自費借讀”項目，拿到江城二中的錄取通知書。
朱小凡好不容易抓住個機會，從鄉(xiāng)下跳到城里，心里暗下決心：決不能讓城里人瞧不起！校園里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的：新樓，新樹，新花壇，新操場，新同學。因為花了一筆不少的助學金，朱小凡感覺不看個夠就像身上少了一塊肉，疼痛難忍是小事，被人占了一大塊便宜才讓他渾身不爽，恨不得把整個學校都塞進一雙玻璃彈珠大的眼珠子。但一想到自己的學籍原本在鄉(xiāng)下，靠打點關(guān)系外加一筆助學金才能踏進這個校園，頓時感覺比別人矮了一截，像一只被剝了殼的烏龜，把腦袋往沒有領(lǐng)子的T恤里縮。
二中的保安大叔，一身制服剪裁得體，像模像樣地站在校門口笑臉迎接新生。二中領(lǐng)導積極響應(yīng)國家號召，一手抓硬件，一手抓軟件，連保安的門面也沒落下，有這種精神，不怕教育搞不好，更不怕升學率上不去。朱小凡想起小學的保安，在穿衣服方面持之以恒，雷打不動，集市地攤上三十塊錢兩套的山寨迷彩服，穿了足有五個春夏秋冬。山寨迷彩服盡心盡責保護學校領(lǐng)導的安全，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每次看到學校領(lǐng)導進出校門，滿臉堆起的褶子，看起來極不自然，點頭哈腰的神色像是漢奸受到皇軍的臨幸。學校領(lǐng)導離開之后，馬上又恢復年畫里的門神臉，把持著滿是銹跡的黑紅色鐵大門。據(jù)說女人變臉比變天還快，迷彩服變臉比女人更快。朱小凡每次見到迷彩服這般神色，都覺得他如果能夠正確認識自我，棄暗投明進軍影視界，不出幾年就能有所成就，弄不好還能混個影帝頭銜。他幾次動過給迷彩服指點迷津的心，都被一張門神臉嚇破了膽，鉆到嘴邊的話又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想迷彩服是因為上輩子功德不夠，所以今生才和影視界無緣，不然也不至于淪落到在這個偏僻小學當保安。
迷彩服自己功德不夠，自己可不能步他后塵，職業(yè)沒有貴賤之分，他一生盡心盡力保護祖國未來花朵免受外來邪惡勢力的侵犯，維持校園環(huán)境的和諧與安全，祖國的未來需要這些花朵來創(chuàng)造，為祖國未來的棟梁保駕護航，也是間接為祖國實現(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做出了自己的貢獻。迷彩服的工作不僅值得肯定，更值得表彰與學習。相反，區(qū)區(qū)一個影帝不但不能為實現(xiàn)四個現(xiàn)代化添磚加瓦，反而浪費社會資源，剝奪了人民為祖國工作的時間，與建設(shè)和諧安全的安保工作定然是不能相提并論的。朱小凡在心中一陣激烈斗爭之后，既為迷彩服決定了今后的畢生事業(yè)，也為自己這輩子積攢了一些功德，甚至能影響下輩子的投胎，連連稱贊自己想象力豐富。
在正式報到之前，朱小凡過來查看過幾次。第一次來的時候，朱小凡躡手躡腳地左顧右盼，確認沒有被人發(fā)現(xiàn)之后，才大搖大擺地準備走進去。還沒往前跨出第二步，就被一聲喝止了。朱小凡的一舉一動，都被門衛(wèi)室里的監(jiān)控錄像記錄了下來。后來朱小凡也路過二中幾次，一直都沒找到進學校里面一探究竟的機會，只能在校門口看看比周圍破舊的居民樓高出一大截的白色主教學樓，想象在俯瞰江城的教室里學習的情景。
朱小凡在校門口頓了頓，想學著電影里的男主角整理一下衣領(lǐng)，手卻在半空中摸了個空——他今天只穿了一件沒有領(lǐng)子的T恤。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牛逼吹了一半，才發(fā)現(xiàn)用力過猛，有把牛逼吹破的風險。但往往人們會選擇繼續(xù)吹完剩下的牛逼，以維持自己作為一個吹牛逼者的尊嚴。朱小凡順勢拎起T恤領(lǐng)口抖了抖，裝模作樣地往里灌些風，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學校里面走。
學校正門的正對面是一個藍色的梯形臺，上面和周圍都擺滿了鮮花，規(guī)格堪比迎接外賓來訪。想到自己交的六千大洋助學金，變成一堆鮮花，在開學的第一天對自己笑臉相迎，朱小凡就如沐春風，感覺割出去的肉又長了一部分回來，甚至比割出去之前感覺更好。臺子后面是一塊草坪，上面一塊牌子寫著“禁止踩踏”，草坪中間有個水池，最中間立了一個抽象雕塑，朱小凡自覺才疏學淺，以為在二中熏陶三年之后，自然能夠領(lǐng)悟到其中暗藏的深意。不僅感嘆學校領(lǐng)導培養(yǎng)學生藝術(shù)修養(yǎng)的良苦用心。草坪的正后方是一片空地，后來才知道學校領(lǐng)導的大多數(shù)廢話和屁話，都是在這里放的?？盏氐暮竺婢褪悄谴苯墙逃缱畲蟮慕虒W大樓，白色墻壁反射的太陽光，炫得人睜不開眼，向江城民眾宣告自己在江城教育界的地位。教學大樓的樓頂，鼓出一個半球形的金屬“大包”，里面裝著全江城唯一的天文望遠鏡。
草坪左邊有一條小路，夾在兩排健碩的法國梧桐中間。高大的法國梧桐擋住肆虐的陽光，只留了一些落在水泥地上，走在里面仿佛置身另外一個世界。朱小凡推著自行車，沿著小路慢慢走。小路的左邊就是一個標準400米塑膠跑道，這也是全江城唯一的一條塑膠跑道，后來每年市政府機關(guān)的運動會都到這里借用場地。
朱小凡一路走一路看，對校園甚是歡喜，把自行車停在樹蔭下面，沿著來時的林蔭道往回走，準備把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都看一遍，期待在這里遇見的人，發(fā)生的事，度過難忘的三年時光。
學校正門口外，報到新生和家長黑壓壓地朝校門口涌來，整條馬路被擠得水泄不通，一直延伸到馬路盡頭的紅綠燈口。汽車喇叭聲，摩托車的引擎聲混雜著人群的吵鬧聲，氣勢洶洶地往學校正門口壓。
江城雖然還只是個偏僻小城，但在接受西方先進理念方面，看起來一點也不輸給大城市。年輕人更是爭先恐后，要成為接受西方先進文化的排頭兵，好顯示自己有引領(lǐng)時代潮流的能力。他們深知要成為未來的領(lǐng)導者，必然需要從蕓蕓眾生中脫穎而出，尤其在個人行頭方面。白色運動鞋是標準配置，條件好些的同學，從頭到腳必須都是一個牌子。朱小凡唯一認得的一個牌子，在解放路上有專賣店。讓朱小凡覺得羨慕的不只是這些運動套裝，那些狂野的橫把變速山地車更吸引他的眼球，車胎和地面摩擦發(fā)出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朱小凡想到了自己的20寸女式自行車，騎起來哐當哐當?shù)穆曇粢埠芾L。最讓朱小凡羨慕的，是在江城少見的彎把窄胎公路賽車，騎起來的時候，腦袋盡量往車把上貼，減少空氣阻力，車座能調(diào)多高調(diào)多高，最好能把屁股撅天上去，姿勢動感有國際范兒，在江城的街道上像一陣風飆過，留下路人的目瞪口呆。后來，朱小凡看過愛情動作片之后，才深刻理解其中的動感和國際范兒，從日本島國，到歐洲次大陸，再到美洲大陸，這個姿勢的風靡程度另朱小凡咋舌。朱小凡在電視劇里看到的場景，在這里幾乎都得到了再現(xiàn)。
教學主樓前面的廣場中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好幾圈人，最里層的人把持著最佳觀賞位置，一雙眼珠子從左到右，在榜單上仔細搜索，表情最是從容淡定。中間一層的人，卯足勁把脖子往前探，恨不得一瞬間能把脖子伸長十來公分，腦袋引領(lǐng)著脖子慢慢從左往右搖，等快要貼上別人臉頰的時候，又再慢慢從右往左搖，頗有西游記里龜丞相的風采。最外面一層的人，則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腿長的幾個，墊著腳趴在中間一層人的肩膀上，跟著中間一層的人，從左搖到右，又從右搖到左，盯著前面的榜單看，就差伸出大半截舌頭了。腿不長也不短的幾個，像是在腳底裝了彈簧上躥下跳，朱小凡仿佛能聽見 “嘣”“嘣”的聲音。腿實在短的幾個，裝了彈簧也彈不了那么高，雙手抱住后腦勺，腦袋往下沉，屁股往上撅，主攻下盤，想在下面鉆出一條通路，恨不得有人從后面給他一腳。朱小凡本來也想上前看個究竟，但領(lǐng)略過他們的神通之后，一下子沒了自信。而且這東西就像雜技，好看卻不好學，更不好玩。再者朱小凡自認是個自私的人，壓箱底的絕學是絕不輕易拿來示人的。
在校園里轉(zhuǎn)悠大半天之后，朱小凡估摸著差不多到了去教室報到的時間，才意識到自己還不知道被分在了幾班，才回想起之前里里外外圍了六層人的榜單。這榜果然是非同凡響，朱小凡不禁感嘆。數(shù)學滿分的新生占了四頁榜的四分之一，語文90分以上的新生，看樣子少說也有三分之一。朱小凡沒消化完前面吃的驚，又被后來的驚噎住了喉嚨：英語竟然還有十來個人滿分！小凡連元音字母有幾個都還沒記住。朱小凡一邊感嘆，一邊繼續(xù)看榜，直到第四頁榜單的中間才找到自己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