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悔往昔蛇王轉(zhuǎn)心意?? 尋藥方三郎聞喜訊
話說那百把小妖，拈槍弄棒，理索輪刀，賣弄神通，奮勇爭強，一齊攻殺而來。卻怎是葫蘆兄弟的敵手？戰(zhàn)不過半個時辰，一個個抱頭縮頸，四下奔竄。大郎嚷道：“了不得！他們這一亂竄亂擾，驚了鄉(xiāng)老可是不妙?！绷傻溃骸胺讲湃韩F已然驚擾鄉(xiāng)老?！贝罄傻溃骸叭韩F之意不在鄉(xiāng)老，但這妖精打不過我們，心懷怨恨，恐去侵害眾人?！奔避S上峰頭，著氣力將足往塵埃踏去，但見：唿喇喇石炸泥崩，百丈山峰都是顫。那山上滾出千百塊山石，將底下小妖打成一堆，卻似一片爛柿子。
豈料那烏哥年小力弱，當(dāng)不得山石咆哮，一腳不穩(wěn)，跌倒?jié)L落。眾人大驚失色，早丟了老熊精，不顧亂石扎腳，于石堆中救出烏哥。但見那烏哥滿頭滿臉都是血，身上好幾處窟窿。大郎早已手忙腳亂，臉也黃了，忙扶他起來，那手觸到胸腹，掌不住打了個寒噤，原來那肋條也折了兩根。眾兄長哽哽咽咽大哭不已。可憐：
昨日瓊筵慶生辰，今朝哀情泣歸期。
人生情緣有分定，窮通興衰難遂意。
那老熊精卻也不逃生，那鎖子不曾縛其足，在旁看了許多時，忍不住上前叫道：“你們兄弟甚不通。不思解救，哭他作甚？”五郎道：“都成這么個模樣，那里去救？”這老熊見眾人無心拿他，方壯膽近前看了烏哥，見他雖不得動彈，尚還兀自喘氣，遂道：“他還不曾死哩，莫要白哭一場。我有一法可救得?！贝罄伤旖饬髓F索，那怪往那袖中取出一面銅鏡，照定烏哥。剎那間只見烏哥從頭至腳，皆化為石身。
眾人大驚。三郎、四郎一把扯住老怪道：“作死的妖孽！由你這般落井下石的。這會若還要全你性命，就錯了主意！”老熊精道：“你已是打殺你兄弟一遭，還要害他怎的？得非你是你弟弟的克星？”四郎道：“這話也奇了，我是他兄長，豈會害他？”老熊冷笑道：“方才你焚毀神筆，不然那筆自藥書中點出膏藥、仙丹甚或名醫(yī)來，你兄弟尚可有救，這會子卻怎么著哩！”四郎聽了捶胸道：“是我的不是了！”卻又一把撾過老熊，發(fā)狠道：“若非你來擾亂，亦不至于此。終是你這潑物不是。你方才將我兄弟化作石身，是何道理？莫非你有醫(yī)他之法？”老熊搖頭擺手道：“委的沒有。此法不過是教你兄弟茍延殘喘，卻只可救得他七日性命。七日之內(nèi)，你等速去找尋神藥名醫(yī)。待七日之后，他卻回復(fù)肉身，若到時仍無術(shù)可救，只好去辦后事了?！?/p>
眾人也不理會他是妖精，卻都認了真。大郎道：“兄弟呵，如今七弟性命垂?！，F(xiàn)聽我分派：著六弟在此守著七弟石身；三弟、五弟往西北尋訪仙家藥圣；我與四弟去東南向緝訪?；虺鞘?，或鄉(xiāng)野，或仙山，或古洞，但有醫(yī)術(shù)高超者，盡皆請來。若三日后仍討不得，速來此廂會合。我另有處置?！备魅艘烂惺虏活}。
其時日落西山，霞鋪長空。這老熊精見眾人散去，方別了六郎，回歸勿南山。你看他也不駕云。徑至山腳，望那滿地妖尸，不由嘆道：“滿心歡喜欲邀功，身死名姓無人知。”沿山路逶迤而歸，一路走一路太息，時而贊葫蘆兄弟有情有義，時而傷無功于蛇王，時而恨世事難料。足走了半夜的路才至仙居洞，即教守門小妖報知蛇王。
蛇王聞?wù)f大喜，出門迎迓，抬頭便見老熊滿面愁云，又見初時所領(lǐng)妖兵半個也無，忙問端的。老熊將上項事詳述一番。蛇王思索了半響道：“那葫紅哥亦不想傷及無辜，故而塌陷山石，傷了他自家兄弟。想來也是有忠肝義膽的。卻不知我等未嘗有意傷那鄉(xiāng)老，他是不知本王真心實意要教這五柳勝地盛況不衰?！崩闲艿溃骸罢谴肆?！老道一路想來，我等倒十分的不該與他為敵。他神通廣大且不說，那般個君子氣節(jié)，獨承古之仁人，今世亦鮮矣?！?/p>
蛇王聽了默然不答。熊怪向前道：“大王謀猷籌劃怎的？”蛇王嘆道：“時至今日，本王損兵折將不計其數(shù)，怪我向日間也沒個算計?，F(xiàn)今，不若……不若與他和好罷?！崩闲艿溃骸按笸跫扔写艘?，便做在實事上方可?！鄙咄醯溃骸坝泻螌嵤?？”老熊道：“大王還不明了。方才我說那烏哥不省人事，命在朝夕。大王若救下他，豈非美事一樁？”蛇王叫苦道：“這個卻難，這個卻難！”老熊道：“人有善愿，天必佑之?！?/p>
且不表蛇王、老熊計議，單道葫蘆兄弟四人出境訪醫(yī)。卻單表那三郎得了兄長之令，踏著赤腳云，往西南方自去尋訪仙家醫(yī)圣。原來他舊日里也不曾會過甚么神圣，尋了半日，茫然無計，忽見底下隱隱現(xiàn)出一座城市，心中喜道：“造化！造化！城市之中，想來還是有名醫(yī)的，斷乎要尋個能人來，醫(yī)好弱弟才是?！?/p>
當(dāng)下降入塵埃，頂頭望見走來個白首老者，忙唱個肥喏道：“敢問丈丈，此城卻是何城，可有甚名醫(yī)？”那老者將三郎通身看了一遍，又驚又喜，卻不言語。三郎便急了，又大聲問了一遍。那老者并不相答，反問道：“你這少年漢子可有甚哥哥兄弟失落于他鄉(xiāng)？”三郎聽了這話，當(dāng)下明曉了三分，一把扯住老者道：“不瞞丈丈，實是有的。不知他在那里，還請丈丈告誦則個。自當(dāng)相謝?！?/p>
老者笑道：“我也不明你們舊事，只是你的造化到了?，F(xiàn)如今在此城中做著縣令。”三郎大喜道：“定是二哥無疑。還請丈丈與我做個牽頭，既是縣令，待我兄弟見了，自能重謝。”老者撲手笑道：“謝不得的?！比傻溃骸霸跎v來？”老者道：“此城喚作明賢城，你那兄長到任不足一月，然執(zhí)事若包公在世，明法如諸葛親臨，把這般個大縣治得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又聽聞其年不滿二旬。少年英俊若此，真當(dāng)世所幸。只是他不貪不枉，就是一點微薄俸祿，還拿將來周濟那寒士、貧民，那有余錢謝我？”又手指那些個街巷，極道縣令所治之善。那三郎滿眼看去，但見那樓臺壯麗，亭閣崢嶸，巷衢通達，行人歡愉。果然是：禮貌莊嚴(yán)風(fēng)景盛，河清海晏太平世。三郎遂弄出朗言道：“我那兄長一向有志，這等小可事體，也算不得甚么。丈丈好歹領(lǐng)我過去相見才好。”老者道：“不消講?！?/p>
二人一徑至那縣衙署，煩門人通報了。半晌那門人回來道：“老爺說了，并不曾有甚兄弟，只有兩個兄長在京城做官，那里又來這么個兄弟！”三郎聽了這話，登時惱了，睜眼罵道：“才別了不久就忘了自家兄弟。這可是守禮知法的好縣令？只要做好官，連‘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也不知了。待我過去打他才好。”
那老者并那門人見他逞強發(fā)怒，怕惹出事來，忙抱住三郎。那門人道：“且待讓我再去報來?！比梢а赖溃骸霸俨粊?，連你一并打死！”未幾只聽得一聲“何人在此啰唣？”但見那縣官果步出大門，原來是個戴烏紗著官服的中年漢子，面容兇惡，卻不是二郎也。當(dāng)時三郎打怔，一似那力竭的猛虎，長嘆一氣，回頭謂老者道：“何以誆我，那是甚不滿二旬的少年？”老者道：“這也怪事，前日還見得那少年老爺審案，形容與你一般，怎么今朝卻成這般個鬼樣？”那官聞言喝道：“無知老奴，左右與我索去。”正是那：他鄉(xiāng)聞訊空歡喜，從善助人反遭殃。到底后事如何，下回自見分曉。
第五十二回??? 妖蜂復(fù)仇徒送命?? 黃粱未熟大夢覺
卻說眾人得了縣官的令，卻來索老者。三郎見了大怒，喝一聲，推倒眾人。那官見他勇猛逞強，卻也著實后怕，抽身便走，早被一把扯住，扎掙不得。三郎罵道：“你這冒名頂替的賊寇，把我兄長估倒在何處？”那官只得道：“本官實是百里之長。今見你形容，與前任縣令頗為相像，他定是你兄長。你那兄長因事體敗露，三日前被都察院告發(fā)，已是免去舊職，現(xiàn)不知去向?！比蓮?fù)罵道：“定是你等這起丑人謀害我兄?！蹦枪俳锌嗟溃骸氨竟俪笞猿螅瑢嵤呛霉??！比傻溃骸百\徒還狡辯。既是好官，你來了三日，鄉(xiāng)老如何不認得你？還以為我二哥照舊在此當(dāng)差！”縣官道：“壯士這話差了。他們不認得我，才見我是個好官?！比蓡柕溃骸霸跎v？”那老者接話道：“縣老爺說的委實不差。若是貪官，一旦上任，立地索要錢物。故而貪官上任，我等第一日便認得。我是經(jīng)過的?，F(xiàn)如今，我等不認得縣老爺，可知他并非嗜取者。這三日滿城中并無異樣，一切照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亦是善政使然?！比墒种缚h官道：“既是這等，饒你去。日后不可為難這丈丈。仔細！”縣官誠惶誠恐，點頭稱是，引眾人自去。
這壁廂三郎問那老者道：“雖則那縣令不十分的貪，也是個持強凌弱之輩。丈丈何以阻我？”老者嘆道：“這已是好的。若再換個別的縣令，只怕我等不得活矣。故而阻你。只可惜你那兄長在此不到一月，又不知在那?！?/p>
三郎忽然心動，想起烏哥的事體，便問道：“丈丈可知此地有甚名醫(yī)圣手，好尋來救我兄弟?！崩险叩溃骸斑@么。其實無有。本城庸醫(yī)甚多，成日家只好拐人錢財，便是害死人也是有的。上月你兄長拿了幾個，收在囹圄，今也不知生死?！比捎謫柕溃骸按顺侵茉饪捎猩趺较啥矗泻蜗傻?，或者有那善醫(yī)者，也未可知?！崩险叩溃骸安o仙山，只是此地人常言此去西南二百里有一桃花源，風(fēng)景甚美，民風(fēng)甚古，定有異士能者，然不與外人來往。老朽也未親見。小兄弟看來也有些異樣法力，正好尋去來?！比陕犃?，喜出望外，忖道：“早聽得這名，只是未見。不想今朝遇著了，必要一往。”遂別了老者，騰霧駕云而去。
那消半刻便趕有二百里之遙。那三郎落下云頭，并不見得一人半影，未聽得一絲人言細語，心中狐疑，忖道：“原來又與我那五柳源不一般。怪道舊日漁人有心尋他不得，想必這等仙境須得心中無雜念，無刻意之情，方才進得去。我卻欲尋人救阿弟，倒是有私心了。罷，罷，轉(zhuǎn)走他處罷?！?/p>
正想著，只聽耳后一聲響亮，急回頭看時，卻是個蟲豸在半空展翅撲騰。三郎也不在意，順手趕走他。那蟲卻惱了，照那臂膊叮了一下，卻如針刺一般，三郎忍痛打那蟲豸。那蟲化一道光，長有四五尺長，原來是個黃蜂怪，立定罵道：“無知狂子，這般欺我，方才無故趕我卻怎生說？這也罷了，那蜂后乃是我妹，并不曾傷你一毫，如何便教他命喪火場。你等自持法力了得，一味殘害無辜，不當(dāng)人子。且吃我一槍。”言罷挺槍刺去。三郎方才疼痛未止，無心躲閃，那槍擊在他身上，莫能傷得分毫。那怪收了兵器，笑道：“你已中毒矣，我也不打你。憑你是甚好漢神仙，三刻便死?！比傻溃骸半m是疼得緊，這些個毒那里就能藥死我？怪物休走，定要你化作齏粉?！蹦枪值溃骸澳闶遣恢４四嗽箽馑荆a(chǎn)于我心，入于汝身，比一切毒都利害，便無他藥可解。你今番死矣！我本欲于此仙境尋仙問道，忘卻仇恨。不想你仍是這般蠻橫，故有此敗?！?/p>
三郎聽了心驚，暗思道：“可憐！可憐！我便死了也不妨，可憐小弱弟尚是性命垂危，我若死了，怎生救他？再則，諸位哥哥兄弟若知我死了，豈不哭死？如此，斷不能死的?！蹦憧此纫宦暎藿挥谛闹校话驼婆牡鼓屈S蜂精。那怪掌不住，死倒在地。三郎也是精疲力竭，昏厥于地。
待到三郎蘇過來，卻見自己臥在那竹榻上，上頭罩著張梅花帳。那室里一縷幽香，不知何處襲來。窗下案上設(shè)著筆硯，書架上陳著滿滿的書。那窗外天色清明，金風(fēng)送爽，甚是怡人。少頃，那少年轉(zhuǎn)過身，見三郎醒了，便走來道：“待吃了物事再走?！?/p>
這三郎見了那人賣相，不覺驚倒，你道是何人？原來這少年是當(dāng)年絕塵而去的葫紫哥，叫三郎一把抱住，問他長短。七郎也不躲閃，只道：“自故土別后，一向行蹤不定。三月前到此訪道，尋他不得。見此清幽，便筑室而居?！比傻溃骸暗故琴t弟救了我一場?！逼呃傻溃骸笆悄忝辉摻^，卻不是我救的?！比蛇€欲說時，那七郎回頭不理，只去灶頭煮飯。三郎隨口道：“我兄弟不大吃人間煙火，你這是煮的甚么？”七郎道：“黃粱是也。此非人間煙火食，乃驅(qū)夢良藥也。”三郎心動，便自言道：“常言‘黃粱一夢’，果是這般。大夢之中，何人先覺？覺了又當(dāng)如何？”你看他心灰意冷，恍恍惚惚，不覺又睡下。
三郎睡下后做了一夢，所夢何事？有詩為證：
未知何年月，浮云西山飛。
攜手二三子，書劍周身佩。
艷香理妝遲，草盛紅日肥。
相枕話滄桑，暮至不覺黑。
聞蟲攀劍鞘，烏鵲伏書寐。
鐘鳴驚懶意，苦風(fēng)侵寒被。
黃梁尚未熟，神游已然歸。
待其復(fù)醒，忽口中嚷道：“是了！阿弟正是在警我癡頑之心。也罷，待救下烏哥弱弟，從此大家盡享天倫之樂，再不可要強了。”那七郎原是在那廂仍煮黃粱，及聽到三郎的這番話，澆滅爐火，上前道：“這黃粱已無用矣。”三郎便道：“現(xiàn)如今阿弟可愿隨我同回，大家子朝夕共處，才是好哩?！辈恢呃沙龊窝赞o，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葫紅哥怒鞭毛神?? 四兄弟同訪天庭
卻說三郎欲邀七郎同歸。七郎道：“這么。你且出去。我欲尋樣寶物，卻不可教你見著?！比尚闹泻桑瑓s只得如此，步出門檻幾十步，只覺后頭一片光亮，急回頭看時，但見烈焰橫空，飛灰蔽日。三郎跌足道：“這火卻是何來？我才步出幾步，若火從里頭燒起，也不知頃刻這般兇猛?！庇稚缕呃稍饨儆诖?，正束手無策，卻見那火漸燒漸小，忙于熱灰中撿看，不過是些燒焦的枯木，竟是不見殘毀的筆硯書籍、竹榻簾帳。三郎詫異道：“這也是奇異之事，終久也不知是否真見了七弟。方才尚在眼簾，這會子倏爾即逝。便是不愿隨我同去，如何就燒了自己宅子。燒便燒了，卻未見燒毀的物什。可怪！可怪！”又轉(zhuǎn)念想道：“常聞大哥講世間有一種妖魅，最是惑人的，莫非是他迷我？既是迷我，卻如何勸我那般好的話來？又似是神仙。真真可怪！”
這一段公案，小子卻不敢啰唣，看官自己看來。卻說三郎觀那天色，卻是隅中時分，算來正好有半日便該三日約期了。遂不想那些個怪異之事，一心要為烏哥尋方。方要踏云騰空，卻見一人扯住他道：“賢弟勿走?！比煽慈ィ瓉硎谴蟾?，又驚又喜道：“哥哥怎在此處？”大郎道：“到處尋不得，只好來此桃花源轉(zhuǎn)轉(zhuǎn)。”三郎道：“我來此許多時，卻是不曾見得此處一人，倒遇著些怪異?！彼鞂⑸享検抡f了。大郎道：“為兄料他定是失散的七弟，特來化你頑心。卻懼你扯住他同往，故而這般離去。”三郎道：“尚不足半日工夫，料是該無功而返。不知哥哥明日有甚謀劃？”大郎道：“我自有處，明日相會再說來?！眳s又言道：“如今有樁買賣，我兄弟倒可做來?！比尚Φ溃骸案绺缬猩鹾觅I賣？定要帶挈帶挈為弟?！贝罄傻溃骸叭芸捎浀镁抨仔蔷?？前日在竹林教我撞著，本不欲理會他。他卻道兄怠慢仙家，百般辱罵。是我忿怒，將他拿了?，F(xiàn)如今縛在林中柳樹上，料是走不脫。往日教他害我弱弟，屠戮無辜，今且同去打他出氣?！比傻溃骸澳遣菽局稚炕鬄鮾?，倒不是無辜?！贝罄傻溃骸八m是竹柳精靈，倒不曾傷害烏兒，在他孤弱之際，倒多有勸慰，雖非其本意，也算有功?！比蓳涫值溃骸罢谴死?。哥呀，且去看這星君。這個買賣做得。這遭我擾你，待下趟我捉得兇頑，定要回你?！币么罄纱笮?。
兄弟兩個趕至竹林，卻見九個毛神尚在，遂笑罵道：“蠢材！蠢材！縛在此處兩日，更不曾有個脫逃之術(shù)，斷乎是個假的?！比蓪?shù)根粗柳條結(jié)束了做成兩個鞭子，指手罵道：“你等無能鼠輩，假冒星君，是何道理？且吃一鞭?！笔股裢ǎ瑓s將九神一人鞭了一下，個個叫苦。原來他平日俱不曾受苦，故而經(jīng)不得笞撻，只得告饒道：“我等實是九曜星君，不敢隱瞞。”三郎揚鞭罵道：“賊漢嘴犟！既是神圣，卻又這般不濟事，再受享一鞭！”又各打了一下。
那廂大郎拿了鞭子復(fù)向前道：“賊奴尚有無數(shù)罪愆，待我一一述來！有一樁便打你一下?！本抨仔蔷溃骸澳愕人貞阉叫?，只為報兄弟之仇。”大郎道：“閑話少說。我問你，結(jié)黨謀私，稱兄道弟，無視律法，聚眾生事，可打得？”那星君道：“此是那人間盜賊之事，卻不與我相干。”大郎道：“我打你便是打天下盜賊?！痹缡芰艘槐?。復(fù)聽得大郎又問道：“喜怒無常，心多刻忌，兩面三刀，包藏禍心，可受得一鞭？”星君道：“此是那世上宵小之為，卻不與我相干。”大郎道：“我打你便是打天下宵小?！贝罄汕也恢?，又喝道：“好亂樂禍，專一嚼舌。窺人隱事，蟻聚閑談。打得么？”星君道：“此是那無聊虔婆之事，我又不是那賊婆。”大郎道：“我打你便是打天下虔婆?！庇质且槐?，卻把那柳條亦打折了。又喝道：“不重明理典籍，卻尊斗雞之術(shù)，是何道理？”尚未說完，三郎這才過來勸道：“這些事乃天下賊人為之，卻不與他天上道人相干?！贝罄傻溃骸疤焐腺\與天下賊實是一條藤上的。我打這九賊，便是打天下之賊?！比陕犃吮愕溃骸斑@般說來，越性把他打死才好?！贝罄傻溃骸皡s是使不得。你且解放了他，隨他到那里。我兄弟趕路要緊?！闭?zhèn)€三郎解放九人，喝斥一番了賬。
到了第二日平明，二人已至南山與兄弟會合。兄弟們溫存一番，卻又相問所遇。原來水火二兄弟出境訪醫(yī)，倒也遇著一些神醫(yī)，只是或要見病人的，或云不可救藥的，或以鄙遠不愿前來的，或見眾兄弟異于常人，驚恐不愿相見的。凡此種種，終無結(jié)果。
眾人此時都沒了主意。大郎道：“我教賢弟到此，自有原故。眼下七日過了三日，還有四日辰光，卻好往天宮走一遭?！蔽謇傻溃骸坝鹚阑厣?，莫如吞老子仙丹。只是他那般個教主，卻不愿理會我等?！彼睦傻溃骸叭チ嗽倮頃！贝罄傻溃骸叭フ姨捉鹦?，再作商議。”
眾人架起赤腳仙云，須臾趕至南天門，教守門天丁煩勞告知。那些個天丁道：“你們小人家甚不察理。幾次三番遇急就往天宮趕。你又不是仙家神佛，由著你胡鬧！”四郎道：“我雖不是仙家神佛，論神力倒勝于他們。就請通報則個。”眾天丁道：“憑你怎么說嘴，只不讓你過?！比?、四郎忍不住暴跳如雷，大呼小叫。
正不可解，只聽一人在門內(nèi)喚道：“教他們進來。”那天丁聽得是太白金星，遂放了進去。眾人稱謝畢，金星道：“你這是又有棘手事體了?？煽炜斓纴??！贝罄傻溃骸皩嵤切】烧`傷弱弟，現(xiàn)今性命垂危，煩金星和老子討一顆仙丹丸藥?！苯鹦堑溃骸澳峭杷巺s是煉來進獻玉帝的。也罷，你們隨我去那離恨天兜率宮來?！北娦值苤x了，遂轉(zhuǎn)至老子處。禮畢，大郎道明來因。老子拈須道：“這丸藥須進獻上帝，連我也沒份。實不輕易與人的。須回了玉帝方好?！碧捉鹦窃邕M明堂稟告玉帝，玉帝教宣入。眾人禮拜畢，回明請求。
原來玉帝聽聞“葫蘆兄弟”四字便動了心，也不管仙丹事體，即忙問道：“下界蛇蝎二妖是否已剿滅？”眾人見問得奇，只得答道：“早在三年前已了賬矣?！庇竦鄣溃骸笆请尥?！”即喚金星道：“葫蘆兄弟功德已果，三年來卿也不回朕。”金星道：“老臣不曾聞?wù)f陛下欲于滅妖事畢后召他?！辈恢竦壅f出怎樣的話，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功果歸正逍遙樂?? 萍飄梗泛少年游
話說玉帝記起當(dāng)年葫蘆山故事，便道：“昔日那葫蘆仙籽本為滅妖而設(shè)，今妖邪已除，須收了他來。道德老祖的《道德經(jīng)》上亦云‘功遂身退，天之道也?！魏维F(xiàn)已成了七個人身多年，朕心實不忍?！苯鹦墙铏C進言道：“不若教他依舊守著五柳源也好?！庇竦鄣溃骸扒淙绾瓮?，那橙葫蘆乃是千里眼、順風(fēng)耳所化，朕豈能教他長長遠遠的離了朕?！苯鹦堑溃骸笆浅己苛?。當(dāng)初是張紫陽真人所采六個通靈葫蘆，陛下教道德老祖在八卦爐中煅煉。道德老祖稱須合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之?dāng)?shù)，方能煉成神籽，那千里眼、順風(fēng)耳二將毛遂自薦，以二身合一曜，湊成七曜?！?/p>
那壁廂葫蘆兄弟聽得糊涂，欠身道：“如此說，我兄弟原非人身？”金星道：“是這般說。你那烏兒弱弟倒是人身，那出走的葫紫哥也是通靈葫蘆所化?！贝罄伞⑷捎秩滩蛔∽黧@道：“我們是七曜之?dāng)?shù)，卻又打了九曜星君?！苯鹦堑溃骸按蛩闶谴蚰阕约?，除心中之賊?！北娦值茑涤牪灰?。玉帝謂眾人道：“今妖邪已滅，你兄弟功力自是不能保全的。念你兄弟情重，朕卻保存你人身。至于那烏哥，朕教老祖與金星與你同去救他。救了他去，你等同來天宮，將這紛紛擾擾一并交割?！?/p>
眾人領(lǐng)旨，老子即取仙丹一丸包好袖了，與眾下界解救烏哥。眾人頃刻間徑至五柳源南山平陽之地。時值秋雨綿綿， 有詩為證：
雨打葉殘襲紅墜 ，染柳煙濃綠意退 。
多情護花化春泥 ，西風(fēng)不解吹落水 。
卻說六郎焦心，在那雨蒙蒙的守著，立一會，坐一會，何等憂慮。一旁還有兩人，你道是誰，卻是那老熊與蛇王，其欲與葫蘆兄弟結(jié)好，故而同來守著。忽見祥云滿空，瑞光滿地，飄飄飖飖，蓋眾人駕云將近。
六郎這才喜上眉梢，撫掌笑道：“烏兒有救矣?！迸c二怪迎上去。大郎攜了六郎的手道：“辛苦賢弟。”猛然見了老熊精、蛇王，驚訝道：“這兩個業(yè)畜在此作甚？還不拿來?！被诺枚止蛳碌溃骸安桓?！不敢！我等怕七日辰光殆盡之時，列位尚不歸來，卻好將些藥草暫延令弟性命，故此同來守著。山中諸怪也已遣去，不復(fù)生事?！绷芍^大郎道：“他們所說是實，大哥勿得疑慮。大哥知這老熊是誰？真?zhèn)€天緣湊巧：那時節(jié)你們找尋七弟，至于大江，有位老船家渡你們過水的不是？你曾告誦我那老人求了一樁事，大哥還記否？”大郎道：“是了！那老船家云日后與一熊羆若有爭持，萬務(wù)全他性命。莫非此怪是那老熊？”六郎笑道：“正是！天下雖大，卻是遇著他了?！贝罄陕犃耸沁@般個兜搭，只道：“這也罷了！諒此鼠輩不敢怎的?！?/p>
那廂老子看得真切，開口道：“不妥！老道不知此界仍有妖邪，定要收了去，以保此地清靜?！倍忠姽置念^如搗蒜，只求全命。六郎道：“他在這里一向不曾傷鄉(xiāng)老性命。老祖好歹饒他一遭?！崩献拥溃骸安恢杏玫?！妖邪之心，朝三暮四，最是不可輕信的。”即于腰間取出個葫蘆，道：“待我裝了去！”那二妖嚇得臉色鐵青，還在那磕頭撞地。老子道：“是好是歹，去玉帝面前折辨?！鼻嬷J，念一聲咒，將二怪裝入葫蘆。眾兄弟只得點頭嘆息。
正說著但見一道霞光，那烏哥的軀體從頭至腳，緩緩化為肉身，漸聽得那氣喘得急。金星忙令取水灌藥。那老祖將仙丹拈入烏哥口中，眾兄弟一時尋不著器皿，只好教五郎扳開牙齒，直截口吐清水，將那丹藥灌入腹中。
未幾烏哥蘇過來，揉眼睜睛。大郎笑道：“好兄弟，你這番是閻羅殿里走了一遭，教我們焦心多日。”眾兄弟個個喜形于色。這廂太白金星道：“這事也畢了，依舊要返天宮作個結(jié)果?！贝罄傻溃骸爸皇俏伊芘c烏兒不曾學(xué)得駕云之術(shù)，卻不好上天?！苯鹦堑溃骸斑@卻無礙。你兄弟左右駕著他，便是無妨。”眾兄弟依言徑入云霄。
到了那天庭。玉帝問了前后，便道：“葫蘆兄弟聽宣：你兄弟齊截，掃滅頑妖。念爾得人身不易，許你留此皮囊。然須還朕神術(shù)功力，從此為凡人。憑你何去何從?！北娦值苈犃诵睦镆沧詺g喜。原來除卻烏哥的那五人本有個心結(jié)：自身千年不老，與神仙齊壽。奈何那弱弟烏哥卻是凡身肉體，難免生老病死，將來老兄哭弟，于心何忍？今見這般安排，卻把這心結(jié)自此了賬。
那玉帝又道：“那葫橙哥——你是曉得的——原是朕殿內(nèi)的千里眼、順風(fēng)耳所化，朕已遣天兵迎他，早晚歸來。你那葫紫哥，入了真道，將來歷盡劫數(shù)，只怕也是有造化的。朕也不便廢他神力。從今后，你等好自為之?！北娦值芸念^稱諾。那大郎卻又長跪不起，在那階陛之前言道：“小可兄弟自是無用之人，不治產(chǎn)業(yè)，亦不愿食人間之物，萬乞上帝特賜，存我此異能，不受口腹之累?！毖粤T只是磕頭。那諸天神圣無不動容，當(dāng)時閃出三壇海會大神奏道：“往者思凡下界之人，多有留戀人間美意。據(jù)他所奏，卻不以世情為念，有此心性，殊為難得，望帝全之?！庇竦墼手Z。
這壁廂老子又奏收得蛇、熊二怪。玉帝道：“暫且送大理寺受審，三日后斷出原委。卿且退下自便?！崩献邮苤Z而退。這里玉帝令金星領(lǐng)五眾解去其神力。畢竟怎生解去，此乃天庭秘事，不可妄言。烏哥也自得了不思飲食之術(shù)。
那五眾頓覺神清氣爽，似懈了萬斤包袱，同烏哥望金星納頭拜了四拜。金星遂引眾人下界。中途見遠遠的飄來一層彩云。近而視之，卻是五七個天將簇擁二郎而回。眾人雖知他本非親舊，卻思及多年來的孽緣，掌不住滴下淚來。待拭了淚，只見彩云遠去，一時展影無蹤。有《拜星月慢》一首，單道此別情：
西風(fēng)弄冷，云破清蟾，無語弦指輕嘆。霧影隔窗，蕊寒菊香亂。笑癡夢，燈火闌珊桃花映紅。顧盼珠光流轉(zhuǎn)，錦書難寄，鎖一腔繁怨。從別后，山長水阻斷憶相逢，紅豆采年年。愁緒青藤絲蔓，偏難舉慧劍。怎無寐？魂夢空牽絆。寒蛩鳴，思曲都翻遍。云外青鳥不傳書，渡絕南飛雁。
兄弟六眾回歸南山，作別金星，于那舊家茅廬內(nèi)灑掃一遭，依舊住下。六郎謂眾人道：“不想我們兄弟原來俱是無情之物，后來化作人形，倒生出有情之體，救爹爹，救兄長，救兄弟，除妖邪，濟鄉(xiāng)老，結(jié)友人，斥愚駑，費了多少精神，不若那無知無覺的葫蘆兒自在。”四郎道：“我想著，不論是無情還是有情，只是這一生須不負‘有趣’二字，居其所而有其樂?！北娙说溃骸笆沁@般說?！贝罄沙烈鞯溃骸霸缰绱耍倚值艿乖撛诖俗宰栽谠谑芟磉@天年，倒去拿甚么妖精，可是忘了根本。今大道既微，群丑紛起，我縱復(fù)有神力，難以抑之。只是想來五百年后世人大約連‘大道’二字也不得知了，不禁令人唏噓！”三郎應(yīng)道：“大哥莫憂，弟想五百年后，天下縱然乾坤顛倒，縱然桀犬吠堯，亦必有賢人君子，慕古風(fēng)，賢古人，不以俗而易志。此浩然之氣長存之理也?！北娙寺犃耸謿g喜。
眾鄉(xiāng)老聞他弟兄歸來，又拿來衣物、酒食饋送。過了幾日，換上裝束，脫下葫蘆葉戰(zhàn)裙，解下葫蘆巾，另換了頭巾歪帶著，妝成個小閑模樣。又過幾月，正值陽春三月，忽從書中看得一句“人生于世，大抵適志?！庇炙枷肫稹对鰪V賢文》里所言“記得少年騎竹馬，看看又是白頭翁?！彼炷罟怅幰资牛蝗粜Ю钐妆橛螀浅蚣乃?。又想著世道已衰，俗氣亦必將行于五柳源，遂不愿在此久留。主意已定，挑了一擔(dān)物什，有那鄉(xiāng)老所送家火、衣物，神龜所送包袱，妖洞所得細軟。兄弟六眾趁夜黑月高，歡歡喜喜，飄飄而去。
第二日，有少年去六兄弟所在戲耍，見那門戶緊鎖，全無聲息，回去便傳播：“葫蘆圣子走脫哉?！北娻l(xiāng)老感嘆一番，知他兄弟已是了悟。也不找尋，從此各安其事。后人有詩贊曰：
我本天成子，于世無一用。云山作枕席，星月為賓朋。
不羨人間鼎，偏憐澗底松。莫問后事何，且聽海江風(fēng)。
《葫蘆兄弟》至此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