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明哲怎么都沒有想到,易彤會在法庭上說:“他承諾,只要我離婚了,他也會離婚,然后跟我結(jié)婚。”后面的話,他漸次模糊了,只記自己的嘴巴越張越大,知道她在撒謊,但不知如何辯解,只有將怨憤和苦澀咽到心底。面對一個悔不當(dāng)初的軍嫂,誰會相信她未經(jīng)誘惑便輕易背叛丈夫呢?
他睜大眼睛望著她,巴望把她看得更清晰一些。她雙頰漲紅,神色悲戚,緩緩將臉別轉(zhuǎn)到一邊。許明哲苦笑,終究這一生,幸與不幸,都與這個女人脫不了關(guān)系了。
雖然沒有足夠證據(jù)顯示許明哲與軍人配偶同居,然而,他惡意引誘軍人配偶,二人的通奸行為造成現(xiàn)役軍人巨大痛苦并直接導(dǎo)致其婚姻破裂,法院最終宣判許明哲“破壞軍婚”罪名成立。許明哲,瞬間從天堂門口墮入地獄。如今看來,這樣的審判當(dāng)然有不合理之處。然而,軍人沙場拼殺,保家衛(wèi)國,若不對其進行回護,任憑其后院起火,未免太讓人寒心。況且,新一輪征兵又要開始了。鑒于整件事的惡劣影響,法院選擇重判。
進了監(jiān)獄后,卓穎再也沒有來看過他。他寫了很多信,都如石沉大海。他托人去看她,可惜也沒得到任何消息。他當(dāng)然不會知道,卓穎彼時已經(jīng)陷入重度抑郁,神經(jīng)極其脆弱敏感,一提到他就情緒崩潰。為避免她受刺激,父母將許家的人一律攔截在外。她自罪自責(zé),覺得父母遭人恥笑,全家被人指指點點,全部由自己一手造成,每天以淚洗面,痛不欲生。王美芬哪懂抑郁癥,整天陪著女兒落淚,苦口婆心勸她想開點,堅強點,然而,抑郁癥哪僅僅是想不開這么簡單?
開始的日子,許明哲無比崩潰,生不如死。任憑他絞盡腦汁,他也想不明白易彤為什么要害他。對于易彤,他自問沒有半分虧待。到最后,也是她另攀高枝辜負了他。細細想來,他確實發(fā)現(xiàn)整件事情無比怪異。他自問是個有自持力的人,那天為何突然失控放縱欲望?
易彤,你到底做了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穎穎,能聽我解釋嗎?能原諒我嗎?
在這銅墻鐵壁中,如何才能熬下去?
……
他很快消瘦下去,無精打采,日漸萎靡。只是,他天性是個樂觀的人,不習(xí)慣坐以待斃。不管處于何種逆境,他總是會去積極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既然卓穎不來見他,不肯看她的信,那他能做的,就是好好改造,爭取減刑。他相信,他總有機會當(dāng)面跟她解釋,請求她原諒。那時候,不管她如何打他,罵他,他都甘之如飴。只可惜,他沒能等到這個機會。
有一天,獄警說有人要見他。那天不是探視日,他不明白何以有人能來看他。走著走著,他就發(fā)現(xiàn)情形不對,因為獄警領(lǐng)著他去了監(jiān)獄長辦公處。
“喏,在里面等你呢,你進去吧?!?/p>
他狐疑地推開門,看到一個偉岸的背影。聽到響動,那人轉(zhuǎn)過身。他約莫五十來歲,容色剛毅,氣度不凡。
許明哲詫異,他的生活里從未出現(xiàn)過這么氣派的人,他可以肯定自己不認識此人。
“你就是許明哲?”他聲音洪亮,卻帶給人一種威壓感。
“是,請問您是?”
“我是宋華宇的父親?!?/p>
“宋華宇?”許明哲疑惑。
來人顯然不悅,好似他不知道“宋華宇”是一種罪過。后來他理解了這種憤怒。他的寶貝兒子,為卓穎付出所有一切,而她居然不屑一提。
“那你該認識卓穎?!彼浜咭宦?,“她差點成為宋華宇的媳婦。而我,差點成了她公公。”
“嗯……那您來……”許明哲有些尷尬,不知說什么好。
“我來看看你過得怎么樣?!彼菩Ψ切?。
“多謝關(guān)心?!痹S明哲有點懵。
“自然要關(guān)心。你若過得不夠慘,我又怎么能心安?”
“什么?”許明哲喉頭一緊,聲音都尖利了。
“很意外嗎?”他銳利地目光鄙視著許明哲,好似要在他身上剜兩個窟窿,“奪人所愛,害人性命,那可都是要遭報應(yīng)的,老天爺不開眼,我自己動手!”
“你說什么?我沒有害人性命?”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總歸是有罪的。你在這兒好好受著吧。”說罷,他就大步走出門,對監(jiān)獄長說,“這地方不錯,你好好招待他。”
許明哲半天緩不過神來。到底發(fā)生什么事?卓穎前未婚夫的爸爸,為什么跑來跟他說一番這么奇怪的話?他試著還原事情的真相,但腦袋一片漿糊,無法思考。但那種不安的感覺在心頭滋生蔓長,很快淹沒了他。
而接下來,他就開始了煉獄般的日子。在與獄友的相處中,他動輒得咎,經(jīng)常挨揍。開始,他向獄警求救,后來,他發(fā)現(xiàn)不管對方多過分,獄警都息事寧人,或者直接數(shù)落他的不是。他終于領(lǐng)會到那人臨走前交代的“好好招待他”是什么意思。最可怕的是,他受欺負的情況愈演愈烈。開始,只是幾個人不時挑釁欺凌,后來,當(dāng)意識到獄警非但沒有阻止的意愿,反倒頗有幾分推波助瀾的跡象,幾乎所有人都加入了欺凌的隊伍。他試圖反抗過,結(jié)果卻被關(guān)了一個星期禁閉。并收到警告:“若再打架斗毆,三年都別想出去?!?/p>
大抵,監(jiān)獄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最能催生惡意,最能滋養(yǎng)暴力,在把對方打趴在地上,看到對方痛苦匍匐,自己內(nèi)心的絕望、軟弱、痛苦、怨憤……各種負性情緒都能成功投射出去,以此來降低自己內(nèi)心的焦慮。
許明哲根本不愿回想那段生活,因為那根本不叫生活,那叫煉獄,那里是阿鼻地獄。印象中,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臉上和身上的出血情況就沒有停止過,總是舊傷疊加新傷,慘不忍睹。面對種種痛苦,他選擇隱忍,他心底有個信念,他得早點出去,他欠老婆一個解釋,欠兒子一個家。
很快很快的,只要再過半年就能出去了。希望就在眼前,黎明的曙光正在升騰。然而,他最終等來的不是合家團聚,而是卓穎的死訊。當(dāng)他哥帶來這個消息時,他只覺得天暈地旋,酸痛地五臟六腑都要倒出來。
死了,他的穎穎死了。那個天真快樂的女孩,那個甘心陪她吃苦的女人,那個死心塌地愛他,替他生兒育女的妻子,就這樣死了。他不記得當(dāng)時是怎么走回牢房的。耳邊,全是呼呼的風(fēng)聲,眼里,全是獄友張牙舞爪的幻影。
他感覺有人推了他一把,他重重摔在地上,自己都能聽到那沉重的悶響,牙齒撞到地板,滿口腥甜的味道,不疼,真的一點都不疼。
“你看,那傻子,他還在笑?!?/p>
“揍他,揍他!”
“使勁踢??!”
他應(yīng)該傷心才對,可是他傷心不起來,他的腦海里,只定格著她的笑容。她接過他的外賣,對他說:“外面雨大,你騎車小心。”他看著這張笑臉,整顆心都溫軟起來。那是他的穎穎,她在對他笑,她在對他笑!
他全程面含微笑,甚至不曾呻吟一聲。如果不是獄警及時趕來疏散人群,他也許就死在了這場群毆中。
這一次,他在病床上整整躺了三個月。心情時而放松,時而糾緊。痛苦是種奇怪的東西,它不像凌遲,時時刻刻讓你痛不欲生。它如海浪,時時奔襲。平靜時,他幻覺自己已經(jīng)痊愈,而洶涌時,如萬箭穿心。
他腦子里反反復(fù)復(fù)只有一個念頭:“只有幾月了,為什么,為什么不可以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