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用一個詞語來形容春天，你首先會想到什么？
?
草長鶯飛？花團錦簇？杏雨梨云？花紅柳綠？萬物復(fù)蘇？
? ?
但無論你首先想到哪個詞語，你也絕對不會想到風(fēng)沙頻發(fā)這個詞語。

在河西走廊的最東端，騰格里沙漠的最南端，甘肅省的武威市，有一個小村子。名字叫做牛林太平莊，那是騰格里風(fēng)沙的第一道防線。

但是大約在幾十年前，那里可不是什么風(fēng)沙防線。而是風(fēng)沙侵襲的第一站，詩人筆下描繪出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钡拇_是雄渾壯闊的美景。但生活在牛林太平莊的村民對大漠卻提不起一點喜愛，因為那大漠的風(fēng)沙是他們永遠的噩夢。尤其是在春天的時候，風(fēng)沙最多最大，每每風(fēng)沙襲來，飛沙走石，遮天蔽日，村民們對此早已苦不堪言。

那個時候，牛林太平莊的村民最不喜歡的就是春天。

當(dāng)然，那時候村子還不叫牛林太平莊，而是叫做沙窩寨。后來經(jīng)過三次改名，才改成了如今的牛林太平莊。

在牛林太平莊，有兩個人一直被村民們所懷念。準確的來說，其實是一神一人。而村子來來回回的三次改名，也與這一神一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

一神，指的便是白衣奶奶，也就是白衣觀音菩薩。

如今村里面依然留有白衣奶奶廟，傳說當(dāng)年這個白衣奶奶廟特別靈驗，其中有三件事一直被太平莊人津津樂道。

第一件事就是，廟里用的小油燈和普通人家用的小油燈是一樣的普通油燈，但普通人家用幾個時辰就燒完了，而廟里的油燈添一次油卻可以燒上整整一年。

第二件事就是，村里人辦紅白喜事，家里缺盆碗盤碟什么的，前一天去廟里拜一拜。第二天早晨，那些盆碗盤碟便會整整齊齊的如數(shù)擺放在廟里面。

第三件事就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國的時候，大概1940年左右，曾先后派轟炸機對武威地區(qū)進行多次轟炸，對武威地區(qū)的百姓生命財產(chǎn)造成了極大損失。這期間鬼子對牛林太平莊也投下的六枚炸彈，但這六枚炸彈卻無一例外的全都變成了啞彈，一枚也沒炸。

尤其是第三件事，村民感念白衣奶奶庇護之恩，保佑村民幸免于難，所以改名為白衣太平莊，這也是村子第一次改名。

后來在特殊時期，牛林太平莊被人大肆毀壞，但牛林太平莊人卻紛紛拼死保衛(wèi)白衣奶奶廟。搞破壞的人被村民的仗勢嚇倒了，沒有毀壞白衣奶奶廟，但卻強行將村名由白衣太平莊改為了太平莊。

這是村子第二次改名，經(jīng)過這次之后，白衣奶奶就再也沒有顯過靈了。

而村民所懷念的一人，指的則是已故的村民牛天賜。村子的第三次改名，便是因為他。

牛天賜是老牛家五代單傳的子孫，1955年左右，牛天賜的父親牛寶根已經(jīng)五十歲了，還沒有生下個一兒半女的。眼看著他老牛家就要斷了香火了，牛寶根的婆娘心里著急，在白衣奶奶廟拜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夜里，她夢到一個白衣飄飄的仙姑抱著一個娃娃來到她家，說讓她照顧好這個娃娃。果然，不久之后，她就懷孕了。孩子生下來以后，兩口子沒有像其他人給孩子取名叫建國、衛(wèi)東、援朝等名字。而取了一個天賜，寓意是上天賜給他們的孩子。

村里人都說天賜這孩子是白衣奶奶送來的，將來一定大有出息。而牛天賜也確實表現(xiàn)出來很多的不凡之處。自小看書就過目不忘，學(xué)東西看一遍就會，就連老師教起來都費事兒的俄語，他也能學(xué)的明明白白，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牛天賜就是天才。

1977年恢復(fù)高考，牛天賜以全市第一名的好成績直接考進了北京大學(xué)。村里人都說，老牛家這次算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天賜將來一定能走出這沙窩窩當(dāng)個大官。

北大畢業(yè)之后，牛天賜回來了，還帶來一個水靈靈的姑娘。那是他在大學(xué)里談的對象，李秀萍。姑娘原本是有機會留在北京的，但卻因為牛天賜來到了武威。兩人都在武威市里的組織部工作，雖然這里不比北京，但也是端著人人羨慕的鐵飯碗。村民們都夸牛天賜命好，愛情事業(yè)雙豐收。

但誰也沒想到，好景不長。本該平步青云的牛天賜，半年后突然就瘋了。

他竟然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干，回到了村子里種樹。這不是瘋了是什么，而且，他們那村子緊挨著騰格里沙漠，遍地都是沙子，怎么可能把樹種活。

村里人都說，牛天賜是讀書讀傻了，就連牛天賜的爹娘都覺得牛天賜瘋了。對牛天賜說，如果不去把鐵飯碗再搶回來，就不讓他進家門。

但牛天賜的瘋勁兒上來，誰也攔不住。爹娘不讓他回家，他便在沙漠里搭了一個地窩。白天在那里種樹，晚上就睡在地窩里。

村里人都說牛天賜又傻又倔，是個真瘋子，在沙漠里種樹無疑是天方夜譚，他到底圖個啥！反而是那個跟他一起回來的姑娘李秀萍，最理解他，也是第一個支持他的人。

原來，在牛天賜心里，一直渴望村子里能有一個鳥語花香，草長鶯飛的春天。

他從小在村子里長大，印象中的春天總是有著黑壓壓的風(fēng)沙，以為書里寫的春日美景都是騙他的。結(jié)果后來他去北京念了大學(xué)，才知道，原來春天真的是那么美好。從那時起，讓太平莊有一個美麗的春天，就成了他心里揮之不去的夢。

他畢業(yè)后來到了武威市政府，想著靠政府的力量來實現(xiàn)他的夢。但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沙，讓他明白，他不能等下去了，他必須馬上行動。

那是1982年的春天，那天風(fēng)沙突然平地而起，武威市的白天突然變成了黑夜，伸手不見五指，藍色的閃電伴著清脆的炸雷轟了下來。大風(fēng)刮的市政府的窗子哐哐亂響，街上正在散步的人來不及躲閃已被大風(fēng)掀翻，轉(zhuǎn)眼就被沙子埋住。那次大風(fēng)沙刮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一個消息傳來，這次風(fēng)沙致全市三十二人死亡，僅牛天賜所在太平莊就死了十個人。這些人，有的是本該安享晚年的老人，有的則是剛學(xué)會走路的娃娃。

牛天賜聽到這個消息，哭了。當(dāng)天他就提出了辭職，回到了村子里。

李秀萍雖然沒有跟他一起辭職，但卻在精神給予了他最大的支持。一個月后，李秀萍拉著他去民政局辦理了結(jié)婚證，兩個人正式結(jié)為了夫妻。

牛天賜的爹娘本來正在氣頭上，但看到兩人的結(jié)婚證，又樂開了花。原來老兩口一直盼著兒子早點結(jié)婚，他們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早就等著抱孫子了。如今，見了結(jié)婚證，老兩口心頭的一個大石頭終于放了下來。又讓牛天賜回到了家里，一家人合計著辦了一場簡單又熱鬧的婚禮。

到婚禮那天，村里人才知道，原來李秀萍的父親是一個老革命，以前打過日本鬼子，也打過老蔣，現(xiàn)在在鄰省當(dāng)省委常委。

村民們暗地里都嘆息，真是可惜了，一朵鮮花插到了牛糞上。省委常委家里的千金怎么就嫁給了一個瘋子呢？

那天，李秀萍的父親拍著牛天賜的肩膀說，你的事情秀萍都給我講了，治理風(fēng)沙是件造福人民的好事兒。小伙子，你很不錯，有干勁。為人民服務(wù)嘛，不分什么職業(yè)，也不看當(dāng)多大官。就看沒有沒那個心，我看你就是個有心的人。如果有困難你盡管說，能幫上的，我一定會幫上一把。如果哪天想再回到機關(guān)單位來，我們黨和政府也表示歡迎。

牛天賜還真有一件天大的困難事，他已經(jīng)沒錢繼續(xù)種樹了。他存的那點工資早已經(jīng)花光了。為了繼續(xù)種樹，他向認識的人借錢借了一遍，但大家聽說他是借錢是為了種樹，竟沒有一個人愿意借給他。眼下他正在為這事兒犯愁呢，聽到老丈人的話，腦袋一熱便要向老丈人借錢，而且開口就借五百塊錢。雖說現(xiàn)在人結(jié)婚，要個改口費都要幾千塊錢的，但在那個平均年薪也就三百塊左右的1982年，五百塊錢無疑是一筆巨款。而且結(jié)婚當(dāng)天就向老丈人借錢的女婿，更是絕無僅有。

牛天賜的爹在一旁聽了，拿起拐杖便向牛天賜敲去。李秀萍后來拿這事兒笑話了牛天賜二十多年。但李秀萍的父親后來還是將錢郵了過來，而且一下子郵來了八百塊。其中五百塊給牛天賜種樹用，剩下三百則給他們小兩口子過日子用。

有了這五百塊錢，牛天賜也不過什么蜜月了。帶著錢便跑到市里買了梭梭、紅柳以及胡楊等幾種樹苗，這幾種都是大西北有名的沙漠綠植，極易存活。買來之后，他又埋頭到在沙漠里開始種了起來。沒有工具，他就靠鐵锨和水桶，自己栽自己澆。因為擔(dān)心樹苗栽的晚了枯死，他跟時間賽跑，居然兩天兩夜便把五十棵樹苗全部栽完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在他干完之后，卻累的精疲力竭，回到家里倒頭就睡，一下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一覺醒來也顧不得吃飯，又跑到種樹的地方去看他的樹。

這一看不得了，竟看到了村子里的王二柱正牽著?？兴男涿纭Ｔ瓉磉@王二柱以前一直幫村里生產(chǎn)隊放牛，后來改革開放，他便把生產(chǎn)隊的牛給承包了下來，平時對他的牛寶貝的不得了。這一天他出來放牛，看到沙漠邊上新栽的小樹苗綠油油的，心里癢癢，一看四下無人，便將牛牽了過去，給牛開開葷。這下可惹毛了牛天賜。他來不及說話，掄起鐵锨便是一頓打，把王二柱嚇的撒腿就跑。最后王二柱答應(yīng)將自己的牛借給牛天賜拉水拉樹苗，牛天賜才放過他。

牛天賜有了牛之后，著實方便了很多，種起樹來更有勁了。那一年，他一個人竟然種了整整兩千棵樹。

到二年春天，他栽下的樹有七八百棵左右成活了。當(dāng)然，這離不開他沒日沒夜的澆水和看護。雖然成活率只有三成，但卻給了他極大的信心。因為他向村里人證明了沙漠里也可以種活樹，他感覺自己夢里的那個春天，離他不遠了。

隨后的一年，他一邊忙著繼續(xù)種樹，一邊忙著動員村里的村民。牛天賜到底還是北大的高材生，講起道理來引據(jù)用典，頭頭是道。他一邊將自己心里的春天描繪給大家聽，一邊又把近幾十年來沙漠化嚴重加速的現(xiàn)象仔細的解讀。最后又提出，只有加快種樹的速度，才能將沙漠戰(zhàn)勝。不然，再過個幾十年，太平莊早晚被沙漠掩埋。

其實，村里人都對這沙漠深惡痛絕。這幾十年來，一直是沙進人退的局面，他們也曾想過要改變，想將沙漠治住。老一輩的人幾乎都在白衣奶奶廟里許過這個愿，但卻都沒有實現(xiàn)。

村里人都在想，就連白衣奶奶都不能將這沙漠治住，他們這些普通人又怎么可以呢。于是，那念頭便只存在于心里頭，從來不愿意去實現(xiàn)。以至于后來牛天賜去種樹治沙，還嘲笑他瘋了。

直到現(xiàn)在，牛天賜用事實證明，神做不了的事，人也可以做成。沙漠里可以種樹，有了樹，自然就可以治住那風(fēng)沙的侵襲，那沙進人退的局面就會變成了人進沙退的局面。

村里人的思想終于被牛天賜說動了，于是，村里開始有人加入到他種樹的行動中去。而他也從最初的一個人一直到最后的全村的漢子們一起種樹！人多力量大，牛天賜種樹的成果也越來越大。短短的五年，他們在沙漠里竟種活了整整一萬五千棵樹，儼然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小林場。而這個時候，牛天賜的老婆李秀萍也將這件事反映到了市里領(lǐng)導(dǎo)面前，領(lǐng)導(dǎo)們聽說了之后，對這件事高度重視，又撥給了牛天賜他們一大筆的經(jīng)費。有了錢，牛天賜便動員了村民在他們種下的樹林里打了一口五百米的深井，又買了一輛拖拉機，為他們種樹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就這樣，到2005年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在沙漠里種了整整四十萬畝。那年春天，風(fēng)沙終于再也沒有刮到村子里，而村子外的那萬畝林場，正春意盎然，花團錦簇。

清明節(jié)那天，牛天賜為父母掃過墓，牽著李秀萍的手在林子里漫步，他問道：“當(dāng)初所有人都反對我種樹，你為什么支持我？”李秀萍笑了笑回答道：“我的愛人正在為全武威人民努力創(chuàng)造一個美麗春天，我有什么理由不支持他呢。而且，現(xiàn)在證明，你也確實做到了。”牛天賜聽了笑了笑，說道：“呵呵…現(xiàn)在說已經(jīng)做到還太早，什么時候整個大西北都不再被風(fēng)沙侵擾了，那才算是做到了呢?！?/p>

但牛天賜終究也沒等到那一天，一個多月后，他在種樹的時候突然累倒。村民們將他拉到醫(yī)院，卻檢查出他居然患上了肝癌，而且已經(jīng)到了晚期。這是無藥可治的病，那群跟著他一起種樹的西北漢子們，在風(fēng)沙面前也不曾落淚的他們，在聽說了牛天賜患上絕癥的時候，居然都哭了。

牛天賜卻笑著說：“哭甚哭？誰還沒這一天，我死了之后，你們都不能把種樹的事兒給放下咯。對了，我死了以后，就不要往祖墳里埋了，就把我埋到咱們種下的樹林里，那里是我的春天，我要在那里看著你們繼續(xù)種樹治沙！”最后，他又把大學(xué)剛畢業(yè)的兒子的叫到身邊，說：“娃子，爹這輩子沒啥留給你的，只有一把鐵锨和一堆的樹苗，爹死了以后，你要繼續(xù)種下去。”

半年之后，牛天賜去世。村民們按照他的遺囑，將他葬到了樹林里。他的兒子則接過了他手里的接力棒，繼續(xù)種樹治沙。而村民為了紀念他，把他們種下那片樹林稱為了牛林，把太平莊的名字改為了牛林太平莊。

如今，牛林太平莊的春天再也看不到風(fēng)沙了，隨處可見的都是春暖花開的美景。而村外的樹林里則時不時傳來陣陣的春風(fēng)，樹葉嘩嘩作響，像極了當(dāng)年牛天賜看到樹苗成活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