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慶不識幾個字,但有個很講究的書房。
書房中燒著“地爐暖炕,地平上又放著黃銅火盆,放下油單絹暖簾來。明間內(nèi)擺著夾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蘭,里面筆硯瓶梅,琴書瀟灑”。梅蘭竹菊都有,高雅的色色俱全,只不知有些什么書,誰看。
一個冬日上午,西門慶處理了幾件事,在書房炕上歪著,小廝王經(jīng)“在桌上小篆內(nèi)炷了香”悄悄出去。西門慶聽到簾子響,“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身穿糝紫衫、白絹裙,亂挽烏云,黃懨懨面容”,告訴她在那邊被花子虛告了,關(guān)在污穢的監(jiān)牢里,前幾天西門慶給她念經(jīng),減了她三等罪,“那廝再三不肯,發(fā)恨還要告了來拿你?!?/p>
李瓶兒囑咐他:“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你須防范他。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來家。千萬牢記奴言,休要忘了!”二人抱頭痛哭。西門慶問她:““姐姐,你往哪去?對我說。”“李瓶兒頓脫,撒手卻是南柯一夢。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看見簾影射入,正當(dāng)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
《紅樓夢》甄士隱白天伏案小憩,夢到一僧一道,還看了一眼補天遺石幻化的寶玉,醒時烈日炎炎、芭蕉苒苒,夢忘了大半。西門慶懷人的夢無法忘記,睜開眼物是人非倍加傷情,書房無人,正好哭個痛快。
喬大戶娘子送帖子請吳月娘等,聽說西門慶在書房睡覺,誰也不敢來問他去不去,潘金蓮賊留心,說:“等我去問?!?/p>
潘金蓮進門就看出西門慶的眼睛哭紅了,不客氣地說:“只怕你一時想起甚心上人兒來是的?!蔽鏖T慶勉強賴道:“沒的胡說,有甚心上人、心下人?”潘金蓮說:“李瓶兒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們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數(shù)?!甭犈私鹕徴f得到位,西門慶忙岔開話題,問她當(dāng)初入殮她們給李瓶兒穿了什么衣服。
當(dāng)時李瓶兒入殮,吳月娘做主選的衣服,讓孟玉樓李嬌兒尋她“新裁的大紅緞遍地錦襖兒、柳黃遍地錦裙,并他今年喬親家去那套丁香色云綢妝花衫、翠藍寬拖子裙,并新做的白綾襖、黃綢子裙出來。”“貼身是紫綾小襖、白絹裙、大紅小衣。”正和西門慶夢到的一樣。
見西門慶點頭,潘金蓮道:“我做獸醫(yī)二十年,猜不著驢肚里???你不想他,問他怎的?”她試著打探西門慶的內(nèi)心。聽西門慶說才夢到了,潘金蓮半拈酸半撒嬌道:“夢是心頭想,噴涕鼻子癢。饒他死了,你還這等念他。象俺每都是可不著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苦惱也沒那人想念!”
西門慶立刻收到了潘金蓮的信號,兩個人膩歪起來。西門慶“見他頭上戴金赤虎分心,香云上圍著翠梅花鈿兒,后髩上珠翹錯落,興不可遏”。忽然小廝在簾子外說應(yīng)伯爵來了,西門慶毫不猶豫說請他進來。這廝此時似乎有意跟應(yīng)伯爵炫耀下潘金蓮。潘金蓮慌了,忙叫小廝讓應(yīng)伯爵躲一下,一溜煙跑到后面去了。
西門慶的書房名字叫藏春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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