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江城迎來了一波強冷空氣，寒風(fēng)夾雜著久違的雪花降臨，天空被茫茫霧色長久的籠罩，灰暗不明。

然而就是在這樣一個纏綿的陰天，顧念棲再次遇到宋宴辭，

時隔九年。

雪花紛亂散漫，冷風(fēng)料峭，刮折了演播廳外的香樟枝葉，零落滿地，又被覆上層層綿白。

專屬休息室內(nèi)，鏡前燈調(diào)成了柔和的暖黃色，并不刺眼，顧念棲靠在化妝桌前的軟椅上，正塞著耳機閉目養(yǎng)神。

跨年晚會直播已經(jīng)進入倒計時，后臺是跟寒風(fēng)凜冽的室外截然不同的熱火朝天，隔著休息室的門都能聽到走廊里的陣陣嘈雜。

顧念棲將耳機音量開的很大，玫瑰色的唇瓣間時不時溢出幾段極輕的旋律，繼而被繁雜的人聲淹沒。

“念棲，譚哥電話。”執(zhí)行經(jīng)紀方然見叫她幾聲沒反應(yīng)，無奈輕拍了下她的肩，將已經(jīng)在通話中的手機遞了過去。

顧念棲掀了掀睫毛，將一邊的耳機摘了下來，接過手機放在耳側(cè)，聲音帶著點倦意，“譚總還有什么忘記吩咐了?！?/p>

“我還是覺得沒必要非要做到這種地步，還是穩(wěn)妥點的好，”譚靖渾厚又憂心忡忡的嗓音傳來，“反正之前帶子都錄好了，現(xiàn)在讓方然去跟音響那邊溝通還來得及，”

“你想開麥沒問題，但至少讓錄音帶幫你墊一墊吧，不然真的太冒險了?！?/p>

纖長指尖隨意勾纏著垂落在胸前卷曲的長發(fā)，顧念棲看了眼同樣是一臉憂色的方然，神情依舊是淡淡的，不見任何波瀾，態(tài)度卻是能讓人察覺出的不容置疑，

“我確定?！?/p>

聽到對面譚靖似乎是很重的嘆了口氣，顧念棲眸光動了動，語氣放緩了些，“你放心，這么大的場合我有分寸，今晚一定能唱好?！?/p>

也必須要唱好。

“我不是擔(dān)心這個，你唱歌跑調(diào)的事都被嘲了多少年了，也不差這一回，公關(guān)方案我閉著眼睛都能準備不下十個，”

譚靖語氣聽起來毫不在意，只是說完后很明顯的停頓了一下，片刻才沉聲開口，“念棲，這些年我們找了多少心理醫(yī)生，費了多大勁才讓你恢復(fù)到今天這個樣子，現(xiàn)在你又要上臺唱歌，”

“你是不是忘記你是因為什么才病的了，現(xiàn)在這樣的情況不就跟你當(dāng)年……”

“那不一樣的，譚哥。”

顧念棲很輕卻果斷的開口，微微抬眼，目光落至鏡中自己在黑發(fā)掩映下的面容。

是被不少人評價過攻擊性很強的一張臉，在精致妝容的修飾下，更顯得濃艷綺麗，只不過那雙眉眼，卻如同冬日冰面下幽深的湖底，淡漠疏離，沒有溫度。

確實不一樣，至少那個時候，這雙眼睛里的神色，應(yīng)該不是這樣的。

“不會有事的，”她說，“至少今天，我保證?！?/p>

掛了電話，顧念棲塞回耳機，拿過自己的手機繼續(xù)點開一會要演唱的曲子，這時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還沒等方然出去查看情況，助理安安就提著外賣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推門進來，滿眼興奮的開口，

“剛剛我取外賣的時候宋宴辭就從我面前經(jīng)過，我真的被近距離暴擊了，真人比鏡頭里帥一萬倍不止！”

“小點聲，念棲練歌呢?！?/p>

方然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趕緊回過頭，看顧念棲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想來應(yīng)該是她的耳機音量蓋過了外界的吵鬧聲，這才放下心跟安安聊了起來，

“我記得宋宴辭是零點倒數(shù)前的最后一個節(jié)目，沒想到他這jsg種咖位竟然會這么早到?！?/p>

“我看他往舞臺那邊去了，可能是想最后再走走臺吧，我們不也一樣，”安安被提醒，聲音壓低了幾分，動作輕緩的將外賣擱在桌子上，

“不過說起來，東南臺到底是怎么跟其他幾家爭到宋頂流的歸國舞臺首秀的啊，最開始明明都在傳他會加盟風(fēng)象臺的跨年演唱會?！?/p>

“可能牽扯到什么資源置換吧，”方然搖搖頭，心不在焉的拆著外賣盒的包裝，“還是擔(dān)心擔(dān)心我們念棲吧，當(dāng)時節(jié)目單曝出來，說她要假唱的帖子就開始滿天飛，熱度可不比宋宴辭加盟低多少。”

“這年頭大家都怕弄出車禍現(xiàn)場，連專業(yè)歌手多少都會放原聲墊一墊，干嘛總盯著我們女演員不放，”安安憤憤道，

“而且這次上晚會本來就是為了宣傳新劇，但其他幾個主演好巧不巧都來不了，只能我們一家頂上，偏偏節(jié)目還早就定好了唱歌，很難不讓人懷疑是故意的，”

“你說念棲姐不會是因為網(wǎng)上這些流言，才非要開麥真唱的吧?！?/p>

“之前被嘲的那么厲害她看起來也不在意，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方然想到什么，眉頭又是一緊，

“本來今年她順風(fēng)順水拿下視后就惹得一堆人眼紅，正拍的這部戲從開機起又是番位撕的沒停過，不管是不是有人蓄謀操縱，今晚如果出點岔子，未來一年的黑通稿是斷不了了?！?/p>

兩個人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絲毫沒有注意到，顧念棲的指尖懸停在手機屏幕上，已經(jīng)有一陣子了。

屏幕里是音樂播放器的界面，正顯示暫停。

她其實并沒太聽清楚兩人說了些什么，不大的空間里，只有那個熟悉的名字來來回回的進入她耳畔，

宋宴辭。

是任何人提起都會感嘆是紫薇星般的人物，八年前在韓團出道即爆紅，一直是隊內(nèi)的頂流大top，影響力遍及歐美，是各大高奢都極其偏愛的對象，地廣遍布全球，給足了排場，

由是顧念棲總能時不時看到廣告牌上，他被無限放大的身影。

身型清雋，眉宇間總帶著點倨傲，少年氣在多年名利場的積淀下蛻變的銳利又成熟，但渾身散發(fā)的那股并不令人生厭的拽勁，卻和年少時別無二致。

他的變化太大，也足夠令人過目不忘，但每每聽到他的名字，率先出現(xiàn)在顧念棲腦海中的，卻是那個盛夏，綠葉稠密的香樟樹下，少年單手插兜，松松垮垮的站著，抬起的那只手骨型精致，觸及她額前，揉亂她的發(fā)。

他說，等他回來。

那時她沒想過還有不告而別這種事。

指尖無意識的滑動，手機被調(diào)到了微信界面，一連串好友申請的最頂端，她的目光久久落在那，

是一條已經(jīng)顯示過期的申請。

昵稱是“C”，驗證消息只有五個字：

還需要我嗎。

微信號是很久之前被她刪除扔進黑名單，過了幾年之后，又忍不住拖出來的那個。

好友申請發(fā)來的日期，是在東南衛(wèi)視官宣跨年晚會陣容，她被傳將要假唱，被各種惡意營銷推上風(fēng)口浪尖的那天。

的確，她過去唯一能唱好的那首歌是宋宴辭教會的，但自從他失約的那一刻，就再也唱不好了。

那些對于音準的記憶，似乎隨著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一起，被掩埋在了角落，不見天日。

她沒有理會他的好友申請，娛樂圈雖然不大，但他們一個主攻音樂，一個主攻影視，原本就很難有所交集，她也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牽扯。

可在得知他們即將上同一臺晚會的時候，在他問她還需不需要他的時候，她還是下定決心拒絕了譚靖要她假唱的想法。

她覺得自己似乎是在賭氣，又似乎是固執(zhí)的，不自量力的想要跟他證明，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沒有他就會在臺上惶然無措的女孩了。

-

顧念棲的節(jié)目比較靠后，跟宋宴辭的節(jié)目之間差不了幾個。

雖說今天演唱的勇氣很大程度上都是來自于他，但她還是沒有做好跟他見面的準備，就連彩排的時候都是專門打聽好時間跟他錯開，上場前也是敲側(cè)擊打聽過了他的位置，才放心的前去候場。

方然和安安看起來比她還要緊張，目送著她上臺后，兩人就躲在側(cè)幕遠遠觀望著，后背都不自覺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薄汗。

好在表演過程總體來說還算順利。

不過這種順利只能體現(xiàn)在顧念棲的每一個音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再加上現(xiàn)場調(diào)音師的潤色，原本平平無奇的歌聲倒也變得有幾分入耳，但嗓音中不自覺帶有的顫意還是被攝影機全程捕捉了下來。

雖然依舊免不了被有心人士借題發(fā)揮，但也能最大程度上證明她是真唱無疑，這讓遠在京市盯著屏幕提心吊膽的譚靖終于長出了一口氣。

方然和安安也終于放松下來，簇擁著顧念棲回到休息室。

明天是早上五點的通告，今晚要連夜驅(qū)車趕回劇組，兩人很快開始整理東西，一邊興奮的討論著今晚上了幾個正面熱搜，而顧念棲卻是神情懨懨，似乎是從下場的時候開始。

她原本就是濃顏長相，眼型微挑，骨相是幾近刻薄的優(yōu)越，頂流花自帶的強大氣場加上她身上那股冷勁，沒表情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傲，覺得生人勿近，很多莫須有的傳聞也由此而生。

于是回來的一路上，想要跟她合照或者要簽名的演職人員都沒能生出上前的勇氣，只敢很小聲的討論幾句：

“顧老師是不是心情不太好?！?/p>

“也不一定，我聽說她私下里就是這樣，大牌的要命?！?/p>

“話不能這樣說，人家也確實大牌啦?！?/p>

竊竊私語聲似乎更容易入耳，顧念棲也不理會，加快步伐回到休息室，纖薄的脊背帶著難言的疲怠倚進沙發(fā)里，休緩了片刻，這才抬手緩緩摘著身上沉重的首飾，只不過解著項鏈搭扣的手，還微不可察的帶點抖。

方然察覺到她的臉色有種不同于妝容所帶來的蒼白，正想問她怎么了，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敲響，

晚會副導(dǎo)演帶著幾個執(zhí)行導(dǎo)演和助理，一行人著急忙慌地進來，說有兩位老師臨時退場，跨年儀式嘉賓空缺，他們找人的時候路過看顧念棲還在，就想請她上去幫幫忙撐撐場子。

“沒有多余的流程，倒數(shù)結(jié)束就可以離場了，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备睂?dǎo)演急的都快跪下了。

雖說到時候群舞演員都會聚集在臺上，烏泱泱一大片，前頭的嘉賓少了一兩個也并不明顯，但每年這個儀式都是各家電視臺暗戳戳比拼的時刻，就看哪家留在臺上的明星更多，咖位更大。

這一連走了兩個一線藝人，總導(dǎo)演下了死命令，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找到替補的人選上臺。

顧念棲的人氣一個頂倆，無疑是在緊湊的時間里能找到的最好的選擇，于是他頂著壓力，無視別人對于‘顧老師似乎心情不好的’提醒，懸著心來碰碰運氣。

說起來只是跟大家在臺上站幾分鐘的事，況且之后還有劇要在東南臺播出，就此做個順水人情也無可厚非。

顧念棲站起身，揉了揉仍舊在發(fā)麻的指尖，撐起笑容點了下頭。

“太感謝了太感謝了，”沒想到她這么容易就答應(yīng)了，副導(dǎo)演如同得了赦令般激動，“還有五分鐘，麻煩現(xiàn)在跟我去演播廳，應(yīng)該剛好能趕上?！?/p>

時間緊迫，顧念棲看似排場很大的被一群工作人員簇擁著，實際上就是在被推趕著往前場走，也沒有多余時間休整，只好邊走邊戴著剛才摘下來的那些首飾。

方然手穩(wěn)，在疾走的情況下依舊很快的幫她重新系上項鏈搭扣，只是不放心的在她耳邊問道，“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其實不用勉強自己的，而且我們還要趕行程。”

顧念棲安慰似的扶了下她手臂，“沒關(guān)系，時間不長，還能堅持。”

一路緊趕慢趕來到演播廳，恰好跟上嘉賓上場隊伍的末尾，安安邊提醒著她鞋跟高走路要小心，邊扶著她走上舞臺光滑，又較為陡峭的臺階。

臺上已經(jīng)是熱熱鬧鬧，星光璀璨，顧念棲迅速調(diào)整好儀態(tài)，款步朝舞臺中央走去，然而就在她抬眼的一瞬間，一向絕佳的表情管理幾乎同時凝滯在了臉上，被她堪堪控制在露出破綻的邊緣。

被簇擁在人群中央，正閑散又禮貌的和兩邊的主持人談笑風(fēng)生的，正是宋宴辭。

他穿著一身設(shè)計感極強的高定，野性不羈和衿貴冷冽這些看似違和感極強的特征，卻在他身上融洽的自成一派，原本就英挺清雋的面容又附上獨特氣場的加持，讓他即便站在一眾貌美明星中間也無比奪目，

是那種即便人潮翻涌，也只能看到他的奪目。

在兩人視線有征兆交匯的前一刻，顧念棲挪開眼，暗自深吸了一口氣jsg。

百密一疏或許正是用在這種地方的，她倒是忘了，宋宴辭是零點前的最后一個節(jié)目，順其自然就會留在跨年儀式的舞臺上。

身前的一些小花和男明星見了她，都客氣有禮的將她讓向中間，

以往她都半推半就，但今天就像腳下生了根似的站在最末邊沒有動，固執(zhí)地待在距離宋宴辭最遠的位置。

旁邊人問起，她就借口是想早收工，這邊離臺下更近。

其實也不完全是借口，起碼當(dāng)下，這的的確確是她內(nèi)心最為迫切的想法。

思緒亂飛之時，身后的大屏出現(xiàn)了巨大的倒數(shù)字幕，與此同時，主持人清亮高昂的聲音響起，

“現(xiàn)在，讓我們來準備倒計時！”

顧念棲的神思這才被猛的拉回，也知道是到了要努力營業(yè)的時候，于是集中精神，隨著眾人一起倒數(shù)，

“十，九，八……”

屏幕上的數(shù)字一跳一跳的變換，斑斕色彩跳躍進每一個人的眼底，光芒閃爍，再淡然黯沉的瞳孔似乎也有了期待。

現(xiàn)場的歡愉氣氛無比濃烈，顧念棲也無意識被感染，在最后一個數(shù)字的尾音落下，臺上臺下一同歡呼沸騰之時，無盡禮花隨著砰的巨響，紛紛揚揚從空中飄落而下。

目光頓時被炫目燦金包裹，顧念棲仰起頭，微微瞇起眼想保留住這轉(zhuǎn)瞬即逝，這時一道清冽嗓音入耳，不大，卻足以讓她在這人聲鼎沸中聽得清晰，

“新年快樂。”

Chapter 02

宋宴辭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cè)，一步左右的距離。

顧念棲察覺，眸光倏然一滯，連帶著姿態(tài)一直優(yōu)美放松的肩頸都一瞬間僵直。

余音淹沒在喧鬧中的四個字，輕如薄霧細雨，卻拂的她心中竹林毫無章法的嘩嘩作響。

上一次聽他說新年快樂，是什么時候的事了。

好像都久遠到，他那時的語氣和神態(tài)都在腦海中模糊成片，記不清晰。

她就這樣怔在原地，心里明知自己不該回頭，裝作沒聽見或者怎樣都好，而身體卻仿佛被無形牽引似的，緩緩轉(zhuǎn)向他所在的方向，隨后，便撞進他似乎是等待在那的，漆黑到看不清情緒的眼眸，

像落入一汪深不見底的青潭。

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慢速鍵，繚亂彩帶在兩人相距的咫尺間緩緩飄落，視線被凌亂紛擾阻隔，卻并不妨礙顧念棲看清他的臉，

長而直的睫毛投在他眼下的細密陰影，和臉頰右側(cè)，那道淺淺的，已經(jīng)并不明顯的疤痕。

她恍然覺得這九年仿佛就是做了一場長夢，夢境在少年離開的背影結(jié)尾，然后定格，反復(fù)，在這一刻終于恍如初醒。

她唇瓣動了動，沒來得及說什么，也或許是什么都沒想說，便聽到主持人招呼大家站在一起，拍新年的第一張合照。

不出意外的，她和宋宴辭被邀請站去C位。

這臺上還有幾位前輩老師在，更何況她心里依舊惦記著自己的逃跑計劃，于是顧念棲禮貌擺手婉拒，卻沒想到宋宴辭也和她一樣婉拒了主持人的邀請，就始終站在她身側(cè)，

她挪幾步，他便也跟著挪幾步，

身型筆直，卻充斥著一股散漫勁，仿佛只是無心之舉。

見她眉心皺著，探究的目光若有似無的朝他瞥來，宋宴辭頭歪了歪，沖她很輕的揚了下眉尾。

有什么意見？

顧念棲腦補出了他眼神中的淺層意味。

他就這樣閑散的看她，自然的好像他們中午才一起吃過便飯，好像他從沒有不告而別，

沒有久別重逢的生疏，也沒有復(fù)雜多余的情感，磊落的讓顧念棲覺得自己這一個月的躲躲閃閃太不坦蕩，且欲蓋彌彰。

胸腔仿佛被狠狠擠壓著，酸澀感絲絲縷縷的往外冒，難捱的果然只有她自己。

攝影師已經(jīng)就位，顧念棲淡然轉(zhuǎn)過臉，望著鏡頭淺淺彎起唇角，大方得體，明艷至極。

只不過，許是無數(shù)射燈投下的光束太過刺眼，鏡頭從面前移開后，她長睫微垂，不動聲色的藏匿起眼底即將掙脫的瑩潤微光，

沒再說過一句話，也沒再往旁邊看過一眼。

時至散場，顧念棲幾乎是立刻挪步朝臺下走去，步伐倉促，但肩背依舊筆直，并不讓自己顯出一絲一毫的窘迫。

聽到他似乎叫了她一聲，但她只是一言不發(fā)的走的更快，下臺階的時候，借著提裙擺的動作，不著痕跡的躲開了男人適時伸來的手，

也因此錯過他溫潤掌心一瞬間的僵直。

直到休息室的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顧念棲一直緊繃的身子終于得以舒緩，而這些緊繃卻又以另一種形式堵在心口，不讓她有片刻的喘息。

她雙手支在化妝臺面上，略微平復(fù)了一下急促的呼吸，而后從包里摸出煙盒，單手挑開蓋子，抖落出一支香煙銜在齒間，又去摸打火機。

譚靖認識她的時候，就知道她這煙戒不掉，但也很嚴肅的告訴過她女明星被拍到抽煙的種種后果，尤其是像她這樣影響力巨大的女明星，而顧念棲通常也能控制的很好，但總有些時候例外，

不借助外物將自己短暫麻痹，她怕她會失控。

“你還好吧?！卑舶埠头饺贿@下是實打?qū)嵉牟煊X到她不對勁，最擔(dān)心的可能性從腦海冒出，但還沒來得及開口，這時房門被敲響。

方然去開門，見是一個掛著工作牌，高高壯壯，長相又很憨厚的男生站在門外，“顧老師下臺的時候掉了一只耳墜?！?/p>

顧念棲下意識摸了下濃密發(fā)絲遮掩下的右耳垂，果然空空蕩蕩的，

應(yīng)該是前面臨時被叫走，戴的太急不牢固，什么時候掉了也沒察覺。

方然心里后知后覺捏了一把汗，她今天也的確是太疏忽了，一只六位數(shù)的耳墜要是真弄丟了，她這個執(zhí)行經(jīng)紀怕是不想干了。

“太感謝你了，”她伸出手，“麻煩交給我就好。”

卻沒想到男生一攤手，“不在我這?！?/p>

什么意思，

煙霧隨著薄荷的香味飄散開來，顧念棲半靠在桌旁，微瞇著眸子朝門口望去，隨著安安低低的驚呼，她指尖一顫，細長的煙管險些滑落。

助理模樣的男生不知何時已經(jīng)退到了一側(cè)，取而代之的是宋宴辭修長又清雋的身影，

“我撿到的，”他說，“我來物歸原主?！?/p>

顧念棲被煙氣艱難平復(fù)的心跳再次紊亂，在他旁若無人朝她走來的時候，勢頭愈演愈烈。

他還穿著舞臺裝，挺闊肩線上的銀色流蘇順著步伐微微晃動，身形步態(tài)是從小到大一如既往的隨意散漫。

似乎是有意斂去了在外界面前的鋒芒，也或許是長時間工作結(jié)束后的松弛，他眼神看起來有些倦怠，卻帶著一種道不明的壓迫感，緩緩行至她面前，繼而攤開手，

用復(fù)雜花紋包裹著的祖母綠，很有分量的一枚，但在他寬大的掌中，倒顯得小巧起來。

“多謝。”

顧念棲垂眸，將所有情緒都壓至眼后，抬手去拿，在即將觸碰到的那一刻，宋宴辭的掌心合攏握緊，溫?zé)崞つw堪堪蹭過她的指尖，呼吸也隨之一顫。

方然和安安不知是什么時候退出去的，室內(nèi)一時寂靜，顧念棲沒有抬頭，就靜默的跟他對立著。

“如果我今天不來找你，你打算怎么辦，”

終于，宋宴辭緩緩開口，緊緊凝視著她的目光強的仿佛有確切重量，“就一直躲著，裝不認識是嗎?！?/p>

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白，一句話讓她幾乎無可遁逃，顧念棲一瞬啞然，片刻后又輕笑一聲，“不然呢。”

“九年了，宋宴辭，”回想起他好友驗證里的那五個字，她揚起下頜，隱有霧氣的眼眸倔強地對上他的目光，“我早就已經(jīng)不再需要你了。”

一直松弛的身型微不可查的緊繃，宋宴辭微微閉了閉眼，盡力壓下那些翻涌神色，啞聲開口，“不管怎樣，你說要絕交的事，我不同意。”

顧念棲神情忽然就變得愕然。

九年前她發(fā)給他的最后一條信息，就是放了一堆的狠話，說要絕交。

當(dāng)時生氣是真的，可現(xiàn)在覺得幼稚也是真的，尤其是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下，被他這樣神色正經(jīng)的說出口，

好像兩個披著高冷成熟外皮的小學(xué)生斗嘴。

氛圍突然開始變得有些古怪起來，顧念棲咬了咬唇，

“有效期早就超過，代表你默認了?！?/p>

“我只是看到的有點遲。”

空氣又一時間安靜。

“少抽點，對身體不好?！?/p>

宋宴辭目光在她指間停頓片刻，將耳墜輕輕放在她身旁的桌面上，沒再多說什么，轉(zhuǎn)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方然和安安進來的時候還尚未緩過神，只看到顧念棲重重吸了一口煙，將剩下的在煙灰缸中碾滅后，一言不發(fā)的走進了更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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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念棲換衣服的時候通常不喜歡有別人在，今天的禮服款式也并不復(fù)雜，造型團隊都被她早早放走去跨年了，不需要從旁協(xié)助什么，方然和安安就在外面安靜整理其他東西，jsg只不過眼神暗戳戳的來回遞了八百個回合。

看之前的情形，這位剛歸國不久的頂流和她們念棲似乎很有淵源的樣子，但宋宴辭十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首爾當(dāng)練習(xí)生，這些年一直在海外活動，他們沒道理認識啊。

兩人雖然滿腹好奇，但見顧念棲神情懨懨，也就忍住沒多問什么，收拾妥當(dāng)后，便動身前往停車場。

這間是電視臺非對外開放的車庫，出入嚴格，私密性很強，停放著一些一線藝人以及電臺領(lǐng)導(dǎo)的車輛。

先前耽擱了一陣，大批藝人都陸續(xù)離開，此時只停著寥寥幾輛，這就讓一輛嶄新的，引擎蓋上放著一束粉色郁金香的梅賽德斯愈發(fā)的顯眼。

只不過，最招搖的莫過于靠在副駕車門旁的男人。

身高比例皆是異于常人的優(yōu)越，深黑發(fā)尾被剔的利落，襯衫領(lǐng)口隨意敞著，板正而又價值不菲的商務(wù)套裝叫他穿的仿佛浮夸的走秀款，精英氛圍被骨子里的叛逆感沖減，讓人很難輕易對他的身份下結(jié)論。

“亦航？”顧念棲這次是真實的訝異，微挑著眉尾朝他走去，“你不是說去美國出差要一個月？”

“Surprise,”一雙微挑丹鳳眼隨著笑意瞇起，沈亦航俯下身，很自然的跟她來了個擁抱禮，語氣是輕佻的痞，“顧大公主，好久不見，想我了嗎?！?/p>

顧念棲有時候真的很懷疑他是怎么掌管眾嘉那么大個集團的，明明跟學(xué)生時代，那個被重點關(guān)注的‘問題學(xué)生’做派毫無變化，甚至還有變本加厲的趨向，叛逆期這么長的人還真是少見。

她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皮笑肉不笑的跟他撤開距離，“沈大少爺，你不在的日子我清靜了不少，所以請你還是繼續(xù)去出差好了?！?/p>

“我們公主一向口是心非，所以你一定是想我，”沈亦航唇角一勾，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長臂撈過車前的花束放進她懷里，“新年的第一束花，回饋你對我的思念?！?/p>

“謝謝沈總，不過，”顧念棲看著這一大束重重疊疊綻放的粉色郁金香，眉尾挑了挑，“下次再來找我的時候能不能低調(diào)點，省的給狗仔提供沒用的素材?！?/p>

“拜托，是這車不夠低調(diào)還是花不夠低調(diào)，”沈亦航手指無奈敲了兩下引擎蓋，“小于這個規(guī)格的我可不敢拿來迎接我們大明星?！?/p>

顧念棲早就對他的花言巧語免疫，很是敷衍的揚了下唇角，就著他拉開的車門側(cè)身坐了進去，“快點，我還趕通告?！?/p>

“遵命，”沈亦航利落的關(guān)上車門，朝安安和方然飛了個手勢，“人就交給我護送了，橫店見?！?/p>

梅賽德斯的尾燈很快消失在地庫出口，方然放下舉了一半的手，下意識環(huán)顧四周，無奈抱怨，“他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愛搞突襲?！?/p>

顧念棲剛出道時她還只是一個普通助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還以為顧念棲背著公司偷偷戀愛，慌里慌張地打開相機拉近焦距四處找狗仔。

在提防偷拍的同時，還要背負著心理壓力隱瞞譚靖，整天過的提心吊膽，可以說她能有現(xiàn)在這顆鋼鐵心臟，有一半都是這五年被沈亦航鍛煉出來的。

后來雖然知道了兩個人只是多年好友，但沈亦航行事高調(diào)，顧念棲知名度也逐漸提高，她還是一直懸著一顆心。

走流量路線的明星無論男女，戀情緋聞帶來的影響都是不可控的，更何況顧念棲年紀不大，但自出道以來就一路勢頭猛漲，近年來擠掉不少人穩(wěn)坐頂流花的寶座，有多風(fēng)光就有多遭人眼紅，

但好在星宇雖然時尚資源是短板，但影視和公關(guān)方面卻是頂級，這讓顧念棲除了缺少高奢代言和唱歌跑調(diào)以外，沒有其他能被抓住詬病的點。

“其實也不用擔(dān)心啦，一次都沒被拍到過，航總肯定做足了準備才出現(xiàn)的，”安安倒是一副心很大的樣子，戳著手機，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似的，拉了拉方然的袖子，“然然你快看！”

方然湊過去，見手機屏幕上是宋宴辭百度百科，個人生活的頁面里，有他出國前在一檔選秀綜藝里曾提到過的正就讀的學(xué)校，

“申城市一中，我記得念棲的高中也是在那上的吧，還好她百度百科里只有大學(xué)的信息，不然免不了會被聯(lián)想到一起?！?/p>

“宋宴辭只比念棲姐大一歲，是同一屆也說不定，天哪，”安安倒吸一口氣，思緒已然開始神游，“這該不會是什么破鏡重圓頂峰相見的劇本吧，好刺激。”

“自己人別瞎編緋聞啊，簽約時候的合同里寫的清清楚楚，她沒談過戀愛，如果隱瞞的話肯定早就被扒到滿天飛了，”方然狠戳了下她腦袋，“在我跟前說說也就算了，別讓外人聽到了，不然假的也要被傳成真的。”

“放心啦，我才沒那么傻?！?/p>

兩人說著走回到保姆車上，不多時，偌大地庫再度恢復(fù)寂靜。

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輛商務(wù)車的墨色玻璃下，宋宴辭正坐在那，食指上的戒圈被他煩躁的撥來轉(zhuǎn)去，深黑發(fā)梢下，一雙墨色如夜的眼睛，霧靄般看不清神色。

Chapter 03

跨江大橋下剛結(jié)束一場新年煙火會，此刻人潮散場，濱江大道車流擁堵，堪比晚高峰。

顧念棲窩在座位，隨手將最后一小截?zé)燁^按進車載煙灰缸，另一只手拿著手機用小號刷著微博。

跨年儀式的大合照已經(jīng)出來了，百花爭艷的場景，但在熱搜上的詞條比較有趣，

#東南衛(wèi)視頂流鑲邊#

起初網(wǎng)友都覺得東南臺是瘋了，顧念棲和宋宴辭這兩個人，一個是之前從不上舞臺的爆劇女王，另一個是還在海外就始終穩(wěn)占超話第一的top級頂流，貢獻了多少話題流量，別的臺請都請不來，東南臺請來了竟然還讓人鑲邊，簡直不要太荒謬。

但很快有內(nèi)場視頻流出，能清晰看出顧念棲是主動站在最邊上的，而宋宴辭也是在合照前夕讓出了C位，走到了顧念棲旁邊的空位。

也許是自己心里有鬼，顧念棲很怕網(wǎng)友會因為他忽然站到自己身旁這個舉動，而對兩人之間的關(guān)系有什么揣測，

但好在當(dāng)時臺上藝人私下關(guān)系好的都湊到一起擁抱慶賀，這就顯得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距離的站位，和僅有短暫眼神對視的交流要平常許多，看起來絲毫不熟。

評論一路滑下去，也都是兩家粉絲夸謙虛低調(diào)的控評，摻雜著幾條找茬挑刺的，沒露任何端倪。

顧念棲這才松了口氣，也是這時才后知后覺有點悶，按下車窗想去去煙味，但清冷雪氣夾雜著刺鼻的尾氣味瞬間涌入，讓她不由得皺眉打了個寒顫，又立刻將車窗升起。

“失策了?！鄙蛞嗪绞种庵е翱?，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太陽穴，“原本想著晚上帶你來這里兜兜風(fēng)，散心效果也許會不錯?！?/p>

“我沒什么心好散的?！鳖櫮顥а?，望著前方轎車滅了又明的尾燈，若無其事的聳下肩。

沈亦航看了眼煙灰缸里一路上不斷堆積的煙頭，神情似笑非笑，“沒什么心好散？”

顧念棲一時語塞，有些無奈的勾了勾唇角。

“你很久不抽，我以為都差不多能戒了，今天什么情況，”車流很緩慢的前行，沈亦航得以偏頭打量她，

車內(nèi)暖氣開得足，腰間的系帶被她解開，大衣領(lǐng)口自然的敞著，露出的脖頸白皙，又被濃密黑發(fā)遮蓋住些許，無需費力做些什么，似乎生來便風(fēng)情萬千。

她看似放松的靠在頭枕上，窗外霓虹在她臉上流轉(zhuǎn)，光影變幻，卻將她眼底的悵惘倦意襯的更為清晰。

今天的演出很順利，他原以為她已經(jīng)能夠擺脫纏繞多年的夢魘了。

這夢魘說到底是源自宋宴辭，于是他想當(dāng)然的以為，她終于將那些難捱的人和過去一同丟掉了，然而見到她時才發(fā)現(xiàn)，這張艷麗依舊的臉上，神色不見半點輕松。

沈亦航握著方向盤的指節(jié)收緊，眸色略微動了動，試探著開口，“是跟他見面，發(fā)生什么了嗎?！?/p>

顧念棲頓了下，“也沒什么特別的?！?/p>

然后若無其事的垂下眸，帶點刻板的，一下下的撥弄著打火機的上蓋。

她帶著的那包煙只剩下小半，很快便被她消耗一空，偏偏沈亦航不肯將他的分給她。

“亦航，”她忽然笑了一下，不過笑意中盡是自嘲，“我就是，覺得自己很可笑?！?/p>

譚靖，方然，安安，她的粉絲和所有熟悉她的人，都興高采烈的討論著她今晚令人意外的表現(xiàn)，譚靖甚至發(fā)消息感嘆她起初是怎樣的畏懼一切目光和鏡頭，能有這樣大的轉(zhuǎn)變堪稱涅槃。

她不知道如何回復(fù)。

如果剛才真是一次涅槃機會的話，她恐怕已經(jīng)在那場涅槃之火里，被化為了灰燼。

那時她隨著主持人的報幕聲，在一片黑暗的舞臺jsg上尋著標記站定，跟彩排時不同，如今站在臺上放眼望去，比起當(dāng)年讓她刻肌刻骨的那一次，觀眾多了三倍不止。

原本已經(jīng)塵埃落定的一幕幕此刻開始不斷涌出，清晰的與眼前的光影重合，顧念棲的手腳忽然就開始發(fā)麻，心律紊亂，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似乎開始變得稀薄。

驚恐障礙這種病，就是會反復(fù)出現(xiàn)并且不可預(yù)期，尤其是在特定的場景下，突如其來瀕死的失控感還是會讓人發(fā)瘋，這也是她這些年盡量避開舞臺的原因。

許久沒有發(fā)作，她自負的以為自己已經(jīng)痊愈，而曾經(jīng)感受過千百次的感覺讓她不由慌亂，她渾身僵直的站在原地，盡可能的調(diào)整著呼吸，但心跳絲毫不減，手指發(fā)顫，掌心不斷滲出的潮濕讓她快要抓不住話筒。

報幕結(jié)束，燈光即將亮起，就在事情將要演變成她再一次落荒而逃的時候，茫茫人海中，她敏感的捕捉到了一道目光。

其實這道目光的存在感并不強，也并不熱烈，只是靜謐安穩(wěn)的落在她身上，卻依舊讓她感受到了深邃，就好像夜幕倒映在海面上的星河。

也正是有這樣一道目光在，她莫名安心，也讓她抱著不能被他看笑話的賭氣心態(tài)，硬是撐到了演出結(jié)束。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她跟自己斗爭的一次勝利，可只有她明白，自己輸?shù)挠卸鄰氐住?/p>

輸給自己的不自量力，輸給自己可笑的自尊，

輸給宋宴辭對自己無法磨滅的影響力。

九年何其漫長，長到足以冷卻隨著滾燙血液在心臟周而復(fù)始的感情，可當(dāng)他再次站在她面前，再次用那雙純黑的眼靜靜注視著她的時候，死去的蝴蝶又開始撲簌振翅，告訴她它從未消失。

在負氣對他說出那句我不需要你的時候，天曉得她心里究竟有多不磊落，

但她更不想再一廂情愿的重蹈覆轍。

認識十余年，盡管她只說了寥寥幾個字，但沈亦航何嘗不知道她的心思，他嘆息的同時無奈揚了下唇角，在綠燈亮起的前一秒，伸手安慰似的揉了下她發(fā)頂，

“累了就睡會吧，都會好的?！?/p>

終于駛出了擁堵路段，道路開闊，車速也變得均勻。

顧念棲應(yīng)了一聲，調(diào)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座位里，手機屏還亮著，她看了一眼，將合照保存進了相冊。

這還是她成年后，和他的第一張合照。

-

到橫店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沈亦航因為時差緣故還精神奕奕，又連夜開車去了滬市說要處理工作。

顧念棲早已習(xí)慣他不比自己輕松幾分的行程，也就由他去了，回到酒店卸妝洗澡，躺了一個多小時后又起來洗漱，敷著片冰鎮(zhèn)過的面膜消腫，然后頂著寒風(fēng)去了劇組化妝間做造型準備出工。

這部戲叫《赴緣》，S+級別的仙俠古偶，導(dǎo)演是參與過多部現(xiàn)象級爆劇的大導(dǎo)陸笙，原創(chuàng)劇本，各方面的配置都是頂級，卻是拍的讓顧念棲最頭疼的一部戲。

男主是當(dāng)紅流量小生顧凌風(fēng)，出道比顧念棲早幾年，因為一部電競劇爆火，是愛豆轉(zhuǎn)型演員非常成功的一位，人是很隨和好相處，但粉絲卻不是善茬，從知道顧念棲是一番大女主就各種不滿，撕工作室撕劇方撕顧念棲，只為要求平番。

但不論從咖位演技還是抗劇能力，顧念棲這個一番都當(dāng)之無愧，番位兩家也是在起初簽合同的時候就已經(jīng)商量好的，粉絲這樣鬧，顧凌風(fēng)那邊臉上也不太能掛的住，讓各大站子下場引導(dǎo)的同時，本人也親自在粉絲群解釋，這才平息了這場風(fēng)波。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無可厚非，輿論問題只要不上網(wǎng)就眼不見為凈，但偏偏劇組還有兩尊‘大佛’，

一個是女二吳曼曼，剛從電影學(xué)院畢業(yè)，電影家庭出身的二代，另一個是男二張初源，出道前兩年一直混跡于低成本網(wǎng)劇間，這次忽然資源飛升，原因大家明里暗里都心照不宣。

動用后臺，帶資進組這些顧念棲早就見怪不怪，可這兩個人拿安安的話來說就是糊咖*事多，仗著背景硬，一雙眼睛都長在了天上，各種待遇不輸男女主，耍起大牌那叫一個在行，而演技又是沒眼看，

一場戲演四個小時，一段詞說幾十遍是常有的事，有時候還需要副導(dǎo)上去示范，幫他們演個二三十遍才能照葫蘆畫瓢。

顧念棲最頭疼和他們的對手戲，花絮攝影的相機一直開著，而狗仔代拍更是藏匿在各處，她連想發(fā)火都得斟酌會不會造成不良影響給公司惹麻煩，等斟酌完畢也已經(jīng)沒了脾氣，更何況每次這個時候陸笙也會一言不發(fā)的沖她擺擺手，示意她別計較，忍忍就過去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拍攝進度緩慢，原定一月初殺青的計劃恐怕會拖延至月底春節(jié)前。

顧念棲到得早，走進化妝間的時候，化妝師還在做準備工作，而顧凌風(fēng)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他的位置里。

他也敷著面膜，正仰頭靠在椅背上補覺，聽到動靜，他艱難掀起一只眼皮，聲音是還帶著困倦的有氣無力，“早啊念棲?！?/p>

“你轉(zhuǎn)性了，今天竟然這么早?！鳖櫮顥谒赃呑约旱奈恢蒙献?，這家伙平時都是卡點到，更何況昨晚在京市有活動，回來應(yīng)該很晚了才對。

“別提了，飛機延誤了四個小時，我只能一下飛機就直接過來了?！鳖櫫栾L(fēng)按著面膜，克制著打了個哈欠，食指和中指夾起桌上的通告單，有氣無力的晃了晃，

“又是一整天的歷劫通告，想早點收工回去睡覺是不可能了，真是一個悲慘元旦?！?/p>

顧念棲眉梢贊同地揚了下，跟那兩尊‘大佛’拍一天，可不就是歷劫。

-

果不其然又是一上午的低效率工作。

午間幾人在保姆車上吃飯時，方然開口，“這樣下去不行，我去跟陸導(dǎo)說把咱們的戲份集中到一塊，必須加快進度了，”

“年前還有好幾個商務(wù)和雜志拍攝，最重要的是QC的新年廣告大片，屆時會官宣念棲代言人的身份，年后滬市還有一場品牌的時裝秀，”方然滑著pad上的工作安排，

“這是我們拿下的第一個藍血頂奢代言，必須做足準備，接下來還從品牌方那里接到了米蘭時裝周的邀請，不過跟我們后面的檔期安排或許會有沖突，暫時待定。”

“哇，如果能去米蘭的話剛好可以順道去看顧叔叔，不用再單獨安排出國行程了，而且我們還從來沒去過時裝周呢，”安安激動的搓手，又想到了什么，猛然被口中的米飯嗆了兩下，借著拿水的動作湊到方然耳邊，

“等一下，我記得宋宴辭是QC親兒子來著，這以后有活動豈不是會經(jīng)常見面啊?！?/p>

她是瘋狂想吃瓜沒錯，但這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不對勁，她可不想兩人同框被拍到些什么，又引來一批莫須有的通稿和粉絲間的腥風(fēng)血雨。

顧粉的戰(zhàn)斗力就內(nèi)娛來看很是強悍，但在宋宴辭這種曾是風(fēng)靡全球的男團頂流粉這里，多少還是欠點火候，

安安心里權(quán)衡了下，覺得最后吃虧的還是自家。

“那肯定啊，”方然神色復(fù)雜地看她，“不說遠的，就年后這個時裝秀必然同框。”

“怎么辦，萬一以后被扒出他們曾經(jīng)有過戀愛關(guān)系，那代言同一品牌豈不是會很尷尬。”

安安緊張的摳手指，譚靖手里的影視資源和時尚資源兩級分化太嚴重，QC這個代言從接觸到談下來可不容易，要是再因為這樣一件事丟了……

“全網(wǎng)無前任，放一百個心?！鳖櫮顥龡l斯理的攪拌著盒子里的輕食沙拉，察覺對面兩個人瞬間噤聲，微掀眼睫，“我聽力有點好，下次再說悄悄話，可以稍微離我遠一點?！?/p>

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還搞小動作，生怕別人發(fā)現(xiàn)不了似的。

譚靖近兩年在談QC的事她知道，宋宴辭成為QC代言人的時間幾乎和她的出道時間一樣長，她自然也清楚接觸的是他代言的品牌，只不過她沒想到譚靖竟然真能把這個，以高冷著名的品牌代言談成罷了。

不過既然費了大力氣拿下，那她也沒道理拒絕，不就是一起出席活動嗎，保持距離裝不熟就好了，反正她顧念棲臉臭脾氣冷的名聲在外，目中無人一點也不會多違和。

內(nèi)心正打算著，放在一旁的手機震動了幾下，顧念棲點開，看到是閨蜜虞謠發(fā)來的，

虞夭夭：【圖片】

虞夭夭：【圖片】

虞夭夭：【拍攝偶遇你偶像，給你偷拍幾張新鮮的，快謝謝我】

也不等她回復(fù)，消息又接連冒出來幾條，

虞夭夭：【你在拍戲是不是沒功夫刷手機，你偶像今天發(fā)新歌啦，現(xiàn)場就在放呢，超級好聽，貼心的我直接分享給你啦】

緊接著彈過來音樂軟件的鏈接：

【日落之前-宋宴辭】

日落之前。

旋律尚未入耳，歌詞也還未讀過，但顧念棲光是看著那幾個字，就感覺似乎有什么被埋在積年塵土下的零星記憶正蠢蠢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