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宣和年間,蒲州有家奇特的包子鋪,專門售賣“狀元包”。路過的人常常聽到這間鋪子的老板吆喝:“正宗的狀元包嘞!路過的客官千萬不要錯過!不吃狀元包,等于白來蒲州喂!”
稍微明智的人,一聽這包子的名字,就知道老板的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有人揶揄:“我不吃包子,就聞一聞香氣是不是也能聰明幾分?”
“這位兄臺說得有理!啊哈哈哈哈!”路人聽了笑作一團。
老板也不生氣,對他們微微一笑:“客官您去打聽打聽,天德書院的學子有好些個專門長途跋涉來我這,就為買這個狀元包,這可不是我騙人誒!”
有人聽了覺得十分驚奇,等到書院即將考試時,特意跑來這家包子鋪查看,結果還真看到好幾名學子模樣的人搶著要買這狀元包。
其中一個男子滿頭大汗,神色慌張,仿佛跑了很遠的路,一看到包子鋪就露出了笑容:“哎喲,上回暴雨沒來買包子,考試一塌糊涂,沒吃狀元包就去考試跟拿著竹籃子去打水有什么兩樣,這次我要連同上次沒吃的份一塊兒補回來?!?/p>
說著,他一口氣買了十個包子。熱騰騰的包子到手,人也不急著趕路,當著老板的面就先吃了兩個下肚。
這包子似乎是什么特效藥,一下肚就讓他的臉色都變得淡定了不少,恍若坐擁無數(shù)田產的富人一般,笑容也變得憨厚起來:“哎呀!還是吃了狀元包能讓我的靈魂和頭腦歸位,前段時間念書就跟個傻子一般……”
學子的話夸張至極,讓一旁觀望的路人大驚:有這樣的“活招牌”,小鋪的生意能不好嗎?
這個路人帶著狐疑,也上前想要買個神奇的狀元包嘗嘗。
“哎客官來得巧了不是,剛好還剩下三個包子,您的好運是肉眼可見吶!福氣肯定也是源源不斷的!”老板對著路人嘿嘿一笑。
這話說得不買都不合適了。原本路人剛吃過午飯,現(xiàn)下也不餓,只打算買一個嘗嘗的,如今聽老板如此說,他腦子一熱就將剩下的幾個都買了。
咬了一口,他立馬發(fā)覺這狀元包與普通的包子無異。他尤不死心,又狠狠咬了幾口,在嘴里仔細咂摸——最終確定,這不過就是普通的包子!
他氣不過店家騙人,在包子鋪準備打烊的時候站在門口憤憤罵了幾句。老板臉皮極厚,恍若未聞。
路人上前抓住他胳膊,似要動手。
老板輕松地拍開他的手,仿佛跟老朋友聊天似的,嘴里說著:“客官下次再來啊!下次給您算優(yōu)惠些!”
周圍的人聽了皆覺得這老板厚道,倒搞得被騙的路人像個惡人似的。最終,他只得自認倒霉。
再說發(fā)生在另外一位學子林生身上的趣事。
林生幾乎每場考試都會拔得頭籌。不巧,前段時間生病了,落下許多功課。眼見著大考在即,他死活要讓母親去蒲州給他帶狀元包回來,不然他這次非得考砸不可。
林母疼愛他,千里迢迢跑來買狀元包,誰料那兩天老板因家中有事沒開張。她不想讓兒子失望,便買了別家的包子來頂替。
林生渾然不覺,接過包子大快朵頤,信心滿滿上了考場。成績下來后,他激動地向母親報喜,嘴里一直念叨著狀元包的神力。
林母的臉色卻是有些怪異,但她并沒有將真相告訴兒子。
此后兒子再讓她去買狀元包,她就不用再奔波去蒲州了,直接在離家遠些的包子鋪買普通的包子,等放涼了再帶回去給兒子吃。
偶爾餡料有點差異,林生只當是狀元包改進了配方,而并未懷疑過什么。
一直這樣過了許久,他竟從未發(fā)現(xiàn)自己吃的并非蒲州的狀元包。
當然,這些事包子鋪的老板都不知道,他只曉得自己的包子賣得很好,家里也因此財源廣進。
雖知商人皆有自己獨特的生財之道,但仍有善良的人前去勸阻他:“你這般欺騙別人,可是會折損福氣,甚至殃及后代的”。
包子鋪的老板姓周,名狀元。
每當聽到這些討厭的聲音,他就大聲嚷嚷,“有你什么事兒啊!人們自愿來同我交易,我又沒逼迫他們!我叫周狀元,我賣的包子就叫狀元包,這有錯嗎?”
他說這話時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倒像是質疑他的人嫉妒他生意好一般。
見他如此強詞奪理,旁人也沒了話講。
周狀元自認問心無愧。頭腦正常的,誰不知讀書考試要靠自己發(fā)奮?大伙兒來買他的狀元包不過是圖個好彩頭,買個安心罷了!
他滿足了大伙兒的心愿,順便掙營生養(yǎng)家糊口。你樂我樂大家樂,這是天大的好事呀!何錯之有?
附近認識他的人大多清楚原委,早就懶得罵這個無恥奸詐的商人了。
可仍有許多不了解情況,或是不懂得商人這些奇淫技巧的,都天真地相信,吃個包子就能提升讀書考試的能力。
說起來,這一類顧客還真不少,或許該說許多人的天性讓他們寧肯選擇掩耳盜鈴。
而售賣狀元包的周老板自己卻是對任何“益腦神藥”都不信的,因為他自己就有一堆孩子,試了多少年了,耗費了多少精力,這種事情他最是明白不過。
周狀元原有六個兒子一個女兒,有熟識的朋友常常同他開玩笑:“周家有這么多好苗苗,挨個試過去,中不了狀元也能中個探花,不怕出不了名人光宗耀祖嘞!”
每當這時,周狀元只能苦笑應對。
他哪里不知自家的情況,眼瞅著那六個兒子全都好吃懶做,四肢發(fā)達,頭腦卻是簡單得過分。且一會兒也坐不住,沒有一個是讀書的料子。
直至發(fā)妻去世那年,六個兒子還是一個也不成器,周狀元才終于放棄了“狀元夢”。
幸而那些來買狀元包的,不知道老板家這么多兒子都沒一個會讀書。否則饒是周狀元臉皮再厚,也不敢在鋪子門口吆喝得那么響亮了。
周狀元的發(fā)妻留下一屋的孩子,盡完義務安心離去了。這么個大家庭不能沒有女主人料理,周狀元依他一貫的厚臉皮,頂著亡妻新喪,以及眾人的七嘴八舌,很快就新娶了個婆娘卓氏進門。
卓氏生得美艷非凡,一下就抓住了周狀元的心,她很快就為丈夫生下一個兒子。
周狀元愛屋及烏,十分疼愛這個孩子,他想到和亡妻的那幾個孩子,這回便只是一心祈求小兒子平安長大,便為他取名為周平安。
這個名字仿佛是早有預言,就如同此前他對六個兒子的期待落空一般,這個小兒子也注定不會如他所愿。
卓氏快三十歲了,就只有這一個孩子,更是愛子如命,什么好東西都一股腦兒送到兒子面前,巴不得寵壞周平安。
知曉周家情況的,戲謔稱呼周狀元的小兒子為“小狀元”——這可是他上頭幾個哥哥都不曾有的“待遇”。
看著周家小兒子不愛言語的呆樣,更有好事者看不過眼,在外當眾議論,稱“小狀元”是要奪走六個哥哥的福氣,他日是要踩著哥哥們上位的大人物。
饒是有這么多風言風語,周家內部仍是一片太平和睦,兄友弟恭,從未發(fā)生外人所說的那些事。
小狀元雖然占據(jù)了父母最多的寵愛,但并沒有被慣壞。他生性乖巧內斂,甚至安靜得過分,不像一個男孩子,在同齡人眼中就是一副很好欺負的樣子。
周狀元擔心兒子這樣長大后吃虧,總是鼓勵兒子多交朋友,多到外面去玩,還親自給他介紹了顏家知書達理的孩子,希望顏家孩子能多多地帶動自家孩子發(fā)展。
商人確實是最會算計的,周狀元為愛子挑的朋友乃是經過再三衡量而定。
顏家沒有如玉般的女兒,卻有一個俊逸的公子,便是顏明遠。
小顏的父親乃是教書的夫子,受人尊敬,名聲很好。而小顏也受到了良好的教導,不但讀書用功,頭腦聰穎,且為人良善,常常對村民施以援手。大家都說“夫子家的小顏是來報恩的”。
便是早已放棄培養(yǎng)兒子成狀元的周老板,也知道要讓后代與這樣的人相交。
周顏兩家相隔也不算太遠,小狀元一得空就來顏家找這個比他大五歲的哥哥玩。
每個村里都有這樣一群老人,站在過來人的角度,喜歡啰啰嗦嗦給年輕人各種勸告。他們并不是見不得年輕人開心,而正是出于好心,希望年輕一代趨吉避兇。
有個頭發(fā)快掉光、大熱天還披件棉襖的老頭,時常拿把小凳子到家門口的小路邊坐著。
離他家不遠的地方就有一條河流,更近的還有前面樹底下的那條小溪,但他好像有溺水的恐懼一般不敢靠近,這已經不知是他第幾年沒見過自然流淌的水源了。
村里的小娃娃們愛聽故事,就時常跑到他這里來,聽這位老爺爺講蛇妖、水鬼之類的怪事。孩子們總是被嚇得哇哇大叫,可下次還會再來,樂此不疲。
老頭子的故事又從孩子們的嘴里傳出來,許多人都知道了村子后邊曾經遭過火災的浮英山上有吃人不吐骨頭的蛇妖,山腳下不知名的河里有抓人的水鬼。
有見識的大人就知曉這是老一輩為了嚇孩子編出來的恐怖故事,以防他們到處亂跑遇上危險。
但這些故事傳得久了,聽的人也多了,不知從何時開始越來越像真的。甚至有人說曾經遠遠望見過浮英山下的河里冒出一只猙獰丑陋的水鬼,說得有模有樣的,沒見過的人聽了皆覺身臨其境,恐怖至極。
漸漸的,浮英山那一帶就少人去了。有孩子的人家更是禁止兒女們跑到那邊玩耍。
一日,小顏的母親受了風寒,咳嗽不止,治了一段時間都不見好轉,家人都擔心起來。
當時,顏夫子因得罪了一名家中有些勢力的學子,被迫中斷了這門營生,全家正為經濟來源發(fā)愁。且由于那名學子屢屢找麻煩,一家人都不太敢露面。
眼見著顏母的病情一日日惡化,孝順的小顏恨不能代替母親承受病痛。
現(xiàn)如今是沒錢去請更好的大夫了,他偶然從一個同窗那里聽聞風谷村有個醫(yī)術高明、醫(yī)德上佳的大夫,且收費十分公道。若是有困難的人家,他還能免費替人診治。
風谷村離家也不是太遠,難的是要經過那座浮英山。
小顏咬咬牙,立馬動身出發(fā)。什么蛇妖水鬼他都不怕,只怕母親離他而去。
恰好小狀元來找他,聽說了此事,也說要去。
小顏將那些村里人人皆知的恐怖故事又給這位小弟弟說了一遍,希望他能放棄。
誰知小狀元聽后反倒更加堅定了要一同前去的念頭??谥姓f著顏伯母那么和善的一個人,待他也好,他也希望能為伯母做點事情。
小顏見他堅持,只好帶著他一起出發(fā)。
這趟路程來回至多半天,但直至黃昏時分,兩個孩子還沒到家,家里的大人都擔心起來。
似乎感應到自己的命根子出了事,小狀元的母親卓氏急匆匆跑來顏家找兒子,卻得知顏家的兒子也沒回來。
“壞了,肯定是出事了!”卓氏驚叫。
周圍幾戶剛從田里回來的人家聽到動靜,都過來想要關心幾句。
得知事情始末,一位老漢使勁拍了拍大腿:“這些個小娃娃就是不聽話呀,都說了不能去那個地方的!就是沒被蛇妖吃了,八成也被水鬼抓到水里去了!哪還有命回來??!”
“再怎么皮實,也敵不過妖怪的利爪呀!”一位婦人跟著說道。
鄰居們并非落井下石,而是想到一下出了兩條人命,他們家里也是有孩子的,為人父母最清楚這般痛苦,一時之間都焦急上火。
聽著眾人都說自家孩子回不來了,卓氏的心灰了一大半,登時坐在地上大哭起來:“嗚嗚嗚……我就這么一個孩子,這叫我怎么活呀!”
恐怖故事成了真,顏家巴掌大的地方很快就聚集了一群村民,有的是特地過來關心,有的出主意說請打手去找孩子,還有的純屬看熱鬧。
忽然,有人驚叫:“那不是小顏嗎?”
“哎哎,孩子回來了!”
“怎么就一個?”
一聽到“回來”,卓氏立馬從地上騰跳起來,跑到門邊往外張望,屏住呼吸不敢眨眼,生怕少看了一眼,孩子就會立刻從她眼前消失。
在眾人或歡呼或疑惑的聲音中,小顏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家里。
等他走近,大伙兒這才發(fā)現(xiàn)他身上半干半濕的,很像是跌入過水里。衣服上還沾著些亂七八糟的碎屑,尤其是胸前兩縷紅布,像是人的血液一般,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滲人。
此時無需誰說,“水鬼抓人”的說法已在眾人心中敲定。
卓氏慌忙抓住小顏,滿懷期待地詢問自己兒子的下落。
小顏臉色蒼白如鬼,身體僵硬,張了張嘴巴說不出話來,活脫脫一副被嚇得失智的模樣。
有好心的老漢幫孩子說話,讓小顏先回去休息,孩子好不容易回來,此番怕是已經折騰了半條命。
有了這番勸說,卓氏也不再強求小顏開口,和其他人一樣噤了聲,默默看著別人家死里逃生的孩子進屋。
而顏夫子也是直直地看向自己的兒子,若有所思的神情中暗藏了一絲失望。
隔天,周家小狀元被水鬼抓走的消息不脛而走,隔天就傳遍了全村。
周狀元在家中焦急踱步,他比傷心的妻子更為激動。
無論是對這個老來子的不舍,還是心中抱著起碼要培養(yǎng)一個兒子成才的希望徹底落空,他都不愿就這樣接受事實。到了這種時候,他跟個闖了大禍的青年莽漢一般不知所措,憤憤捶墻,還摔了家里頭許多東西。
他倒是沒跟妻子一樣哭嚎,直接帶著一把斧頭就去了顏家。
顏家人看到他的樣子和他手里閃著寒光的的斧子,都嚇得躲起來。直至周狀元表示他就是來問小顏一點事情,顏夫子這才拉著不情不愿的兒子出來見人。
看著面前足以輕松砍下自己頭顱的鐵家伙,小顏雙目圓睜,一動也不敢動。直至父親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過神來。
就跟昨晚一樣,他仍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狀元一激動,一邊問話一邊拎著斧頭霍霍,更是讓這個半大的孩子害怕得呆住。
“相公!”一聲破音的尖叫傳來。
周狀元滿臉不耐煩地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續(xù)娶的妻子向這邊跑來。
“都說了叫你在家里待著!哭哭啼啼的煩透了!”周狀元心情不好,說出來的話也不甚好聽。
見丈夫不滿,卓氏只能強忍淚水??吹介T口的小顏,她又忍不住開口,小心翼翼地詢問起昨天的事情。
失去兒子的夫妻等了又等,眼前令人嫉妒的幸存者仍是安安靜靜杵著,一句話,不,連個語氣詞都沒有!只有濃重的呼吸聲透露出主人的緊張。
“水鬼抓人”這事在這個小村子里可算是大熱點,以前只是聽說,現(xiàn)如今終于碰上一樁實事。村民們的眼睛可都緊緊盯著顏家,似乎丟了孩子的是他們。
這不,周家夫婦剛來,那些人聞著味兒就來了,顏家的院子不一會兒就站滿了好些沒事干的人。
(二)
周狀元的意思是,讓小顏說出昨日他們遇害的情景。
商人一貫擅于謀利的頭腦讓他今日拎著斧子來了這里,拿斧子并非為了去找水鬼報仇,他惜命得很,又不缺兒子,沒了這個小兒子,也還有那么多兒子。況且現(xiàn)在的妻子還算年輕,自是還能給他接著生;
當然更不是頭腦發(fā)昏要用利器傷害顏家人。
他今日拿著斧子作出拼了命也要找水鬼報仇的樣子來,一來展示了自己失去兒子的痛苦,引起村民們的同情,很可能會使得人們熱切光顧自家包子鋪的生意。
他也相信民眾的嘴巴,會很快將這事傳播出去,將來就會有更多的人或是好奇或是好心而來光顧他的店面。
他知曉,如今能時常來買他包子的都是不太熟悉他的人。若是他日敗露,生意慘淡還不是遲早的事。路人勸阻的話他雖然不愛聽,但也總要做點打算。
這二來又展現(xiàn)了自己作為一個父親的擔當與職責。
這年頭,生個孩子或是孩子夭折不是什么稀奇事,許多人甚至賣孩子求財求勢。相比之下,他卻是個真正為孩子著想的好父親,這顯然會為他贏來好名聲——不用說,最后都會轉化成客流量。
卓氏不懂丈夫那些彎彎繞繞,她的痛苦是切切實實出自愛孩子的一顆心。
初時,她看見丈夫拎一把斧子出門還以為他要干傻事,顧慮再三還是急急忙忙跟了過來。
看見小顏這孩子的模樣,她也知道孩子是被嚇壞了??烧沁@副打死都不開口的樣子,才更加刺激了她這個做母親的。
她抓住小顏的胳膊使勁搖晃,祈求他能稍微說出點自己兒子死前的情況來。
雖說人死不能復生,可即便無法看到當時的恐怖場面,卓氏仍是希望多少聽到點和孩子死亡有關的細節(jié),這種心理非為人父母不能理解。
圍觀人群里有些看不下去的,插了一句:“別逼孩子了成么?能活下來一個是一個,非得逼著孩子回憶有妖怪的恐怖場面嗎!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住呢!”
卓氏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tài),她怔了怔,松開了小顏,輕輕一閉眼,落下一大顆淚珠。
“小顏別怕,咱們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小狀元是被水鬼抓走的,你拼了全身的力氣才掙脫了水鬼,從水里撲騰上岸,必然是這樣的。你無需有什么負擔,你點個頭,就當告訴周家人真相了?!?/p>
一個褲腿沾滿泥巴的農夫擔憂地看著小顏,說了這么一番話。
小顏看著這位伯伯,眼里閃爍著感激的淚花。
農夫家里有個常年躺在床上的老母親,他在田里忙著勞作無暇顧及時,小顏就會代為照顧。別看人還小,做起家務照料起老人那可是十分嫻熟順手。
“這孩子心眼兒好!會做事也會做人!”農夫的老母親時常這么對兒子說。
村民們雖說有看熱鬧的心思,但對于顏夫子,他們都比較敬重。小顏平日在村里做的那些善事,大伙兒也都有目共睹。
此時農夫一發(fā)話,他們都跟著幫腔:“是啊小顏別怕,你就點個頭,就當告訴小狀元的父母真相了?!?/p>
頂著一眾大人良善的目光,小顏終于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我的孩子呢!”卓氏就跟被判了死刑一般,厲聲尖叫,失望中帶著濃濃的不甘。
她心底還有個陰暗的想法:
“小顏雖說比自家孩子大些,但畢竟也是個孩子,那水鬼能抓一個孩子難道就不能抓第二個。搞不好就是他仗著自己年紀大有力氣,為了逃命把自己的兒子推給水鬼,然后趁機逃脫。
平日里裝得像個好孩子,可一遇到真正的危險,誰不是貪生怕死之徒,還顧什么仁義道德?我的孩子死了,八成跟他脫不了關系!”
本是沒有根據(jù)的胡亂猜測,卻誤打誤撞摸到了真相的邊緣。但卓氏畢竟是個婦人,且沒有證據(jù),她也不敢在人家門前空口污蔑,不然倒顯得自己像個毒婦一般。
“嬸子節(jié)哀。”邊上的村民同情地看向卓氏。
周狀元本想等小顏描述完那水鬼的事情,他再順勢演出一副化悲痛為斗志的慈父形象去找水鬼報仇,到時候定然有很多村民上前勸阻,他就順勢下臺,表示為了照顧家中剩下的七個孩子要堅強活下去,表演一個父子情深。
可誰知小顏這孩子平時嘴甜得很,又會說話,如今倒是突然變成了啞巴,這讓周狀元的“戲”開不了場了。
在如此平淡的戲臺上,他若是當著眾人的面,突然表現(xiàn)出一副比來時要強烈得多的哀傷情緒,非但顯得有做戲的成分,暴露了自身的目的,還顯得跟自家婆娘一般矯情作怪,令人生嫌。
他自知此時再做什么表演都不太自然,最終只好臉色鐵青地扯了卓氏回家去了。
平白折了一個兒子,什么也沒撈到,這讓周狀元心里有了些怨懟。旁人倒是沒看出來,只當他和卓氏一般,是為兒子難過罷了。
周家為小兒子舉辦葬禮那天,小顏正病倒在床,無法到場。顏夫子對兒子無可奈何,嘆口氣出去了。
雖說死者為大,但妖怪這種事情實在太過吸引人,有關的議論壓都壓不下去。圍繞著兩個孩子與水鬼的糾纏,村民們編出了各式各樣的說法。其中得到最多支持、流傳最廣的是“水鬼娶親”。
當初小顏剛死里逃生回來時,有許多人都親眼看到了他身上掛著的紅碎布。
不知是誰開始說,小顏和小狀元出門那日正好陰氣極盛,最適宜鬼怪辦事。浮英山下的水鬼就在這天娶親,兩個孩子撞上去了,成了最好的供品。而小顏身上還未來得及清理的紅碎布,就是水鬼辦喜事用的。
聽起來挺像那么回事,加上村里人人皆知流傳的那些恐怖故事,這個說法一經出現(xiàn),立刻就得到了許多人的支持。眾人一致認定,小狀元成了水鬼娶親的“賀禮”。
由于沒人再敢以身涉險靠近那座山,也找不到孩子的尸骨,大家更加認定水鬼就是害死小狀元的兇手。
一時間,村里有孩子的人家紛紛連夜加強對自家兒女的教導,嚴肅勒令不許靠近浮英山。
“要是我的孩子,我寧可打死他,也不讓他落入那些怪物的嘴里,他該多痛呀!”卓氏偶爾在村里聽到這樣的話,剛剛安頓好的心又重新跌落谷底。
約莫過了一個月,她才漸漸回轉過神,有了正常人的思維。
好不容易接受了兒子已死的事實,卓氏為了緩解痛苦,也為了自己的余生,決心再生一個孩子,最好是兒子。
雖說丈夫已經有了六個兒子,但那都不是自己所出。明面上還是會當好孩子們的慈母,但誰不想有個屬于自己的孩子,這才是最為緊靠的,過來人都心知肚明。
周家夫婦此前之所以如此疼愛這個小兒子,說起來皆是差不多的原因。
周狀元是因為老來得子,加上前六個不爭氣的兒子給他的失望,讓他對這個小兒子重新生出希冀。
雖說沒指望他科舉及第,也起了“平安”這么個名字,似乎對孩子別無所求,但內心還是多多少少希望這個孩子勝過他的哥哥們。
而卓氏雖不是老來子,但這個孩子的到來于她也是十分意外。她嫁人前曾經生過一場重病,那時便有大夫診斷她這副身子很難懷上。
結果才剛成親不久就有了,這叫她如何不喜?
可惜的是這孩子福薄,這么快就去了,而卓氏卻越發(fā)懷疑自己今后還有沒有懷第一胎的好運了。
果不其然,好幾個月了也沒動靜。原本時間也不算太長,許多剛成親身子健康的婦人也是如此,過個一年半載的懷上也很正常。但卓氏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與旁人不同,因此更是擔憂。
越是心急,結果越是令她失望。就如同其他急于求子的家庭一般,卓氏想到了去廟里求簽。可上蒼仿佛跟她作對似的,連個心理安慰也不肯給她。
此外,為了求個兒子,俗話說“酸兒辣女”,卓氏就使勁吃酸物,搞得全家人聞酸色變。她自己也不好受,也知曉這不是辦法,可人逼急了只能胡亂嘗試。
一日,她看到門口有個算命先生路過,激動得猶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立馬沖了出去,要讓人給她算算,并給點建議。
周狀元此時不在家,否則就會立刻從這個神棍身上嗅出同類的氣息——不過是個招搖撞騙的家伙!
他若是在場,定會說:“既然你有如此神通,何不算算自己何時發(fā)財,何時能換掉這身破爛,躺在家里享清福呢?”
這恰似那些知道周家有六個愚鈍的兒子卻好意思對外售賣狀元包的人對周老板說的話:“不知店家的孩子吃了自家的狀元包,如今學問幾何啊?”
卓氏婦道人家自然不懂這些伎倆,便是懂了,她如今病急亂投醫(yī),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算命先生說的好像有幾分可信度,他說卓氏身弱,更不可時常久居家中,需得出門走動,動則生陽。她命里還有兩個兒子,只是需要點技巧引出來。
卓氏說自己身上總不大好,走不了太遠的路。
算命先生便說讓她坐馬車,馬車能帶著她一塊兒動起來,能騎馬的話是最好的。
卓氏心急,果真找人帶著她騎馬。馬背上的顛簸乃是她一個日日嬌養(yǎng)的深宅女子所無法承受的,但她將算命先生的話奉為圭臬,滿以為懷上男胎全靠這一搏,她立刻又變得勇敢起來,還主動催促騎快點。
噩夢緊接著來臨,路過一個矮坡時,正在暢想美好未來的婦人連人帶馬給摔了下來。
卓氏非但摔傷了腰,連腿也摔斷了,今后怕是別想再像正常人一般出門了。
這一摔徹底把她那些心思都給摔沒了,連日來喪子求子的困苦與委屈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卓氏躺在床上再也沒了往日的矜持作態(tài),想到什么罵什么,連丈夫的話都不太能聽進去了。
周狀元每天聽著妻子震天的罵聲,一邊為這段時間家庭的遭遇而痛心,另一邊還要扛著聞聲而來的村民們異樣的目光出去做事。
念及妻子的不易,他心疼之余也清楚地知道,若非再娶,否則這輩子只能認命地把心思都放在培養(yǎng)好這六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身上了。
卻說小顏從水鬼手上死里逃生后,顏家并未因此而與周家形成鮮明對比。
周家夫婦的喪子之痛,這是村里人有目共睹的事。那卓氏躺在床上沖著門口罵人時,尤其喜歡拖上顏家的幸存者,她早前那些陰暗的想法統(tǒng)統(tǒng)隨著罵聲暴露出來。
路過的人聽了對此十分不齒,皆覺周家人內心險惡,自己的孩子沒了就見不得別人家團圓。這些外人的厭惡時常令周狀元心生難堪,卻又無可奈何。
與顏家關系較為親近的村民都勸小顏父子,莫要把那些惡毒的詛咒掛在心上,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在大伙兒眼里,顏家有個傳授知識道義的夫子,又有個樂于助人的孩子,以及一個遠比惡毒的卓氏要賢淑得多的女主人,這一家子理應受到上蒼的祝福,過上美滿的日子。
可誰能料到,顏家實際的情形比那周家也好不了多少。
顏母當初在兒子回來后喜極而泣,她的病情本就沒有那么嚴重,雖說熬了有點久,但最終也是康復了。
可之后眼見著唯一的兒子一直不說話,成了個啞巴,她如何不心痛?但她性子溫和嫻靜,與那十分敢講的卓氏不同,心里難過也只會整日垂淚,默默承受傷痛,很快就由于憂思過度又病倒了。
小顏知道母親倒下皆是因為自己,不禁更為自責。
顏家這段時間過得最為艱難的,便是這個小小的孩子。
莫要說孩子年幼不知事,他們心思澄明,大人極其微小的心緒透露出來,都能叫他們有所察覺。
顏夫子近來不愛查考兒子的功課,卻總是用一種深沉的目光看著他。
小顏原本最喜與父親談話,父親教給他許多知識道理,令他受用無窮,可最近他也不太敢主動上前與父親說話了。每當察覺到父親的目光,他總是心虛地跑開。
大半年過去,轉眼就到了清明祭祀的時候。顏家因為有個病人要照顧,不便隨同大伙走遠,只在后院設了個祭臺,做個簡單的儀式。
夜間忽然狂風呼嘯,屋外飛沙走石,風聲猶如怨鬼的叫囂,凄厲無比。
深夜,待全家都睡下后,小顏還沒睡著,他心里有事。思慮再三,還是起身來到了祭臺邊。趁著沒人,他才敢自個跑到這兒來。
神靈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最高的存在,神靈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凡人自己做了虧心事,瞞著誰也瞞不了神靈。
據(jù)說,人死后就會被神靈依照生前的所作所為來決定是飛升天堂還是墮入地獄,下一世是投到世間的好人家還是墮入畜生道。
小孩子尤其愛聽這些,小顏不但全都聽過,且內心對此深信不疑。
他跪在祭臺下邊嗚嗚哭了起來,似乎要把長久以來積壓在內心的惆悵一次發(fā)泄殆盡。他覺得在神靈面前,自己無需再做戲,也沒法再做戲,坦誠才是求得神靈庇護的最后一條路。因此,他邊哭邊懺悔自己的罪孽。
若是村民們在這里,聽到水鬼那事的真相,不知又會露出怎樣震驚的神情來。
在小顏的訴說中,半年前的場景徐徐重現(xiàn)。
那日,小顏和小狀元為了給顏母找大夫,大著膽子準備跨過那座浮英山。途中,兩個孩子被山腳下一大片的“銀色光帶”吸引了視線。
其實,那片“銀色光帶”不過是水底的碎瓷片在陽光下反射出來的光亮罷了,遠遠地看著確實美不勝收。
貪玩的心性讓他們忘記了大人的教導,欣喜若狂地跑過去想要一探究竟。
小顏跑得快些,先跑到了“銀色光帶”那頭,發(fā)現(xiàn)那光亮竟是來自水底,好奇之心更甚。想到自己水性不錯,天色也還早,撲通一聲就跳入了水里,往銀光那里游過去。
小小的孩子不知大自然的水既可以養(yǎng)人,也能殺人。那片水域表面平靜,底下卻是暗流涌動。還沒反應過來,人就被水流卷了進去。
知曉大難臨頭,小顏拼命揮舞四肢,想要游上來??呻p腿卻被什么東西緊緊纏繞住,他立刻想到大人們說的“水鬼”。大腦頃刻間被各種恐怖的畫面包圍,渾身的蠻力都在瞬間調動起來。
然而水底下的“魔爪”仿佛知道他要逃,將他抓得更緊。
就在體力即將耗盡之時,他看到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朋友向他游了過來。
這個朋友平日里總是安安靜靜跟在他屁股后面,身上沒多少肉的他一不留神就成了同齡人的出氣筒,眼中時常透露出一絲迷惘。
可就是這樣的朋友,此時無所畏懼地跳進水里,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割斷了纏繞小顏雙腿的東西。
一經得救,小顏便卯足力氣向岸邊游去,忘記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救命恩人。等他回到岸邊,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朋友已經從水面消失了,不知所蹤。
(三)
他在岸邊跑來跑去尋了許久,仍是沒有看到朋友的身影。看著水里若隱若現(xiàn)散著的破布,不知是從別處飄來的垃圾,還是過去被水流吞噬的無辜性命的佐證。他自己身上也沾了些,但他沒有心情去清理,只是愣愣地看著平靜的水面發(fā)呆。
最終,他不得不確定自己的朋友已經無法歸來,并且就是因為自己!
他立刻在腦海中預想出了種種后果。過度的恐懼與自責生生拉扯著這個孩子,使得他回到家連話都說不出來。嘴巴像是被針線縫上了一般,怎么都打不開。
他在水里掙扎的時候已經知曉,纏繞住自己的,根本不是什么水鬼,不過是些沉落水底的漁網以及混雜的一些水草。
但他第一次看見一條人命在自己眼前沒了,這件事給他帶來的震顫實在過于巨大,他根本無法開口說出真相。
因此,當有村民說出“水鬼”時,他立馬讓那不存在的妖物替他背了黑鍋。
剛回到家那會兒,他的確是因為驚嚇過度而無法開口,并非故意裝啞。等他調養(yǎng)好了精神,理智回籠后,在一邊為好友的死亡自責痛苦和一邊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真相遭到唾罵后最終選擇了閉口不言。
從此,無論別人問什么,他都緊閉嘴巴。就害怕一下子忍不住說出小狀元為自己而死的真相,那自己就會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責罵。那種場面,他想一想都覺得膽寒。
沒成想,這一裝啞就是大半年,不知熬過了多少個難眠的夜晚。憋了這個秘密如此之久,小小的孩子幾乎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今夜面對神靈,小顏發(fā)現(xiàn)自己將所有事情統(tǒng)統(tǒng)說出來的那一刻頓覺渾身輕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原來說出真相遠比扛著秘密茍且偷生要舒坦得多!
“還沒完全啞了就好?!焙┖竦纳ひ敉蝗粡纳砗髠鱽?。
小顏幾乎嚇得魂飛魄散,他以為真是神靈現(xiàn)身來懲罰他,都做好了磕頭求饒的準備。沒想到回頭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頓時羞紅了臉。
顏夫子這句話不僅僅指兒子能正常發(fā)音,更是說兒子的良心還沒有完全泯滅。
雖說吞噬了小狀元性命的是那片沒有人情的水域,但若非因為小顏,小狀元如今本該好好待在家里享受父母的寵愛。
顏夫子平日便教導孩子:做人最緊要的是坦誠,你以為能騙得了所有人,可騙不過頭頂?shù)纳衩?,你做的事神明都看著呢,看著你一步步走入黑暗?/p>
猜到父親要責罵自己,小顏定定地站著??稍诤L中等了許久,也沒等來預想中的那些話。
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抬起頭來看父親,只見顏夫子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是在說,你這孩子,算我沒白教!
小顏不解,卻又不敢說話。
顏夫子替他道出那點疑惑:“阿遠是想問為父,為何知道你隱瞞真相,卻不揭發(fā)出來?”
聽到這個久遠的稱呼,小顏頓覺眼睛酸脹,幾乎要落下淚來。
阿遠是小顏的小名,他本名顏明遠,乃是顏夫子親自取名,每個字都飽含著一位父親對孩子的愛意與期望。外人喜歡喊他小顏,母親喊他小遠,而父親卻喜歡叫他阿遠。
這半年來父子倆缺少交談,小顏已經許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倏然覺得有些陌生。
父親的話讓他更覺迷惑,順勢點了點頭。
顏夫子沒有正面回答他,反倒問了一個問題:“你還記得包滄龍嗎?”
小顏終于開口:“記得,是害得父親無法繼續(xù)教學的那個。聽說后來許多學堂都不敢收他了,好像去了外地吧?!?/p>
“你可知他犯了什么事,才會落入如此境地?”
小顏沒有說話,靜靜看著父親慈祥安然的面孔。
顏夫子告訴他,包滄龍與另一位學子交惡,暗中將自己的玉佩放到那人的包袱里,再當眾搜查,最終誣陷對方竊取他的東西,想讓仇敵在學堂徹底混不下去。
小顏驚愕不已,沒想到學堂里念書的還有這樣的人。
顏夫子繼續(xù)道:“有不少人說讀圣賢書的人尤其愛干一些最為圣賢所不齒的陰暗勾當,進學堂就是為了遮羞。為父就是要證明,這樣的情況只是少數(shù)。為受害者作證,為父一點也不后悔,問心無愧!”
“為他作證?父親看到了包滄龍作惡?”那也太不值當了吧,這句話小顏沒敢說出來。
“非也!只是這兩位學子的性情為父再清楚不過,相處久了自然摸得一清二楚,何況旁觀者清吶!為父也算是過來人了,年輕人的心思,就差擺在明面上了。包括你走的路,為父也懂……”
說罷,他恰到好處地停頓,飽含深意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小顏終于知道父親為何要跟他說這么一番話了,他似乎也忍耐了許久,瞬間大哭出聲。
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是一陣接一陣地抽噎著。
等他稍稍緩過來,顏夫子上前輕輕摸了摸獨子的頭:“為父一早不說,不是贊成你裝成啞巴逃避責任的做法,是相信你,給你考慮的時間,給你緩沖的時機……也給你自己承認的機會。為父相信阿遠……”
……
當晚,小顏睜眼到天明。
父親的話猶在耳邊:“我想,如果那孩子還在的話,肯定也希望你能過上正常的生活,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樣畏手畏腳地活著,那有什么意思呢?周家的孩子舍命救你,可不是為了讓你活得如此痛苦??!”
小顏終于想通,決定要去周家把事情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說出來。無論接下來遭到何等懲罰,他都會一一接受,絕不躲避半分。他已經躲得夠久了,便是沒有今夜的事情,他也已經快要承受不住良心的譴責,怕是不日就忍不住要告諸眾人了。
“小狀元——我的朋友是個舍身救人的大英雄,而不是被水鬼害死的可憐人?!?/p>
他頭一次發(fā)覺為朋友正名是如此的光榮,隱瞞還是坦白,直接決定了小狀元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
在去周家的路上,小顏碰到一位農夫,正是那天在周家夫婦面前為小顏說話的伯伯。
農夫慈眉善目,在這意外碰到小顏,他心中的喜悅遮都遮不住,熱情邀請小顏去家中吃飯。昨日,他弟弟帶著弟媳回來了,從母親口中知道了有個神仙般的好孩子時常來照顧她,堅決要請人來家中做客。
見小顏有些發(fā)愣,農夫想到說些趣事來活絡氣氛:
“我弟弟,小顏怕是不記得了吧!你五六歲那會兒,他就跟家里賭氣跑了。我娘當時還說,他要再敢回家就打斷他的腿!哎嘿嘿,那都是老人家的氣話嘛!當父母的哪個不疼孩子?。?/p>
可我那弟弟憨憨的,被嚇著了,真不敢回家了喂!直到他姨母來了家里,我們才知他跑到親戚家里躲著呢!
這還沒了,這小子趁著姨母家人不注意,偷了人家家里的玉觀音逃跑了。你說說,這是什么事兒啊!人家收留他,他偷人家東西當回報,恩將仇報啊這是!真是丟盡我們家的臉!
要是有親戚來咱家干這種事,我早抓他見官去了。也就姨母家人好,只說東西還了就行,也不追究。
可左等右等,過了好多年,這小子也不肯露面。我們都當他把東西當了,過著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在茶樓看到他苦哈哈地伺候人,這才知道啊,我這個弟弟,人還沒壞透。他偷了玉觀音后,內心十分不安!
小顏你說說,人為什么會內心不安,還不就是因為那一絲良心,或者說是人性尚存嘛!
這小子吃不上飯跟野狗搶食的時候,也將玉觀音揣在懷里藏得緊緊的,一點也沒打算拿去換錢——就憑這點,我還認他是我們陳家的人!
哦對了,他當時在茶樓看到我,那個眼珠子瞪得大大的,然后撒腿就想跑,結果被桌腿撂倒了。旁邊的客人都以為他發(fā)病了!哈哈哈……你沒看到那孩子當時的樣子有多好笑!
我就挑了個座位坐下,看著他忙碌。等他忙完,這小子才白著一張臉過來跟我認錯。
我也不想繼續(xù)嚇他,直接跟他說,姨母全家人都沒怪他,別自己把自己嚇死了,讓他趕緊地買點禮物去姨母家賠罪道歉,把東西還回去,這事就算翻篇了,該干嘛干嘛去。
我那弟弟剛開始還害羞呢,被我硬是提著去了姨母家。
姨母家的人都可實在,知道我們要來,特地做了一大桌子菜,全家人都回來了,眼巴巴等著我們進門,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家對不起咱家咧!
我這弟弟一進門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懺悔的話說了幾籮筐!姨母家的幾個孩子看了都被逗笑了。
最后,我跟我那弟弟說,誰都有過一時的鬼迷心竅,但你不能繼續(xù)放任自己做蠢事啊!若是還知道改過自新,那也是一條好漢嘛!大丈夫敢作敢當,做了就認,先認回去,才能改正,你說是不是?要是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那才是白來人間一趟!
我那弟弟把東西還了、認了錯以后,過了一段時間,他突然告訴我,‘哥,我如今覺睡得可沉可沉,飯也吃得可香可香嘞!我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原來活著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
我笑他傻,‘誰讓你不早點回家找我們的!就知道躲!能躲得了一世嗎!’
這人心里啊藏了虧心事,做什么都縮頭縮腦。我弟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去姨母家認錯后,心里那塊大石頭也放下了,終于能挺胸抬頭做人了,眼里有了光亮。
不像以前吶,都不敢直視客人,搞得跟自己欠了人家什么一樣。如今陽光開朗的,客人們都喜歡這個小伙計。
不僅如此,還有好人家看上了他,把女兒嫁給他。如今媳婦兒也有了,這回倒是敢光明正大回家來見母親了!”
不知不覺,農夫跟小顏嘮嗑了這么多。他打從心眼兒里喜歡顏夫子的兒子,潛意識中沒把他當不知事的小孩。
原來農夫家里還有這么一樁事兒,小顏不知農夫為何會跟他講這些,他聽得心里暖暖的,越發(fā)堅定了自己接下來的腳步。
農夫再次邀請小顏去家中做客,又補了一句:“老人家一直念著你的好呢!夸你會做事也會做人!”農夫笑得憨厚。
小顏眼睛一熱,可惜了,要是他真的會做人,今日就會坦坦蕩蕩接受這一家人的好意,可他擔不起。
“很抱歉,伯伯,我今日還有點事,就不過去了,改日再去看望老太太。”孩子說了這么一句話,就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中轉身走了。
農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個啞了半年突然開口說話的孩子。
不過很快,他就想通了:“好人有好報!小顏這么好的孩子,怎會一輩子當個啞巴。老天肯定已經為他安排好了光明又順暢的前途!”農夫十分肯定。
來到周家外邊,小顏驀然透過窗子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卓氏。他并不知道卓氏摔斷腿的事情,還以為是跟他母親一樣病了。
這半年來,小顏由于心虛,變得不愛出門。偶爾有事需要外出,一聽到點有關周家的事情,他都會立刻走遠。因此半個村子的人都知道的周家夫人被神棍害慘、成了瘸子的事,他竟半點不曉。
那可是生下小狀元的人?。⌒☆佇闹懈踊诤?,要不是他貪玩,就不會害死朋友,眼前的婦人就不會因為他而承受巨大的喪子之痛!
周家的院門半掩,并沒有鎖上,似乎是有人剛剛出去了,估計很快就會回來。果然,在他準備出聲時,周家的主人回來了。
“小顏,今天怎么有空過來?”來人正是周狀元,手里拎著一只正在流血的兔子。兔子奄奄一息,應該是受了重傷。
他今日沒出去賣包子,皆是因為躺在床上的卓氏一直大聲嚷嚷,說要吃什么野味,還列了好幾種,讓丈夫去給她弄回來。
實在是怕了這個母夜叉,加上擔心家里的孩子們被嚇著,周狀元只好依言出去買了獵人剛打回來的野兔子。管這婆娘喜歡不喜歡,反正這是最便宜的,旁的就別想了。
小顏看著兔子身上艷紅的血液,不禁生出一絲退縮的念頭——朋友的父親怎么如此可怕,每次出現(xiàn)都要嚇小孩!上次是提著斧子,這次又提只流血的兔子……
不過很快,這種退縮的念頭就被他用理智和勇氣強壓下去。今日來此,他必定要做成這件事,否則也不用再回家了。父親之所以沒有陪同他來,也是為了鍛煉他獨當一面的能力!
小顏面向著周狀元輕輕點了點頭,然后站在一邊等著大人帶他進去。
只要踏過眼前這道周家的門檻,說出那些早已在心中重復了千百次的話,自己就真正解脫了!可以開啟新生活了!
他激動間流出熱淚,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初次體驗這種來自心靈的巨大顫動,這和之前小狀元的死給他帶來的顫動完全不一樣。
淚眼迷蒙間,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卓氏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他,甚至立刻抄起她手邊能碰到的所有硬物狠狠砸向他,周狀元憑借救命之恩趁機敲詐顏家一筆,農夫伯伯失望的神情,以及村民們聚在一起一邊說閑話一邊對他們家指指點點……種種場面,似真實發(fā)生一般在他眼前一一閃現(xiàn)過去。
但他早已想清楚,無論將來要面對什么,承受什么,他都會坦然接受。他甚至在心里打算,如果小狀元的父母不嫌棄,他愿意當他們的兒子侍奉終身。
“小顏,怎么還不進去?”周狀元已經打開院門進去了,他奇怪地看著還站在外面不動的孩子。
小顏眼睛一亮:“周伯伯,我有事要同你們說?!?/p>
這回輪到周狀元站著不動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小孩,還沒搞清楚狀況。
里屋的卓氏聽到外邊的聲音,也抻長脖子往這邊看。等她看清是顏家的孩子后,往日痛苦的回憶又沖了出來,她立刻作出萬分厭惡的表情。
頂著這樣兩道目光,小小的孩子邁著大步走進了周家。這一回,他絕不會再逃!他想,如果自己的朋友泉下有知,一定也會為自己感到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