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代恩家族第十一代傳人,代恩諾。
從我記事起,我們家族祖祖輩輩成年的時候都會入一個夢,夢里有一個孤島,孤島上有一個寶藏??墒呛苓z憾,代恩家族經(jīng)過一代又一代不懈的努力,只得到了類似在孤島上某一個區(qū)域這類的寶貴話語,流傳了下來。
這個故事的源頭要追溯到第一代代恩加索的媽媽加多娜,加多娜在20歲的時候生下兒子并意外喪偶,在坐月子最虛弱的時候還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如抽掉靈魂的木偶娃娃,在幽幽人生歲月里,唯有一個兒子陪伴著長大 ,以此為支撐,加多娜硬是活到了110歲,才撒手人間??上В骷铀髟谶^多的母愛里面迷失,喜歡上和自己母親有些許類似的表姐,如一頭扎進(jìn)愛河的小伙子,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就如同12歲還和母親睡在一張床上的某一天突然感受到自己是男性的變化一般,那往后很長時間抱著母親如同抱著女人一般的炙熱燃燒了他整個生命,甚至偷窺其表姐的裸體以滿足青春期欲望的萌芽,等到加多娜察覺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深深的自責(zé)如藤蔓般長滿了她整個漫漫人生歲月,代恩加索飽受道德倫理和內(nèi)心狂熱雙重折磨,終于有一天控制不住心中咆哮的野獸,偷偷的潛入表姐的房間,將其玷污了,并美名其曰為了愛情??蓡栴}是表姐是個烈性子,第二天就上吊自盡,死了。那一刻,代恩加索如遭雷擊,這生命中最大的震撼讓代恩加索醒悟,從此對女人不感興趣了,并日日抱著表姐的尸體入睡,全然不顧家人義憤填膺的譴責(zé)。
加多娜眼看著兒子如表姐骷髏般日漸消散的生命,暗暗焦急,不得不這樣告訴代恩加索,關(guān)于孤島,關(guān)于探險,關(guān)于寶藏的故事,并拿出一堆堆的金幣,以示其真實性,本以為是哄騙小孩子的故事,代恩加索卻對此深信不疑,一改往日頹廢,并親手埋葬了表姐的尸體,從此走上正路一發(fā)不可收拾,每日都在研究孤島上的寶藏,30歲生下兒子代恩于,50歲撒手人寰之際告訴代恩于一定要完成他老子的夢想并找到寶藏這類的家族訓(xùn)誡。
代恩于是從小到大是一位乖寶寶,從小到大對大人的話言聽計從,從不忤逆,這是加多娜比較欣慰的事情,更讓她長久緊繃的歲月有片刻的松懈。隨著年齡漸長,家庭的沉悶和周遭環(huán)境的不友好,代恩于感到深深的壓抑,那長久不敢反抗的壓抑一旦爆發(fā)便如噴薄的火山,以至于點燃了代恩于往后人生歲月所有的沸點,不同于代恩加索沉迷于畸形愛情,代恩于沉迷于和不同的妓女做愛,他一生都在尋覓各種不同體態(tài)不同面貌的女人,并發(fā)出他不和同一個女人做兩次愛的驚世駭俗的宣言,他說這讓他的人生覺得沸騰,即便是他的兒子代恩代也是他的一次性產(chǎn)物。加多娜雖然對此深感痛惜卻毫無辦法,雖然荒唐至此,代恩于還是將他老子的話當(dāng)成畢生事業(yè)一絲不茍的去踐行,50歲與祖母一并撒手人寰之際將他未完成的家族事業(yè)交給了他的兒子代恩代去完成。
代恩代永遠(yuǎn)不會忘記那天親手送走兩位至親之人飄著雪的夜晚,似乎那個漫漫長夜的孤寂長滿了他整個往后的人生歲月,那偶爾長出的刺不小心扎進(jìn)血液,周而復(fù)始的流淌,永遠(yuǎn)都無法抹去,是啊,永遠(yuǎn)都無法抹去。
無疑代恩代是孤獨的,那種孤獨在他的兩個至親之人去世那天更加濃重的蔓延直至快把他淹沒,不管往后歲月他結(jié)婚生子,還是踐行事業(yè),這種孤獨貫穿他的一生,無法忽視。
而代恩代的兒子代恩戴更是在這種沉默的父愛中長大,不茍言笑,常常默默注視著父親落寞的神情,孤寂的背影,這一切都深刻的烙印在代恩戴漫長的成長歲月中,還有往后他的整個人生歲月中。
代恩戴時長憶起那個漫天飛雪父親在祖祖母和祖父的墓前被雪淹埋為雪人的夜晚,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天地間只剩下這種雪白的白。
代恩戴在他18歲的時候,收拾行囊,留下一封簡短的書信,徑直的離開了家,踏上征戰(zhàn)世界的旅途,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但依然可以從他每年寄來的書信中確認(rèn)他還活著,并且在很遙遠(yuǎn)很遙遠(yuǎn)的途中。
代恩代唯一的兒子一聲不息的離開了,夫妻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確認(rèn)代恩戴愈行愈遠(yuǎn),夫妻倆才總算希望破滅,因此淚流滿面,日日思念。代恩代依然不忘祖訓(xùn),希望把家族的事業(yè)傳承下去,于是在其花甲之年繼續(xù)其生育事業(yè),夫妻倆第一年懷上了,卻在三個月后流產(chǎn)了,為了紀(jì)念逝去的小生命,取名為代恩一。第二年,在夫妻倆的努力下,兩人早產(chǎn)生下一個小生命,卻因心臟發(fā)育不全,在出生的那刻死去,為了紀(jì)念逝去的小生命,取名為代恩爾。直到第三年,在夫妻倆小心翼翼的呵護(hù)下生下一個小孩,為紀(jì)念前面逝去的兩個小孩,取名為代恩山,并以年老之態(tài)呵護(hù)其成長。
此后數(shù)年代恩家族又經(jīng)歷了第八代代恩達(dá),以及我的祖父代恩奧和我的父親代恩斯。
而我作為代恩家族第十一代傳人代恩諾,在很小的時候就經(jīng)常夢見這座孤島,夢里經(jīng)常看不清,直至成年的時候夢里的輪廓才逐漸清晰起來,并逐漸真實起來,到后來我快分不清夢里夢外。
我的祖父在我小的時候經(jīng)常和我講他夢到的小島,祖父在小島上走來走去,翻遍整個小島,卻依然沒有尋到什么寶藏,但是那里卻長滿了向日葵,大片大片的金黃色,比現(xiàn)實中的更美,那里的天空很藍(lán),很廣闊也很寂寥,一眼望去沒有人影,只有無邊無際的向日葵,是的,無邊無際啊。那個小島四面環(huán)海,海水不知道有多深,似乎深不見底,抬頭遠(yuǎn)遠(yuǎn)望去,只有小島突兀的立在那。
后來我的父親和我說,祖父很小的時候父親去世,從此祖父便缺失了父愛,不愛說話。祖父年輕的時候遇見過一個姑娘,只因偶然驚鴻一瞥,卻走丟于人潮擁擠,從此便如一顆種子般在祖父的心里扎根生長,終其一生都無法忘卻。祖父說,遇見那個姑娘的時候剛好第一次看到了向日葵,便始終堅信在長滿向日葵的地方一定能在見著那個長在心尖上的姑娘,于是祖父終其一生都在與向日葵作伴,對其他的事情不聞不問,一生不是在研究向日葵的發(fā)育的路上,就是在種植向日葵的土地上,在他漫漫人生歲月里,大片大片的向日葵就已經(jīng)讓他笑的像個孩子。祖父的夢里夢外永遠(yuǎn)都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還有那個長在心尖上的姑娘,直至去世,也是在去看向日葵的路上,毫無征兆,就這樣的離去。我后來想,祖父一定是笑著去世的,或者他有可能見著了他心尖上的那個姑娘,滿足的離開人世,所以才會走得如此突然。
關(guān)于我父親,我父親告訴我他可能不是代恩家族的人,那個小島他一次也沒有夢到過,從小到大,一次也沒有。從小到大,我的父親說他的睡眠質(zhì)量真的非常好,從來沒有做過夢,沒有過失眠,一覺到天明,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沒有例外。
我聽到父親講的時候是有過失望的,那樣我就沒有辦法聽到我父親的故事了,那樣,我就沒有辦法像聽到祖父的故事那般去見見那大片大片的向日葵了,去見那個長滿向日葵的美麗的小島了,或者去見見那驚鴻一瞥的夢中姑娘了,或許,人生中總是充滿遺憾吧,我只能默默的感慨到。
很遺憾,雖然我叫代恩諾,卻是一個女孩兒,或許,愛做夢是女孩的天性,所以我從小到大經(jīng)常做夢,有多少個不眠夜,就有多少個夢的夜晚。
在我漫漫人生歲月里,我時常會沉寂于代恩家族廣闊的寂寥中,會想起加多娜喪偶那天以及她往后幽幽人生中廣闊的寂寥;想起代恩加索陷入不倫之戀又陷入失去摯愛的漫長歲月中的荒唐;想起代恩于綻放于各式各樣妓女荒誕不羈的漫漫人生歲月;想起代恩代失去親人沉默空白的漫漫歲月;也回想起代恩戴那望著父親的背影長大的要想要完成父親夢想孤注一擲放飛的滿腔熱血;我想起了代恩一,代恩爾還沒有來的及看人間美好就掩埋于人間黑夜那消散的生命;我也想起代恩山那小小年紀(jì)擁有祖父祖母般的愛;還有代恩達(dá)英年早逝的遺憾;以及代恩奧那終其一生種植向日葵只為再一次遇見心愛姑娘的執(zhí)著;還有代恩斯那貫穿他整個人生日復(fù)一日平平淡淡的歲月。
翻開那塵封在歲月里的故事,那是每一個小小生命的一生啊,這短存于世間的一生,在這片廣闊寂寥的時間長河,誰又記得誰曾來過,一代又一代漫天飛舞的生命,最后都跌落于塵埃,化為星辰,點綴著星空,卻遙遙相望。愿所有的生命抖落一身塵埃,卻依然散發(fā)著歲月如酒般的醇香,奏響著如歌般的樂章。
后來的后來我一個人走了很久很久,在那高高只有一扇小窗的閣樓上找到那古舊薄薄的發(fā)黃的紙張,那里零散的記錄著代恩家族一代又一代生命的寂寥,我一頁一頁的翻看,感動的熱淚盈眶,我知道那是一個又一個生命的印記,在時代的長河里化為天上的星辰,偶爾閃著微弱的光芒,證明曾經(jīng)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