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末年,晉安帝義熙元年(405),在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的水路上,一位41歲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艘行舟的船頭。
“舟遙遙以輕飏,風(fēng)飄飄而吹衣”,男人無心戀景,只是不斷催促著舟子趕路歸程。當(dāng)遠遠看見家里的屋檐,這個中年男人竟像一個迷途而返的孩子,向家的方向欣喜奔跑……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
01 田園將蕪
陶潛的曾祖父是東晉開國元勛長沙郡公陶侃,其外公是東晉名仕文學(xué)家孟嘉,其父陶逸曾任安城太守,為人恬淡無為不重得失。
盡管祖代家境顯赫,但陶八歲喪父,十二歲母逝,到了他這一代,家境破落,幾乎無以為靠。
“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
淵明自幼修習(xí)儒家經(jīng)典,愛閑靜,念善事,抱孤念,愛丘山,有猛志,不同流俗。然而,曾經(jīng)兼濟天下、大濟蒼生的壯志,終為躬耕自資、偃臥瘠餒的蹉跎。
陶淵明在其自傳《五柳先生傳》中寫道:
“環(huán)堵蕭然,不蔽風(fēng)日,短褐穿結(jié),簞瓢屢空,晏如也。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p>
從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起為州祭酒,到義熙元年作彭澤令,十三年中,陶淵明幾次出仕,幾次歸隱,皆因“口腹自役”。
“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投策命晨裝,暫與園田疏”、“詩書敦宿好,林園無世情”、“商歌非我事,依依在耦耕”、“眇眇孤舟逝,綿綿歸思紆”
對于陶潛來說,出仕只是為了更好的歸隱。短褐粗布自情其樂,簞瓢屢空常得心安,嘗從人事是與田園的暫別,終返隱廬才是自然的化遷。
晉安帝義熙元年,41歲的陶淵明再次為生計所困:
“余家貧,耕植不足以自給。幼稚盈室,瓶無儲粟,生生所資,未見其術(shù)。親故多勸余為長吏,脫然有懷,求之靡途。”
最終,在叔父的“關(guān)照”下,陶淵明不得已最后一次出仕,任彭澤令。
生計的苦困,祖族的榮冀,盡管這些如山之負壓在他的身上,但是出仕為官、周旋奉承這樣的事對于陶淵明來說還是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
陶上任后不久,郡里派遣督郵下縣巡察,下屬提醒陶淵明應(yīng)“束帶見之”(著正裝接待), 潛嘆曰:“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鄉(xiāng)里小人邪!”
“已矣乎!寓形宇內(nèi)復(fù)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
在僅為官八十余天后,陶淵明自免去職、解印歸田,作《歸去來兮辭》,開始了徹底歸隱園田的生活,直至生命的結(jié)束。
02 歸園田居
辭官彭澤,歸園田居,無疑成為陶淵明一生最重要的轉(zhuǎn)折點。
“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入塵網(wǎng)中,一去三十年?!?/p>
如羈鳥入舊林,如池魚歸故淵。久在浪莽俗世的樊籠,如今得以重返自然面對自己。
回到故鄉(xiāng)的陶淵明心情大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欣愉,一掃生計交困的堪苦和官場勞心的悵恨,接連寫下了《歸去來兮辭》、《歸園田居五首》等諸多驚艷世人的詩篇文句,開創(chuàng)了中國文學(xué)史上表現(xiàn)歸隱意識和田園生活的創(chuàng)作高峰。
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
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shè)而常關(guān)。
策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
云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
引觴自酌,園涉成趣,流憩遐觀,景翳盤桓。往日只道尋常,今時處處可愛。千帆歷盡,方知何物珍重。
“富貴非吾愿,帝鄉(xiāng)不可期”,前半生官場浮沉、仕耕徘徊,到如今決絕歸田、委心去留,往日之不諫,來者仍可追,“但使愿無違”的陶潛在園居與田疇間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桃花源”。
他告訴我們,桃花源不在邈兮迢兮的隱世,而在如山似海的心田。
“奇蹤隱五百,一朝敞神界?!?/p>
“屋舍儼然、阡陌交通”是內(nèi)心的平秩,“雞犬相聞、往來種作”是安貧的從容,“黃發(fā)垂髫、怡然自樂”是儒道的勘則,“避秦時亂、不復(fù)出焉”是世隱的濯纓。
“草廬寄窮巷,甘以辭華軒”,隱居鄉(xiāng)野的陶潛留下了許多軼事趣典:
他決絕歸隱。
被征召為著作郎,不就。
他不喜權(quán)貴。
州刺史王弘敬仰陶潛,親自登門拜訪,潛稱疾不見。陶常對別人說:“我性不狎世,因疾守閑,幸非潔志慕聲,豈敢以王公紆軫為榮邪!”
他不營生業(yè)惟愛酒。
家務(wù)悉委之兒仆,未嘗有喜慍之色,惟遇酒則飲,時或無酒,亦雅詠不輟。
有客人上門來訪,值其釀酒糟熟,陶取頭上葛巾漉酒,漉畢,頭巾又重新戴回。
陶的好友顏延之上任始安郡為太守,臨行前,留兩萬錢給陶補貼家用,陶淵明悉遣送酒家,以便日后買酒。
他穎脫不羈自逍遙。
陶嘗言夏月虛閑,高臥北窗之下,清風(fēng)颯至,自謂羲皇上人。
陶不懂音律,但收藏有一張素琴,琴弦都不完備,每有朋酒相會,陶撫琴和之,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
客人不論貴賤者,只要有酒淵明就招待他們。陶如果先喝醉,就告訴客人:“我醉欲眠,卿可去!”
樂其樂兮,陶潛之樂,是耕讀之樂。植杖而耘耔,琴書而消憂;
樂其樂兮,陶潛之樂,是酒酣之樂。揮茲而一觴,引酌而宴游;
樂其樂兮,陶潛之樂,是隱逸之樂。振策而行舟,尋壑而經(jīng)丘。
“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p>
蘇軾曾經(jīng)這樣評價陶潛:
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為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為高。饑則扣門而乞食;飽則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
03 晨光熹微
“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在放下一切回鄉(xiāng)的孤舟上,陶淵明看著前路晨光點點、隱約依稀,他一定有過動搖和懷疑。
舍與得,進與退,出世與入仕,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
“運生會歸盡,終古謂之然?!?/p>
一切的結(jié)果似乎都是自然的結(jié)果,一切的取舍似乎都是命數(shù)的取舍。
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六月,陶隱居的舊宅失火,暫時以船為家。
義熙七年,四十七歲的陶淵明又舉家遷至潯陽南村(今江西九江城外)。
移居南村后,陶與鄰人相處融洽,共度晨夕。忙時各紀衣食、勤力耕作,閑時隨意往來、言笑無厭:
“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長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p>
告別官場,又經(jīng)家業(yè)變故,受佛道思想的影響,晚年的陶淵明在思想境界上愈發(fā)成熟從容,有了更多的哲學(xué)思辨:
他認為人應(yīng)當(dāng)及時行樂,“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茍辭。”
他認為人應(yīng)當(dāng)立德行善,“立善有遺愛,胡為不自竭?!?/p>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世間貴賤賢愚,莫不營營惜生,行樂與行善之間應(yīng)無所牽掛,遇事淡然,逍遙自在方是人生至道。
縱情嘯傲東軒下,姑且逍遙度此生。
然而,逍遙的底色往往是痛苦。
晉安帝元興二年(403),軍閥桓玄篡晉,自稱楚帝。
元熙元年(405),劉裕完全操縱了東晉王朝的軍政大權(quán)。
義熙十四年,劉裕殺安帝,立恭帝。
元熙二年(420),劉裕篡晉稱帝,廢恭帝,并于次年殺之。
陰謀、篡奪、屠殺、戰(zhàn)爭,一樁樁,一幕幕。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陶淵明是一個逍遙客,更是一個儒生。從官場失意,到歸隱田園,從“猛志逸四海”,到“零落同草莽”,他的一生都在以一個儒家知識分子的一腔熱忱賦詩寄托自己對時政的諍言。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zhuǎn)悲?!?/p>
面對陰昧晦黯的朝局,“欲為為而不能為”,無力的陶潛像一只離群的飛鳥,棲棲遑遑、疑懼不安地在天空徘徊索居,它的啼聲越來越傷感悲涼,那凄厲的叫聲中是他清深高遠的濟世理想。
所幸,陶淵明在田園中找到了靈魂的棲止之地。“愿言躡清風(fēng),高舉尋吾契”,他的世外夢鄉(xiāng)桃花源,他的大同治世的殷殷熱望,歷經(jīng)千年,仍然見證了中華文明的文人品格。
晨光雖然熹微,但依然指向光明。
“ 以宋元嘉中卒,時年六十三,所有文集并行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