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張家口長大。今天那里落雪了。
那是一個地大，風大，風沙猛烈的地方。它就是西伯利亞的暴風殺入華北的那個口子，撕裂般存在著。
我在農村里長大，代表著工業(yè)化進程的兩座火電廠，分居在東北和西北兩端。離我們那里的距離，大概都是二十公里。
在我童年的時光里，初了新年里市區(qū)里的霓虹燈光，和輕易就能把這座小城市填滿的煙花，火電廠的那兩道白色“煙柱”，算得上是最壯觀的風景了。
小的時候，我常常想著，要是我能生活在那兩道白色的大棒下，那該是多么的幸運??！那樣的話，每天都會有騰云駕霧的機會了。
別笑我傻，這是童年里最真實的一種幻想。尤其是在語文課本里見識過黃山的云海之后。
二
小學快要畢業(yè)的時候，社會主義的光輝灑到了我的家鄉(xiāng)，終于有公路從那個被土包子包裹了上百年的洼地里穿過了。而且還是高速公路——張石高速公路。
記得那個時候，每天一放學，自己就會約上幾個哥們去那座正在施工的大橋上玩，一方面是為了監(jiān)督工作，看看大橋修到什么程度了，另一方面，是去大橋上偷鋼筋。哥幾個分工嚴明，有的放風，有的在大橋上溜達，溜達幾分鐘彎一次腰，然后順手把彎腰后的產物從橋縫中扔下來，我負責在橋下接應扔下來的寶貝。每天從大橋到家這段路，我們都是跑回去的。因為總會有負責的工人師傅會用石頭為我們助跑。
基于以上的原因，我們從來都不希望這座橋能修好。因為那直接決定了我們每天吃方便面的時候，能不能配上一袋辣條。
歲月不饒人，歲月也不會饒了這座橋。想要一直被撫育，不工作。哼，想得美。
橋開始工作了，各種我從未見過的汽車，非汽車，都開始從橋上飛馳而過。
八個輪子的——哇！十六個輪子的——我勒個去。平靜的世界，波濤洶涌的心。
每天，看著飛馳而的各種車輛，我的心無比感恩。
有一次，一輛開往汶川的半掛大卡車起火了，上面裝滿了救災物資，有氣球，有帳篷。
得到消息，周圍的小伙伴們瘋了。紛紛越過高速公路的欄桿，爬過去，搶氣球，搶帳篷，然后在搶來的帳篷里過夜，吹氣球。很爽的。
今天我還活著，在這里寫文章，也是一種幸運。那輛車后來由于消防隊沒有及時到來，爆炸了。
三
初中，我來到了隔壁的小鎮(zhèn)，在那里苦修三年，差點被開除，差點沒畢業(yè)，（這些故事以后會講的）。后來還是畢業(yè)了。
高中那所學校，坐落在初中的旁邊。在那個地方，又是三年苦修，考得不好，但總有大學會要你。
六年的監(jiān)獄生活，六年的小鎮(zhèn)荒涼，六年的沒有女朋友。
雖然我渴望著從小鎮(zhèn)飛馳而過，去欣賞那為數(shù)不多的繁華，并且快速穿過中間的一片荒涼回家，但我從來不會打車，去快速的實現(xiàn)這個小小的愿望。嫌貴。
站在寒風中等車，瑟瑟發(fā)抖，去你媽的，唱唱黃家駒的海闊天空，也就過去了。
四
轉眼之間，上大學了，我來到了保定。所有的愿望似乎都開始實現(xiàn)了：汽車，煙花，霓虹燈，一片繁華，出現(xiàn)在了我的面前。
而自己以前的心理習慣，也開始被這座城市改變著。比如說：過去的自己寧愿在寒風里唱歌，也不會打車，但是現(xiàn)在，這樣的習慣被慢慢改變了。
無論春夏秋冬，保定濃重的霧霾，永遠在全國的前列。這種小顆粒，是這座城市發(fā)展不平衡的偉大見證者，不需要誰去宣傳，便會被整整一代人，兩代人，我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代人，會永久銘記著這些顆粒。行走在大街上，常常會聽到老年人抱怨：這毒氣的傷害抵得上我抽了大半輩子的煙。
很長的囊中羞澀的年月里，我覺得錢是最值錢的，即便是在知道了通貨膨脹的概念之后。
錢是最值錢的。這是窮人思想里的毒瘤。這樣的指導思想，容易讓人變得自私，貪婪，狹隘而無知。
好的一點是，在保定，我的朋友們常常用行動告訴我，與快樂相比，與友情相比，錢往往什么都不是。有相反的人。在我的心里，人與人之間有了明確的區(qū)分。與之相伴的，是我的好惡。
更為最重要的是，在這幾年里，我慢慢地意識到用錢買時間的必要性。
剛剛在保定落地的時候，我嘗試著用時間買錢，我游走在大街小巷之間，詢問他們是否需要我這樣便宜的勞動力。不需要的，我輕聲道謝。需要的，我滿心歡喜。
有一天我問自己，要這些錢究竟要干什么，我所需要的，是錢本身嗎?自我回答完畢后，我開始逐漸放棄這些事情，做一些自己真正喜愛，但未必能夠即時見得到利益的事情，比如此時此刻。
打車，也就成為了用錢購買時間的最直接體現(xiàn)。
還有一點我也想到了，那就是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姑娘，一定不要讓她像我一樣，在寒風中等待，想唱歌，我可以陪她到一個溫暖的地方。
五
轉眼之間，從荒涼到繁華的愿望實現(xiàn)了。同時，從清靜到嘈雜的代價也需要我來付出。
很多的時候，站在城市的街角，望著如潮的車流和人流，望著繁華的高樓和絢麗的彩燈，我不知道把自己放到什么地方。走走看看，無處停留。
我常常聽朋友勸誡我：要向前看，不要回頭總是望著過去。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總以為自己老了。
想想，他們說的是對的。擁擠，嘈雜，污染，人際混亂 ，這些只是我從家鄉(xiāng)走向城市所要經歷的必然陣痛。放眼望去，整個中華大地，在從農業(yè)社會，走向城市化，再走向移動互聯(lián)網時代，所有的人，不都得付出記憶中所沒有的代價嗎？
逃離北上廣，并不是失敗者的必然選擇，只是害怕失敗者的必然選擇。沖向北上廣，則是每一個能夠承受失敗的人的必須選擇。不然，你的勇氣就浪費掉了。
朋友問我你有勇氣失敗嗎？
我不知道什么是失敗，一路走來，跌跌撞撞，沒有倒退，也就知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