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想寫一寫我爸。

我想寫他很長時間了。從初中開始，從我開始學(xué)記敘文開始，我就想寫一寫真實的我眼中的我爸?？赡苁俏以谒砩暇幵斓墓适绿?，多到不知道怎么下筆才能把真實的我爸寫出來，也可能我一直都覺得真實的我爸沒什么可寫的。寫記敘文的那幾年我一直沉迷或者說癡迷于構(gòu)造作文里的我爸，他會無數(shù)次在下雨天給我送傘，會在我深夜復(fù)習(xí)累了的時候給我端上一杯牛奶，會在我遇到挫折的時候告訴我沒傘的孩子才要拼命奔跑。我不知道當(dāng)時語文老師看到我的作文是什么心情，反正現(xiàn)在的我是很惡心。我下雨的時候從不會忘記帶傘，生平最不愿意干的一件事就是喝牛奶，初中那會兒除了看小說到凌晨之外就從沒深夜學(xué)習(xí)過，遇到困難的時候我爸也只會告訴我，沒事兒，沒大事兒。更何況除了高中那會兒上課玩手機被找家長，我也并沒遇上什么不告訴我爸就解決不了的事兒。我爸經(jīng)常跟我開玩笑，你這個啥都是小事兒的心性可真是隨我。

就好像現(xiàn)在的他，在我媽的病床旁，坐在醫(yī)院硬邦邦的椅子上睡著，臉色很差，眉頭也皺著。瘦小的身軀佝僂成保護的姿態(tài)，仿佛只要下一秒我媽喊疼喊口渴，他就會立刻跳起來皺著眉頭喂我媽喝水，并且還會數(shù)落我媽幾句：多大個人了，跟小孩似的，忍著點，沒大事兒。

沒大事兒，小手術(shù)，你別哭啊，哎呀你哭啥，有啥可哭的，行了行了別哭了。疼一會兒就好了，聽話啊，別哭了。

之后，我媽在他的嘮叨中安靜地睡著，他輕手輕腳地給我媽蓋上毯子，回頭把我蹬掉一半的被撈起來，然后重新坐到椅子上歪頭就睡。

很累了吧。我躺在病房椅撐開的床上，脊背下傳來有些硌人的疼。

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想寫寫我爸的，也可能我覺得我終于能有一點微薄的筆力來寫寫真實的我爸。

我爸很瘦，作為一個東北人，也不算太高。總是一副笑嘻嘻的樣子，卻偏偏生了副公鴨嗓，而且居然還挺愛唱歌。好幾次我聽到他唱歌笑到肚子疼，我爸就會裝出一副嚴肅的樣子警告我，別笑了。然后我就更想笑了。

我爸嚴肅的樣子其實很嚇人，但我沒見過幾次。我總是能在他各種嚴肅的表情里找到笑點，然后笑到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過分。他從不生氣，對我們他好像總有無盡的耐心，尤其是對我媽， 他永遠都能好脾氣。有時候和我媽生氣，他回家時都能帶點吃的給我媽，還裝作一副“我是被逼的”的樣子，高冷至極地放在我媽旁邊，然后最先憋不住的總是他，沒過一會兒就開始笑。笑到最后我媽也憋不住開始笑，再多的氣也笑沒了。

后來我問我爸為什么笑，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以后和老公吵架如果不愿意道歉，你就一直笑，就像我這樣。然后一臉驕傲地看著我，好像告訴了我一個可以受用終生的人生哲理。

我有些無語。又覺得我爸太可愛，這種辦法也就只能哄哄我媽吧，也就我媽能陪他玩一玩。

我不知道他倆之間有沒有我初中看的那些小說里非彼此不可的愛情，我分不太清，可能我爸也分不清。他倆的婚姻就是很尋常的那種包辦婚姻，雙方父母覺得可以，兩個人見了一面就匆匆忙忙地結(jié)了婚。然后就有了孩子，兩個人就這么匆匆忙忙地過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柴米油鹽把我爸的年少心性磨的一干二凈，他現(xiàn)在是一個普通的會炒雞蛋的中年男人，有輕微的肚腩，為生活和家庭奔波在這個小小的城市里，一塊錢一塊錢地掙得仔細。

就像現(xiàn)在，他拿著醫(yī)院門口三十塊一份的餃子，嚷嚷著太貴太貴，我說那就別買了唄。他嚴肅地說，不行，今天頭伏，頭伏必須吃餃子。

我真的是哭笑不得。

我媽住院有一陣了。我從放假開始就陪著我媽做各項檢查，很折磨人，我看著都疼。我媽臉色很不好，我連續(xù)在醫(yī)院住了幾天之后也有些煩躁，牙疼胃疼好像連心肝脾肺腎都跟著一起在 身體里叫囂著要罷工。幸好檢查過后就是大手術(shù)，然后就是我爸匆匆忙忙從家里趕過來。

我有點不想承認見到我爸的那一刻我甚至是松了一口氣的。在醫(yī)院照顧人簡直是個技術(shù)活，太費心血，一天下來全身的零件都跟著重組一遍。我不想聽隔壁床的老太太半夜干嘔的聲音，旁邊的女人手術(shù)完沒日沒夜被疼痛折磨的呻吟，還有深更半夜新患者住院時家屬在走廊哀戚戚的哭泣……我爸風(fēng)塵仆仆地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覺得我解脫了。

所以說我完全可以理解為什么說配偶是法定第一繼承人，有時候連子女都靠不住。她根本不會理解你有多痛苦，你也存著執(zhí)念，并不能為她遮風(fēng)擋雨的那一面，你不想讓她全部看到。

我爸生過一次大病，住了將近兩個星期的醫(yī)院。那時我上學(xué)，印象里就是我爸生龍活虎地走了，然后興高采烈地回來了，之后就沒事兒人一樣，什么都是小事兒，多嚴重的病都能治好，我爸總這么想。就算他再疼再難受，被電鉆傷到腿，刀片都進到骨頭兩厘米了的時候還能下床蹦跶蹦噠，告訴我他自己能走不用我扶，讓我趕緊去廚房幫我媽做飯。

我覺得逞強好像已經(jīng)成了我爸的性格。他總是能讓人覺得，有他在身邊，多大的事兒都是小事兒，是事兒總會過去。

好了，我其實有點寫不出什么了。

還是繼續(xù)說我爸吧。

我爸就是極其平凡普通的一個父親。有點大男子主義，覺得學(xué)生除了學(xué)習(xí)什么都不應(yīng)該做，一邊罵我懶一邊又督促我學(xué)點技能，會因為不能教我點什么時常感到懊悔。他說他沒有好好學(xué)習(xí)，他希望我不要辜負他的期望。

然而我并沒有像許多勵志故事里那樣，主人公會因為心疼日夜勞作的父親在高考臨近的時候幡然醒悟，然后充滿激情地發(fā)奮苦學(xué)最終踏上人生巔峰。我是極其平凡普通的一個學(xué)生，自制力奇差無比，高考的時候沉浸在自己超常發(fā)揮考上北大復(fù)旦的美夢里無法自拔，最終稀松平常地考上了大學(xué)，人生的頭二十年過得順風(fēng)順水無功無過。我和我爸一樣普通。普通到一抓一大把，但我爸總說，世界上總是需要我們這樣普通的人的，要不然怎么反襯出那些偉大的人的不普通。我覺得這才是人生哲理。

這篇文章寫完，我不會讓我爸看到。其實我爸很喜歡看我的作文，小學(xué)到高中，每次家長會之后他都要把語文卷子仔細收起來，然后回家開始批評我的作文。語文作文寫得太差文筆不好修辭用錯了開頭太爛要他是老師就給我零分云云，我特別不愛聽，每次我倆都鬧紅臉。他總說我寫的作文就像是在寫小說，其實就是這樣。我一直在寫小說，初中寫的記敘文高中寫的議論文是這樣，上了大學(xué)寫的稿子也還是這樣。我總覺得憑想象力構(gòu)造出來的東西能有更多的情節(jié)沖突，其他人也愿意看，就能拿到高分和好印象，我才能成績好，我從5書里學(xué)到的那些費盡心思的情景描寫環(huán)境渲染才能有用武之地。

然而這篇文章并沒有用到我在小說里能用到的任何一種手法。我終于聽了回老師的話寫作文用了真情實感，我爸也終于在我筆下重新做回了他自己。

就好像現(xiàn)在的他，橫躺著趴在椅子上睡得鼾聲四起。他說他晚上睡不著，就讓我白天照顧我媽，他晚上照顧。分工明確，而且好像也沒有什么不對。明明我比他能熬夜，晚上也清醒地起來幫過他的忙，他也總是催著我趕緊睡覺。我沒敢說我考試月的時候經(jīng)常復(fù)習(xí)到凌晨一兩點，熬夜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他心疼我，我領(lǐng)他的情。

最后用一個比較俗的結(jié)尾，我覺得就是記敘文結(jié)尾核彈級殺傷武器，屢試不爽。但只有這么一次，我是真的想說出來的。

我愛我爸。

（責(zé)任編輯 王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