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杜的二胡音不正了，拉出來的聲音嗚嗚咽咽，怎么聽怎么別扭，于是他便和媳婦兒商量著買一把思念已久，夢寐以求的琵琶。

這下?lián)Q他媳婦兒不高興了。

“就你那雙干莊稼活的手能玩兒的了那東西，你還是省省心吧！”她邊捏著手里的面團邊覷著眼瞅老杜。

“這，這你就不懂了吧，你手里捏的是要吃進肚子里的，人的精神也是要吃飯的呀，這叫啥？這叫精神食糧，叫高雅？你懂什么？”老杜把弦兒一扔，準備跟他婆娘好好理論理論。

“我不懂什么高雅不高雅，就不該讓你手里有閑錢，不是去買毛筆本子，就是鼓搗你那些破墨水，你成天只想著你自己了?！?/p>

老杜剛想搭話兒，就被媳婦兒搶了話頭，“你怎么不想想我們娘仨，誰缺條毛褲，誰缺條大襖兒，誰缺條褂子！還有，咱兒子也上大二了，也該給他添個筆記本電腦了，你自己說說咱這幾年蘋果的收成怎么樣？”

“一說到蘋果，我就來氣，你看看你整天那懶樣兒，為啥跟別人一樣的地，咱家的果兒就不行，還不是你懶！”他媳婦兒一嘮叨起來就個沒完。老杜自知理虧，便說道，“我雖然是個男人，但在種地這方面，也差不多只抵半個娘們兒。我不跟你說，我說不過你，總是你有理?！?/p>

他一邊兒說著一邊兒跨出門檻兒，準備到外面散散心。前腳剛跨出去，就聽見院子里有人喊到，“哎呀，老杜要去哪去，來來來，今天正好讓你幫個小忙。”是村里的張書記，拿著兩沓書寫的紅紙來了。

不是老杜自己夸，他寫的這手毛筆字，方圓十里哪個不夸，領(lǐng)導來了，哪回不是讓他寫歡迎語。

張書記看到正在一旁做飯的嫂子，便說“你看，嫂子，我這老大哥呀，可是咱村里的文化人，這不，縣里的領(lǐng)導要來咱這審查，也就我這老大哥的字搬的上門面啊。”

她雖然嘴上沒說啥，心里卻樂開了花，在這一點上，她男人確實值得她驕傲。她喜歡和他斗嘴，也純粹是為了找些存在感，打心里還是敬佩老杜的文化的。

說著老杜便用他那雙黝黑的手唰唰的把紙對折，剪成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形狀，然后擺成菱形，行云流水般的寫完了幾個大字‘歡迎縣級領(lǐng)導來我村進行指導工作’。

張書記看完之后，不斷嘖嘖稱奇，“不錯啊，老杜，又進步了，這水準，比那些鎮(zhèn)上賣的那些字畫差不到哪去！”

那邊，她媳婦兒一邊把面條下進鍋里，一邊接嘴道“張書記，看到那邊的墻沒，那烏鴉鴉的一大排都是他的毛筆，還有桌子上的舊報紙，不知道在那上面反反復復寫了幾個來回了！”

老杜覺得臉面有點掛不住，他婆娘話咋就那么多呢？

“還有呢，這個神經(jīng)病每天早上起來不刷牙，不洗臉，拿個毛筆蘸點水就在那塊水泥地上寫開了?！闭f著還用自己帶白面的手指指他們堂屋那塊被太陽照到的地方。

老杜心里想著那還不是咱家沒錢，連買幾張紙你都要嘮叨半天！不過他自己也著實喜歡看字在太陽底下慢慢滲進水泥地里的感覺，他總覺得他對文學的心意能直達地心，傳給這塊大地的仙人。

“呀，面條鬻出來了！”老杜一聲驚吼道。

“哎呦，哎呦，熟了熟了，書記在這吃點兒吧，我今天做的蔥花面條。”她熱情邀請道。

“不了，我這塊還得準備其他的事，你們先吃，我就先走了?！睆垥浾f完便匆匆離開，一邊走著還不忘伸開紙，像是要把字看個通透。

過了幾天，老杜和他朋友果然帶回來了一把琵琶，她媳婦兒就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便問這琵琶的價錢，

“不貴呢，嫂子，我和那個店家認識，掛在墻上可是標的八百四的價，到手只要了咱四百！”他的朋友激動的答道。

這邊老杜也說“那把二胡我記得是二百塊錢兒，這可不就只多了兩百嘛，這么個好玩意兒，可值了?！?/p>

她媳婦兒心里總歸不太舒服，四百塊錢用來買點什么東西不好，只是現(xiàn)在既然買來了，也就只好罷了。

“行行行，既然你買來了，我倒要看看你啥時候能彈出個完整的曲兒來?！?/p>

要知道，‘輕攏慢捻抹復挑’，老杜可是一個也不會。

于是自那之后，老杜有事沒事就愛拿出自己的琵琶，正襟端坐在堂屋的那把老爺椅上，每到此刻，他黝黑的臉頰總是神情肅穆，那雙又黑又瘦的手就在琵琶弦間不斷的撥著。

一個月后，他總算能斷斷續(xù)續(xù)的彈奏一曲孟姜女了，她媳婦兒卻非得說他彈的哪跟哪，調(diào)都對不上，說著便給他吚吚呀呀唱了起來，老杜也不管跟不跟得上，也是一通亂彈，倒也是一副婦唱夫合的美好模樣。

幾個月后，蘋果也總算下來了，家家戶戶都在忙著收蘋果，老杜家也不例外，他只能暫且放下手中的琵琶，又用那雙又黑又瘦的手去拾捯起了蘋果，今年蘋果價格普遍偏低，好不容易賣了出去，回到家他們倆一合計，減去化肥錢，也就只剩六七千了，一年六七千，對一個四口之家來說確實太少了，況且他們還有一個上大學的孩子。

這天老杜送走了朋友之后又在那彈著他的琵琶，她媳婦兒卻不慌不忙的走了進來，臉帶著不明笑意問道，“老杜，說實話，你這把琵琶到底多少錢？”老杜卻死咬著嘴硬“四百四百，前些兒不是都給你說過了嗎？”

“行啊你老杜，這時候都不給我坦白呢，我剛才可都是聽到了啊，你跟你那朋友說六百九是吧，我耳朵可靈著呢！”說著就要揚手打他。

老杜趕緊拎著他的琵琶一溜煙兒跑了出去，邊跑邊說，“不就多了兩百嗎，你不給我買，我精神喂不飽，還不如讓我死了！”出門一拐角，就不見了。留下她媳婦兒在那又好氣又好笑，哪里兩百，整整多了兩百九呢，就你文學素養(yǎng)高？我就連算數(shù)也不會了？她媳婦兒心里想道。算了算了，權(quán)當養(yǎng)了一個兒子吧！

十月半的時候，村子里迎來了第一場雪，有沒來得及收的柿子掛在枯老的枝干上，在雪的映襯下，更加晶瑩剔透，小巧可愛。不遠處傳來了陣陣歌聲，夾雜著琵琶聲，是老杜家，他的琵琶還是沒有彈的出神入化，還是被她媳婦兒唱曲兒的聲音給遮了過去，但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老杜把琵琶當閑情逸致的東西，就不會想著急功近利，也不會因為學不會而放棄，就因為這種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恰恰才能長久。

過年了整個村子里都熱鬧非凡，大年初一的時候，老杜她們夫妻倆被邀去在聯(lián)歡會上表演節(jié)目，老杜的琵琶功力長進了不少，合著兩把二胡的聲音，倒也覺得像是那么回事，同村人都為他喝彩，站在隊伍前的張書記是鼓掌聲音最大的那一個。

可是年還沒過完，他們家就出了一檔子事兒，在外打寒假工的兒子不小心摔斷了腿，如果不是他的工友打電話給他們夫妻倆，他們很難知道兒子原來偷偷背著他們在工地里搬磚，兒子在電話里明明說在學校好好復習，考什么證兒來著。

老杜坐在一邊兒不禁紅了眼，他現(xiàn)在能做的只有沉默的坐在那，抽一只旱煙，讓煙霧的飛舞表達一下他的悲傷，而他的淚都由她媳婦兒代流了。“別哭了，哭的我心煩，有病就治，又不是好不了了?！崩隙趴目臒煻罚嫒輫绤柕恼f道。

“老杜啊，我是心疼咱兒子，咱們沒本事也就算了，偏偏還讓兒子跟咱們一塊兒受罪……”她媳婦兒邊擦淚邊說。

“我尋思著不能用咱閨女的錢，她在外面這么多年了，也不容易，婆娘兒，咱家還剩多少錢？”老杜說著便要去摸被子下的錢。

“哪還有多少啊，今年收成你不是不知道，左鄰右舍的也被咱給借怕了，不行也只能找張書記借點了?！?/p>

錢還是不夠，老杜一趟一趟的去鎮(zhèn)里寄錢，他本來就知道城市里的醫(yī)院吃人不吐骨頭，可也舍不得兒子拖著條殘腿來回折騰。

這天，他剛從鎮(zhèn)上回來，就抱著他的寶貝琵琶又要出去，她媳婦兒以為他還有閑心彈琵琶，便說道“兒子都那樣了，你還要去哪？”

“賣了！”老杜陰沉著臉吼道。

“賣什么？”她有點摸不著頭腦，今年的蘋果都賣完了啊。

“琵琶！”

“真賣了？”

“真賣！”

“不心疼？”

“疼什么？為我兒子賣的！”

“現(xiàn)在就去？”

“現(xiàn)在就去！”

話音未落老杜便腳下生風的走了，她看見家門口不遠處上次和老杜一塊兒把琵琶拿回來的人站在那。

她就說總覺得老杜這兩天怪怪的，沒事就搭著眼，一副神游的模樣。她打死也沒想到老杜這次竟然下了這么大的決心。只是一把用了小半年的舊物，能抵什么用呢？算了，他愛折騰就隨他去吧，只怕也是自己圖個安心。

當老杜拿著一千塊錢回來的時候，她著實嚇了一跳，怎么回事？倒是比以前貴了？問了他朋友才知道，店主心善，聽說這檔子事，多給了他們四百多塊錢，也算是一個老好人啊。

張書記也是跑前跑后幫他們操勞了不少。兒子出院那天，老杜請張書記和他朋友在家里擺了一個小酒宴，算是答謝，也算是為兒子沖沖晦氣。

席上，“老杜，你還記得上次來咱們這的領(lǐng)導嗎？他說過幾天要我?guī)е闳ヒ娝亍！睆垥浺贿吙焖俚耐炖锶ㄉ?，一邊說道。

“為啥，我不遵紀守法了？”

“那倒不是，他上次看了你的字后就一直念叨著你，前幾天我還跟他說你會彈琵琶呢，這不，剛辦完手里的工程就想到你了?！?/p>

老杜正在倒酒的手突然頓了頓，隨后便說道“哪還有什么琵琶，早賣了，想聽讓他到小館兒里去聽吧！”

張書記坐那也不言語，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隱在半邊黑暗中，老杜當然不可能注意到。

張書記辦事兒也倒利索，第二天，便把人領(lǐng)導給拉了過來，趁著領(lǐng)導和老杜說話，她媳婦兒把張書記拉到一旁悄悄問道

“不是說去見他嗎，你怎么把領(lǐng)導給拉這來了，我們家也沒啥好招待的，怪不好意思。”

張書記附在她耳邊悄悄說道“今天我們來就是給老杜一個驚喜的，你不用擔心，這個領(lǐng)導很親切的?！?/p>

領(lǐng)導在觀摩老杜現(xiàn)場寫了一手好毛筆字后，便不斷的夸他，沒想到民間還有此等人才啊！

“老杜，聽說你還會彈琵琶呢，讓我們過過耳吧，我愿意洗耳恭聽！”領(lǐng)導的這句話可讓老杜為難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看見領(lǐng)導向書記使了個眼色，隨后，張書記便神神秘秘的從外面拿來了東西。剛拆開了一個小口，老杜便眼尖認出了他的琵琶

“琵琶，琵琶，是我的琵琶！”他一步跑過去，口中不斷重復著這幾個字，那雙黝黑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弦身，眼中的柔情，像是隨時都要溢出來一樣。

她媳婦兒在一旁看著也很歡喜，她可是知道沒有琵琶的這些日子老杜是怎么過來的。

“行了，老杜，都小六十的人了，還掉淚兒，也不怕領(lǐng)導笑話你，快起來，給我們彈一曲兒吧?！睆垥泟袼?。

還是那曲孟姜女，他端坐在堂前的那把老爺椅上，曲子就緩緩的從他的指尖流了出來。

“人都說美人兒猶抱琵琶半遮面，我看這老杜比起她們也差不到哪里去嘛?！币磺?，張書記在一旁夸贊道。

隨行而來的眾人聽到這都哈哈大笑。

老杜的那張黑臉上也浮現(xiàn)了少有的紅暈。

“老杜，你愿意跟著我去市里的文工團嗎？你去了，一定是最受他們尊敬的老家伙。”領(lǐng)導滿懷希翼的問道。

老杜怎么不肯，他心里此刻都樂意死了！

土地不會禁錮他，只會成就他。

老杜的媳婦兒和兒子女兒也樂開了花，咱家里又多了一個文化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