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不可而為」的人怎樣呢？頭一層：他預(yù)料的便是失敗；他的預(yù)算冊子上件件都先把「失敗」兩個字?jǐn)[在當(dāng)頭，用不著什么計(jì)算不計(jì)算，揀擇不揀擇。所以孔子一生一世只是：「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是事前猜度，「必」是先定其成敗，「固」是先有成見，「我」是為我?？鬃拥囊馑季褪侨瞬辉摬露龋辉撓榷ㄊ轮蓴?，不該先有成見，不該為著自己。第二層：我們既做了人，做了人既然不能不生活，所以不管生活是段片也罷，是微塵也罷，只要在這微塵生活段片生活里，認(rèn)為應(yīng)該做的，便大踏步的去做，不必打算，不必猶豫?？鬃诱f：「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褂终f：「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歟而誰歟？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這是絕對自由的生活。假設(shè)一個人常常打算何事應(yīng)做，何事不應(yīng)做，他本來想到街上散步，但一念及汽車撞死人，便不敢散步，他看見飛機(jī)很好，也想坐一坐，但一念及飛機(jī)摔死人，便不敢坐，這類人是自己禁住自己的自由了。要是外人剝奪自己的自由，自己還可以恢復(fù)，要是自己禁住自己的自由，可就不容易恢復(fù)了。「知不可而為」主義是使人將做事的自由大大的解放，不要作無為之打算，自己捆綁自己。
孔子說：「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共换缶褪敲靼?，不憂就是快活，不懼就是壯健。反過來說，惑也，憂也，懼也，都是很苦的，人若生活于此中，簡直是過監(jiān)獄的生活。遇事先計(jì)畫成功與失敗，豈不是一世在疑惑之中？遇事先怕失敗，一面做，一面愁，豈不是一世在憂愁之中？遇事先問失敗了怎么樣，豈不是一世在恐懼之中？
「知不可而為」的人，只知有失敗，或者可以說他們用的字典里，從沒有成功二字。那末，還有什么可惑可憂可懼呢？所以他們常把精神放在安樂的地方。所以一部《論語》，開宗明義便說，「不亦樂乎！」「不亦悅乎！」用白話講，便是「好呀！」「好呀！」
孔子說：「發(fā)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箍梢娝魇率亲约合矚g的，并非有何種東西鞭策才作的，所以他不覺胡子已白了，還只管在那里做。他將人生觀立在「知不可而為」上，所以事事都變成不亦樂乎，不亦悅乎，這種最高尚最圓滿的人生，可以說是從「知不可而為」主義發(fā)生出來。我們?nèi)绻茴I(lǐng)會這種見解，即令不可至于樂乎悅乎的境地，至少也可以減去許多「惑」「憂」「懼」，將我們的精神放在安安穩(wěn)穩(wěn)的地位上。這樣才算有味的生活，這樣才值得生活。第一股做完了，現(xiàn)在做第二股，仍照八股的做法，說幾句過渡的話?！笧槎挥小怪髁x與「知不可而為」主義，可以說是一個主義的兩而?！钢豢啥鵀椤怪髁x可以說是「破妄返真」，「為而不有」主義可以說是「認(rèn)真去妄」。「知不可而為」主義可使世界從煩悶至清涼，「為而不有」主義可使世界從極平淡上顯出燦爛。
為而不有這句話，羅素解釋的很好。他說人有兩種沖動，（一）占有沖動，（二）創(chuàng)造沖動。這句話便是提倡人類的創(chuàng)造沖動的。他這些學(xué)說諸君諒已熟聞，不必我多講了。
「為而不有」的意思是不以所有觀念作標(biāo)準(zhǔn)，不因?yàn)樗杏^念始勞動。簡單一句話，便是為勞動而勞動。這話與佛教說的「無我我所」相通。
常人每做一事，必要報(bào)酬，常把勞動當(dāng)作利益的交換品，這種交換品只準(zhǔn)自己獨(dú)有，不許他人同有，這就叫做「為而有」。如求得金錢，名譽(yù)，因?yàn)椤赣小?，才去「為」。有為一身有者，有為一家有者，有為一國有者。在老子眼中看來，無論為一身有，為一家有，為一國有，都算是為而有，都不是勞動的真目的。人生勞動應(yīng)該不求報(bào)酬，你如果問他「為什么而勞動？」他便答道：「不為什么?！乖賳枴覆粸槭裁礊槭裁磩趧?？」他便老老實(shí)實(shí)說「為勞動而勞動，為生活而生活?！?/p>
老子說「上人為之而無以為」。韓非子給他解釋的很好：「生于其心之所不能已，非求其為報(bào)也?！购唵握f來，便是無所為而為。既無所為所以只好說為勞動而勞動，為生活而生活，也可說是勞動的藝術(shù)化生活的藝術(shù)化。
老子還說「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惯@是說我要幫助人，自己卻更有，不致?lián)p減。我要給人，自己卻更多，不致?lián)p減。這話也可作為而不有的解釋。按實(shí)說老子本來沒存「有」「無」「多」「少」的觀念，不過假定差別相以示常人罷了。在人類生活中最有勢的便是占有性。據(jù)一般人的眼光看來，凡是為人的好象己便無。例如楚漢爭天下，楚若為漢，楚便無，漢若為楚，漢便無，韓信張良幫漢高的忙謀皇帝，他們便無。凡是與人的好象己便少，例如我們到磁器鋪?zhàn)永镔I瓶子，一個瓶子，他要四元錢，我們只給他三元半，他如果賣了，豈不是少得五角？豈不是既以與人己便少嗎？這似乎是和己愈有己愈多的話相反。然自他一方面看來，譬如我今天講給諸君聽，總算與大家了，但我仍舊是有，并沒減少。再如教員天天在堂上給大家講，不特不能減其所有，反可得「教學(xué)相長」的益處。至若彈琴，唱歌給人聽，也并沒損失，且可使彈的唱的更加熟練。文學(xué)家，詩人，畫家，雕刻家，慈善家，莫不如此。即就打算盤論，幫助人的雖無實(shí)利，也可得精神上的愉快。
老子又說「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赤子終日號而不嘎，和之至也」。他的意思就是說成人應(yīng)該和小孩子一樣，小孩子天天在那里哭，小孩子并不知為什么而哭，無端的大哭一場，好象有許多痛心的事，其實(shí)并不為什么。成人亦然。問他為什么吃？答為餓。問他為什么餓？答為生理上必然的需要。再問他為什么生理上需要？他便答不出了。所以「為什么」是不能問的，如果事事問為什么，什么事都不能做了。
老子說「無為而無不為」，我們卻只記得他的上半截的「無為」，把下半截的「無不為」忘掉了。這的確是大錯。他的主義是不為什么，而什么都做了。并不是說什么都不做。要是說什么都不做，那他又何必講五千言的《道德經(jīng)》呢？「知不可而為」主義與「為而不有」主義都是要把人類無聊的計(jì)較一掃而空，喜歡做便做，不必瞻前顧后。所以歸并起來，可以說這兩種主義就是「無所為而為」主義，也可以說是生活的藝術(shù)化，把人類計(jì)較利害的觀念，變?yōu)樗囆g(shù)的情感的。這兩種主義的概念，演講完了。我很希望他發(fā)揚(yáng)光大推之于全世界。但要實(shí)行這種主義須在社會組織改革以后。試看在俄國勞農(nóng)政府之下，「知不可而為」和「為而不有」的人比從前多得多了。
社會之組織未變，社會是所有的社會，要想打破所有的觀念，大非易事，因?yàn)槿松谒械纳鐣希芊N種的牽掣，倘有人打破所有的觀念，他立刻便缺乏生活的供給。比方作教員的，如果不要報(bào)酬，便立刻沒有買書的費(fèi)用。然假使有公共圖書館，教員又何必自己買書呢：中國人常喜歡自己建造花園，然而又沒有錢，其勢不得不用種種不正當(dāng)?shù)姆椒ㄈフ义X，這還不是由于中國缺少公共花園的緣故嗎？假使中國仿照歐美建設(shè)許多極好看極精致的公共花園，他們自然不去另造了。所以必須到社會組織改革之后，對于公眾有種種供給時，才能實(shí)行這種主義。
雖是這樣說法，我們一方面希望求得適宜于這種主義的社會，一方面在所處的混濁的社會中，還得把這種主義拿來寄托我們的精神生活，使他站在安慰清涼的地方。我看這種主義恰似青年修養(yǎng)的一付清涼散。我不是拿空話來安慰諸君，也不是勉強(qiáng)去左右諸君，他的作用著實(shí)是如此的。
最后我還要對青年進(jìn)幾句忠告。老子說「寵辱不驚」。這句話最關(guān)重要。現(xiàn)在的一般青年或?yàn)閷櫠@，或?yàn)槿瓒@。然為辱而驚的大家容易知道，為寵而驚的大家卻不易知道?；蛘邽閷櫠@的比較為辱而驚的人的人格更為低下也說不定。五四以來，社會上對于青年可算是寵極了，然根底淺薄的人，其所受寵的害，恐怕比受辱的害更大吧。有些青年自覺會做幾篇文章，便以為滿足；其實(shí)與歐美比一比，那算得什么學(xué)問，徒增了許多虛榮心罷了。他們在報(bào)上出風(fēng)頭，不過是為眼前利害所鼓動，為虛榮心所鼓動，別人說成功，他們便自以為成功，豈知天下沒成功的事？這些都是被成敗利鈍的觀念所誤了。
古人的這兩句話，我希望現(xiàn)在的青年在腦子里多轉(zhuǎn)幾轉(zhuǎn)，把他當(dāng)作失敗中的鼓舞，煩悶中的清涼，困倦中的興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