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賞梅,自遷仁橋進入護城河邊??匆姟皟?nèi)河”二字,蘇內(nèi)河的名字彈出來。她是安妮寶貝長篇小說《蓮花》的女主人公。蘇內(nèi)河寫信給紀善生:見到你的那一刻,我突然十分想寫一封長信給你。乍暖還寒的時候,去城市規(guī)劃展覽館拍下歷史城區(qū)格局推測圖和城墻建設時序分析圖。護城河好像熟得如同左右手。上下班、買菜、逛公園、散步,走著走著便走在了護城河邊。幾年前初見古城概貌,形似琵琶,沒在意古城輪廓邊緣的護城河。
滄海桑田的變遷。內(nèi)河確切地定義了護城河在當代城市中的區(qū)域。印象護城河,片段地、零碎地散布城中。一上路就找不著北的人,靠著土生土長積攢的常識和路牌,隔三岔五地東躥西躥。揣著念頭,腳步把護城河邊的路串聯(lián)成完整的圖形。
我們一直習慣說東關學校的巷子。近圣門街的路標出現(xiàn)時心里曾奇怪。這條巷子幾時取的新名,又如何取了這樣的名字?老廠門右上角掛著門牌,近圣門街38號。停車告示牌上寫著:絲織廠歡迎您。老廠早已沒落,舊地還在。近幾年才認得護城河流經(jīng)東關學校和絲織廠附近。平常多走護城河靠近絲織廠一邊的路,這條路也連接著以往的市改裝廠。從日常眼中的對岸,有點坡度的路開始溜達。昔日無路可走的地方,高坡上和河邊的路并進。石雕仿古護欄,楊柳岸,鳥飛鳴。黑臭水塘、水溝脫胎換骨。古老的護城河邊,實驗中學校園里,男生們年輕氣盛的聲音沖擊耳膜。河道拐一個大彎兒,城區(qū)主干道與護城河邊的路交匯。遷仁橋一側,推倒重建的涢水賓館煥然一新。若干年前,路對面有個北門旅社。穿過東西城區(qū)的分水嶺烈山大道,進入西護城河邊。早春寒氣猶濃。河邊走路的人稀少。河水彎又彎。寂靜中穿行的路,抵達神農(nóng)公園。
青年路齊星花園樓宇對面、五眼橋菜場旁邊,護欄、河道延伸。南關口烈山大道轉進漢東路,左轉右轉都能看到護城河。腦殼里護城河的漩渦轉圈。手機信息的汪洋大海中飄來推文,漢東志公眾號的《遺失的隨州記憶:隨州的八寶山》。想起“漢東志”任共青團區(qū)委書記時的樣子,年輕,英俊。組織共青團的活動,模仿廣水腔說話,開玩笑。光陰荏苒,在書寫的河流中,遇到了幾十年不見的人,也遇到了護城河的走向。
走在護城河邊就走在了城市的歷史脈絡里。據(jù)同治版《隨州志》卷六城池記載:外羅濠周土城外深闊與內(nèi)濠同,明嘉靖中知州朱天秩鑿州城水,法為腰帶。水有二源:一從紫城山,一從磙山,皆西南流至城東北,合為濠水。逕城東又南逕南關,過通津橋分支,南出過小通津橋,二水俱折而西北流為西濠,由玉波門外石橋會西來歲豐橋之水折而南,過小石橋入魚尾溝,即今所謂乾(干)溝也。又西南流出魚口入涢。年久水斷,朱公天秩乃于舊濠之外別穿一渠,導東北來之水使注舊濠,于是水復故道,州人分稱之曰頭濠、二濠,其后兩通。津橋水漸塞,不知何時于磙山南開新渠,導水逕城北闊家橋為五眼橋反水西流,直出歲豐橋入涢,非當年故道矣。
? 對于一個只能以左右辨別方向的人,這樣一繞二落三回,更蒙圈。但熟悉的地名帶來啟發(fā)。護城河是古城屏障,河水圍繞城墻。有城門的地方會有護城河流淌。記憶檢索新舊地名,近圣門街、北門旅社、水西門菜場、玉波門居委會、聚奎門學校、大東門商場、東壕街,腦中將這些地點空中連線。影影綽綽的護城河流向清晰了一點。
? 走在護城河邊就走在了時間里。青年路一邊護城河入口處,紡織女工的形象站立店面外墻上。棉紡、鐵樹記憶1966的圓形圖案中,綠色鐵樹擁抱紅色花蕊。紡織女工手挽手,咧嘴笑,投射城市輕紡工業(yè)昔日的輝煌和榮光。她們擋車、接線頭、織布,也紡織出和城區(qū)長大的人的絲絲聯(lián)系。街坊鄰居家的阿姨三班倒,戴著工帽下夜班。隨便問一個人,親朋好友、兄弟姐妹中總有在棉紡廠上班的人。棉紡廠后來更名“鐵樹集團”,鐵樹嵌入成年的記憶。若非護欄提示,以往的以往壓根不知道護城河流經(jīng)鐵樹。護城河邊,鐵樹記憶的經(jīng)緯線縱橫交錯。烈山大道和青年路交界處、青年路西的大片區(qū)域分布鐵樹的廠區(qū)、生活區(qū)。冬天職工澡堂外冒著白乎乎的蒸汽。同事的媽媽和妹妹是鐵樹職工。她憑證買兩張澡票,帶我混進去洗澡。到生活區(qū)玩耍,羨慕鐵樹職工分到單元樓的房子。城市發(fā)展,高樓大廈連片起。推著出毛病的自行車,找快要拆掉的廠區(qū)大門前擺攤的龍師傅修理。一晃又數(shù)年,生活區(qū)也人去樓空。鐵樹俱往矣。道路里層,地名銘記過往時代的蛛絲馬跡。河水彎又彎,河邊的路通向神農(nóng)公園編鐘樂舞壁畫前。護城河流淌無數(shù)的晨昏,流淌城中的日子。
跟母親一起去玉波門石橋下的城壕邊洗衣服。上小學時偶然一次繞道,與同學一起走城壕邊。路不好走,水光明晃晃,生怕失足落水。黑漆漆的童花頭轉瞬散開清霜小雪。做完腰椎理療,沿著流過神農(nóng)公園和歲豐橋的河邊路慢慢往回走。橫穿解放路進入水西門菜場邊。那幾年,傍晚下班后兩人有時在水西門菜場買菜,沿著護城河回家。人少車少,坐摩托車后風馳電掣,一路暢通,很是過癮。到了通津橋社區(qū)的出入口,拐進烈山大道。夏天早晨,太陽也起得早。奔護城河邊小店,來碗重慶小面。嗜辣的他,一碗紅辣油,吃得滿頭大汗。從水西門菜場護城河邊小路走到盡頭,那里許多年前有一個建在護城河上的菜場,疏浚河道拆除的漢東路菜場。護城河護欄底部與其他路段不同,一道道地梁連接兩岸。近圣門街往解放路東方向的護城河,在里外里市場隱沒地上的蹤跡。東壕街、聚奎門的地名連接起腳步行走的方向。河水彎又彎,流向漢東路。南關口草甸子街內(nèi),東西城的護城河匯合,流入府河。清晨的大腦,護城河邊的路貫通,支棱起一塊大致完整的圖形。路對面紡織女工笑容如故,路這邊大潤發(fā)通道(青年路-鐵樹醫(yī)院)一小段地面護欄和水道到了盡頭。護城河畫上句號了嗎?抬起頭,建筑物和停車棚鐵柵欄的縫隙間,河道和護欄換了方向。走到烈山大道邊巨大的廣告牌后,數(shù)數(shù)橋洞,當真是五個。
? 鐵樹學校側門、教學樓側墻透出校園景色。歷經(jīng)時代變遷,校園似人出落得更漂亮。此岸的鐵樹閘,與大潤發(fā)通道的地下水路聯(lián)通。河面寬闊,岸邊刷黑的瀝青路。八90年代的民居綿延,群鳥歡叫。春光微風中,護欄外的花、樹沉醉。居民搬出小桌子,一家人圍桌而坐打撲克。推著嬰兒車路過的母女呢喃細語。青年路上灑水車喇叭遠遠地響起《走進新時代》的旋律。河水彎又彎,緩緩流向白云湖。? 遠超先溜達半邊河岸的打算。腳走疼了,也還是從沿河大道出口又轉進另一邊河岸,細看分支的溝渠通向何方。坐下歇腳。遠望雙龍寺社區(qū)文化墻,青綠山水,金黃銀杏樹,黛瓦白墻民居,書寫《居民公約》。天空蔚藍,孩子們打球,居民和老人們曬太陽,對岸高聳齊星花園小區(qū)的住宅樓。城市里的山谷,緊鄰繁華,寧靜祥和。
許多日子以前買菜,新奇地發(fā)現(xiàn)五眼橋菜場打開一個出口。走出去,見護欄、河流,挖掘機施工。再見,兩岸又是一番新天地。溫、良、恭、儉、讓、仁、義、禮、智、信,傳統(tǒng)文化的氣息流布河岸。古詩詞里的山川日月,梅蘭菊竹,琴棋書畫,猶如陳釀的酒回味醇厚。彩繪畫面、岸邊居民家院的棗紅色大門合為一體,美好環(huán)境與幸福生活共同締造。河道幽靜曲折。腳步移動,時間上溯。人文始祖炎帝神農(nóng)氏開創(chuàng)農(nóng)耕文明,春種、夏長、秋收、冬藏。風吹樹動。古城文化故事鋪展開來。河畔的編鐘樂舞彩繪與神農(nóng)公園的編鐘樂舞壁畫遙相呼應。行人穿過數(shù)千年的風煙,碰觸城市歷史文化的積淀。河水彎又彎,流向青年路東?;ㄏ獦蛏险疽徽?。白云湖邊矗立花溪閘。河的源頭在哪里?? 青年路東的樹蔭道春和景明。唐朝詩人杜甫寓居成都浣花溪畔描述春景,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下到河邊,望一望隨州古城外流來的花溪河?;ㄏ拥拿?,讓人遐想它舊時的模樣,春日花滿溪兩畔。河水彎又彎?;ㄏ悠瘘c在北郊七里塘村。七里塘,像蘇州的山塘、西塘一樣好聽的地名。它出現(xiàn)在“漢東志”文章中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隨州志》的城池圖上,它出現(xiàn)在古城墻建設時序分析圖上,它出現(xiàn)在行路人的往昔,車窗外一晃而過的地名。清同治版《隨州志》城垣圖上,七里塘與紫城山、磙山同現(xiàn)?!皾h東志”撰文考證,隨州八寶山就是指城山,又稱紫城山,是明清隨州護城河水源的涵養(yǎng)之山。陽春三月,溜達護城河。時走時停,扶著護欄,瞅河中流動的水。長長的青草隨著水流搖擺。護城河向東流,人向西走。從遷仁橋下的橋洞過烈山大道。迎春花花枝蓬勃。響晴。風輕輕搖動城池的水,銀光閃閃。簡直有些難以置信,眼前的水是護城河水。與河邊的陌生人交談幾句。他說,河里有小魚,這水質(zhì)不錯的。 站在2016年至2017年黑臭水體治理公示牌前,水聲汩汩。河邊一路走來,水刷新印象。護城河示范段與推進段840米長的溝渠,水體尤為清亮明朗。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生態(tài)文明、生態(tài)修復和環(huán)境保護讓護城河回歸接近本真的存在。2007年9月隨州重修青護城河段的古城墻,砌進“隨州道字五號、六號”的銘文古磚。登神農(nóng)公園西城垣,眺望護城河邊的編鐘樂舞壁畫。歷史像一條河從西周流來,流過漫長的時間。文脈與水脈并行,城市光影靈動。一代又一代人經(jīng)行城中河的各段。一條河承載城中人的個體記憶,也承載集體記憶。壕東巷1號,護城河右岸似城堞城垛的墻上、左岸住宅小區(qū)院墻內(nèi),高大的泡桐樹一棵又一棵。淡紫色的花朵壓彎樹枝,清香彌漫。水西門護城河邊穿梭買菜的人。騎電動車的市民頭發(fā)翻飛,衣袖兜風,奔馳拐過花溪河的大彎。雨過天晴,觸目清清的故鄉(xiāng)水,心曠神怡。無論守著一座城與之終老,還是遠走高飛離城千里,故鄉(xiāng)的大街小巷,城中生活過的日子,仿若血管內(nèi)流動的河。個體記憶和集體記憶融合交匯,構成這個城市記憶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