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先生的本名是什么，從認(rèn)識他時就稱呼他“先生”了。聽著頗有復(fù)古民國的味道，讓人不禁浮想聯(lián)翩，本人是個什么樣的。

先生住在我的隔壁，比我晚搬到這里一天，不常露面，我也只是偶爾去他家借個醬油什么的才會跟他聊幾句。

多半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寒暄，先生總是彬彬有禮地耐心回應(yīng)著。

偶爾下了晚班會在樓下小餛飩攤子上遇見他，穿著精致得體的西服或是一身剪裁精良的布衣長衫，頭發(fā)打理得井井有條。

在喧鬧嘈雜的餛飩攤前安靜地站立著，低低地垂下眉眼，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框的眼鏡。

昏暗的燈光也是偏心的，把那纖瘦頎長的身影印刻在裊裊的炊煙中，恍如隔世，他一回頭，我的目光便只敢四處游走。

“白小姐，也來買夜宵？”

先生見了我，向我走來，微微一笑開口問道。

“額。。。啊，是啊。剛下夜班，想著這家的餛飩好吃就過來了?！?/p>

我有些緊張，一時不知道如何自如地應(yīng)對。

“這樣啊?！?/p>

先生說完便回到那餛飩攤，托攤主打包好餛飩，雙手接過打包袋，緩緩向我走來。

我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那雙手，那可真不像個普通男人的手啊，根骨分明，白皙透徹。直到他將打包好的餛飩遞到我面前我才回過神來。

“今天就剩這最后一份餛飩，讓給你了。”

先生淺淺地笑著，禮貌又周到。

“啊。。。謝謝你，可是你不得餓肚子了？這實(shí)在不好意思，多少錢我給你吧。”

我也不好多推辭，畢竟餛飩已經(jīng)遞到我的手里，再扭扭捏捏反倒不爽快。不過，還是不好貪這份便宜。

“不必了?！?/p>

說罷，先生便錯身走向臺階。

那一瞬間，我仿佛嗅到了一陣清香，細(xì)膩，輕柔地夾雜著衣料間安靜的摩擦聲。他一如平常的呼吸宛如在我耳邊放大了，反復(fù)廝磨，經(jīng)久不散。明明是平靜淡然的心跳聲，在我聽來，卻越發(fā)沉重，“撲通”“撲通”，仿佛是在我的心上打鼓。

我回頭，那道背影有些模糊了，輪廓在月光下有些別樣的清瘦，挺拔，我的耳畔只聽得見皮鞋一步一步地輕扣出聲，他漸漸走遠(yuǎn)了。

世界突然回到世俗，面前的夜宵攤子依舊熱鬧非常，喝酒劃拳的，叫賣的，嬉笑玩樂的。我有些恍惚，似乎先生出現(xiàn)時時間是靜止的，時光在他閑庭信步的皮鞋聲中忘了步伐，而我忘了臉紅。

某天我放假在家，睡了個懶覺，中午才起床，收拾了一下隨便吃了點(diǎn)東西便抱著我的貓坐在陽臺曬太陽。

貓是我搬到這里的第一天，在樓下的公園里發(fā)現(xiàn)的。那時它的一條腿受了傷，只能蜷縮在角落里發(fā)抖，渾身黑乎乎的，又臟又臭，嘴里只能發(fā)出輕微的“喵嗚”聲。我將它抱回了家，洗了澡，才發(fā)現(xiàn)是一只純白的藍(lán)眼貓，漂亮極了。只要一想到它眨巴著水藍(lán)色的大眼睛，“喵嗚~”“喵嗚~”地向我叫喚，我就特別心疼。

我并太懂怎么照顧貓，也不知道如何訓(xùn)練貓咪聽我的話。剛開始貓咪總是在我的沙發(fā)上大小便，我差點(diǎn)崩潰。

有一次，我忍不住把它拎出去放在門口，故作生氣地不準(zhǔn)它進(jìn)來，便進(jìn)屋收拾殘局。我以為它會溜進(jìn)來或是跑出去，沒想到過了一會兒看見他乖乖的趴在門口，眨巴著眼睛望著我。

剛想出去把它抱進(jìn)來，隔壁的門開了。

先生從里面走出來，穿著一身靛藍(lán)色的長衫，頭發(fā)梳著復(fù)古式的三七分，他的唇是淺淺的粉色，皮膚很白，有些像民國時期的梨園戲子，初見時驚艷，再見時沉醉。

貓咪見到他似乎格外興奮，蹦噠著跳進(jìn)他懷里，先生溫柔地揉了揉貓咪的頭，嘴角的梨渦淡淡地暈開。

我覺得這只貓真是見色忘義，明明是我把它帶回家，一把屎一把尿地照顧它，陪它遛彎，讓它每天逍遙自在得像個老佛爺，可它每次看見先生就好像見到了本命一樣，格外開心。對我呢，總是忽冷忽熱，簡直比人還難相處。

我尷尬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家貓咪在先生懷里撒嬌打滾。

先生抱著貓向我走來，那時我覺得，他才是貓的主人吧。

“白小姐，這是你的貓嗎？叫什么名字？”

“嗯。我給它取名叫星星?！?/p>

“哦，跟白小姐一樣漂亮?！?/p>

“謝。。。謝謝。”

我從先生手里抱過貓咪，誰知它一下子變得暴躁起來，一爪子劃過我的脖子，從我懷里跳下，逃進(jìn)屋里，我吃痛地皺著眉。

先生看著我，請我進(jìn)他屋里，拿出醫(yī)療箱。

我是第一次好好打量先生的家，竟然是純正的中國風(fēng)?？蛷d的墻上掛著一副山水畫，手法大氣磅礴，功力可見一斑，右上角蓋著紅印“如齡”二字。我問先生這幅畫的出處，先生淡淡地看著我的眼睛，良久，說道:“這是我太太生前的作品?！?/p>

“抱歉，我無意提起?！?/p>

先生搖搖頭，表示沒什么要緊。

屋里的家具都是純紅木料子，花架上一盆水仙靜謐妖嬈。陽臺上的那張貴妃塌精致非常，細(xì)細(xì)看來，每一處都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圖案，但不是俗氣的龍鳳呈祥，而是仙鶴祝壽，讓我忍不住想摸一摸。

先生好像知我的心思，讓我坐在貴妃塌上。傷口倒是不深，但上藥時我還是疼得呲牙咧嘴，形象盡失。先生笑了，嘴角的梨渦微揚(yáng)。

“先生，你還笑我。我已經(jīng)這么倒霉了，被自己的貓討厭還被賞了一爪子?！?/p>

“頭抬起一些?！?/p>

我聽話地抬起頭，看著先生。第一次這么近地看著他，陽光好像格外刺眼，虛晃得都看不清。我應(yīng)該說些什么，這么安靜的氛圍，好像心都快跳出來了。

“其實(shí)養(yǎng)貓是有方法的，貓也跟人一樣需要陪伴，它們很聰敏，很懂人的心思。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問題，可以來問我，我之前養(yǎng)過幾只貓的?！?/p>

“那就謝謝你了?！?/p>

“傷口記得每天換藥，不要沾水。還有，這幾天我來照顧星星吧，你好好養(yǎng)傷?！?/p>

“啊，不用麻煩了吧。。?！?/p>

“聽我的?！?/p>

從那時起我就覺得，先生是個還不錯的人，雖說他的穿衣風(fēng)格實(shí)在獨(dú)特且拉風(fēng)，但是顏值高就得任性不是。

我的陽臺與先生的相對，所以常常能看到先生的日常生活。種種花，養(yǎng)養(yǎng)魚，偶爾會躺在陽臺上的那張貴妃塌上瞇一會兒，不怎么出門，也沒什么朋友。

有了先生的幫忙，我這幾天過得很輕松，沙發(fā)上沒有臭哄哄的貓尿味，地板上不會到處灑滿貓糧，空氣中也不會彌漫著貓毛，一切都是那么順心。

只是，我想星星了。

輕扣門，不一會兒，先生開門了。

這一次出乎我的意料，先生沒有穿復(fù)古式的西服或長衫，只是一身黑色的絲綢睡衣，剪裁得體，用料講究。因?yàn)閯傁催^頭的原因，頭發(fā)還在滴水，頭上蓋著一條白毛巾。他看向我時，眼睛里仿佛蘊(yùn)藏著山巒間連綿不絕的水汽，或遠(yuǎn)或近，生機(jī)盎然。

這一刻，我才覺得先生是個活生生的人，是個活生生的少年郎。

“小笙，你來了?！?/p>

“啊，是。我來看看星星?！?/p>

先生叫了我的名字，這不由得讓我心里一顫。于是整個人呆楞楞地由先生引進(jìn)了屋，因?yàn)椴恢涝撜f什么，我只好叫星星的名字。

“星星，星星。。。。。?！?/p>

不知從哪里突然竄出一團(tuán)白影，撲到我身上，我來不及反應(yīng)，向后踉蹌了幾步。幸好先生在我身后扶住了我，我反應(yīng)過來，向先生致謝。再看向懷中，星星正眨巴著睡藍(lán)色的眼睛望著我。

“好乖啊，星星，你果然不是我親生的！先生，你怎么做到的啊，好厲害?！?/p>

我看著星星乖巧溫順的樣子，好不震驚，這完全是變了只貓嘛。

先生依舊淡淡地笑著，不說話。

“小笙，你隨意。我先去吹頭發(fā)，換身衣服?！?/p>

“好?！?/p>

先生說完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房，我便抱著星星四處轉(zhuǎn)悠。

屋里東西不多，之前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觀賞了一遍，唯一讓我覺得好奇的就是那副畫，雖然我知道那是先生已過世的太太所作，但是卻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我忍不住在那畫前駐足，細(xì)細(xì)看來那畫已有年頭，連紙張都已經(jīng)泛黃，看著像是上個世紀(jì)的古畫。我心中疑惑，先生不過而立之年，他太太應(yīng)該算是英年早逝，怎么會是這么有年頭的畫呢？

還沒來得及細(xì)想，就聽見先生從臥室出來的聲音。

我一回頭，便看見他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那里，純白的毛衣稱得他年輕不少，倒像個二十出頭的少年。

“小笙，你再這樣看下去，我會吃不消。”先生見我盯著他看，打趣道。

我立刻紅了臉不再看他，抱著星星在客廳坐下。

星星換了性子后特別粘我，一直掛在我身上，慵慵懶懶得像一大團(tuán)年糕，還時不時用舌頭舔我，我覺得甚是欣慰。

先生看著我跟星星逗玩，眼神溫柔而傷感，我看向他，他卻又躲避開。

時間轉(zhuǎn)眼即逝，天色漸暗。星星很懶，趴在我腿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本想今天抱它回家，可它似乎認(rèn)定了先生。我只好無奈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古董紅木椅子上，隨意翻著剛從書架上拿的一本《家庭料理100種》，真沒想到先生對做菜感興趣，我原以為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不知道先生做菜是什么樣子，會不會手忙腳亂，把廚房弄得一團(tuán)糟呢。

想著想著，我就覺得餓了，不知道星星是不是感覺到了我的餓意，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它那雙水藍(lán)色的眼睛打了個哈欠。一雙貓眼突然盯著我手里的書，呆了幾秒鐘后一嘴咬過我手里的書，奔向廚房。

咦，難道我的貓要給我做飯吃？

不對呀，廚房里那個正熟練地切著菜的明明是先生嘛，咦，他怎么知道我正好餓了的？

“小笙，留下來吃晚飯吧，嘗嘗我的手藝?！?/p>

先生回頭朝我淡淡一笑，秀色可餐如果是真的，那我肯定已經(jīng)撐死了。

我和星星，一人一貓趴在廚房玻璃門前欣賞著先生的廚藝。如果我能有這做菜技能，就不用吃那么多方便面了。以后誰娶了先生，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哦。

很快，晚餐就做好了。只見那桌上整整齊齊擺著松鼠桂魚，地三鮮，茭白炒肉，排骨玉米湯。先生邀我坐在他左手邊，我樂呵呵坐下。脖子上的傷口已經(jīng)開始愈合，這兩天正是癢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去抓兩下。

“你再抓就要變成星星了?！?/p>

先生喝著湯慢慢悠悠開口道。

我安靜地放下爪子，埋頭吃菜。一旁正吃著貓糧的星星聽見先生說它的名字，機(jī)敏地“喵嗚”了一聲，又低下頭瘋狂掃食著。

“先生，你廚藝真好，跟誰學(xué)的呀，不像我每次做菜都跟打仗似的。要不，你什么時候有空教教我，不然我老吃方便面，都要吐了?！?/p>

“嗯，是我太太教我的。你要想吃以后就來，我一個人做了菜也吃不完?！?/p>

“好呀?！?/p>

自此以后，我就成了先生的飯友，每個星期都要去蹭上三四回。這不，我就覺得不好意思了，不能老白吃白喝別人的，就想送個禮物當(dāng)做謝禮。可是送什么呢，先生看起來什么都不缺的樣子。

晚上，我照常去蹭飯，只是心里一直琢磨著送禮物的事，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

先生察覺之后，便放下筷子，給了我個眼神，說吧，什么事。

“那個。。。。。。我一直蹭飯都不好意思了，就想送點(diǎn)禮物給你，但是不知道你喜歡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就差一個妻子。你要不要試試？”

我看著先生一邊氣定神閑地替我舀著湯，一邊說著“我就差個妻子，你要不要試試？”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一時間我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呆楞了一會兒，我說:“好啊?！?/p>

星星跳到我腿上，開心地舔我的臉，看來我給星星找了個好爸爸哦。

先生笑而不語，心想應(yīng)該是自己給星星找了個媽媽才對。

后來，我再回想這段經(jīng)歷的時候，還是會覺得自己當(dāng)時肯定是被先生灌了迷魂藥，不然怎么會隨隨便便就答應(yīng)了一個男人的求婚呢。

不過，那時的我肯定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喜歡先生，甚至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將來會跟有一個人結(jié)婚，甚至我已經(jīng)做好了不婚的準(zhǔn)備。只是遇見了先生，他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上輩子我們就在一起了。遇見他的那天，好像只不過是去樓下的餛飩攤子上買了碗餛飩，然后我們一起回家。

我以為這一切美好的感覺只是我的幻想，直到有一天，我在先生的臥室看見他過世太太的照片。

是叫如齡吧，照片上的女子留著及肩發(fā)，微微地卷燙過，稱得人越發(fā)溫柔，身著素色的旗袍，身姿窈窕，手中還抱著一只雪白的貓，端莊大方地站在先生身旁，我有些恍惚。

如齡，如齡，那個與我相貌相似，甚至連我都驚訝，這世上真的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么？

那么先生是將我當(dāng)成了她，所以才對我如此珍惜么？

那只貓有些眼熟，不就是星星么？

一切的事情都變得有些匪夷所思，我跑去問先生。那時他正躺在陽臺的貴妃榻上小憩，聽見我著急的腳步，立即起身迎我。他看著我手中的照片，如釋重負(fù)地嘆了口氣。

“終于還是被你發(fā)現(xiàn)了。”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照片上的女人到底是誰？為什么星星也在？你到底是誰？！”

“小笙，我是貓族。兩百年前我還沒有修得人形，在人間游走，總是被人欺負(fù)，那時是如齡救了我。之后，我修得人形并與她相愛，她知道我是貓族卻不害怕，毅然陪在我身邊，我們度過了很美好的歲月。后來，她因?yàn)樯∪ナ?，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都說貓有九條命，我不斷地老去，死去，重生，然后等待她的轉(zhuǎn)世。星星是我的原身，它對如齡最熟悉，通過它我才找到你。小笙，我終于等到你了?！?/p>

“你是貓，你。。?！?/p>

突然知道這一切的我無法接受，慌張得不知道如何是好，這一切在他看來，好似錐心的針。

“知道真相，你害怕了?！?/p>

他垂下腦袋，眼前的頭發(fā)遮住了漂亮的眼睛，好像一個犯錯的小孩，身后不知什么時候長出了一條雪白的尾巴，晃啊晃，委屈又可愛。

“誰說我不愛你了，你個笨蛋?！?/p>

我喜極而泣，撲進(jìn)他懷里。

江南的夏季多雨，悶熱又潮濕，一場大雨過后，世界吐露出別樣的清爽，沁人心脾。

小巷子里有孩童們嬉笑打鬧的聲音，帶頭大一些的孩子看見一只貓蜷縮在墻角，忍不住露出嫌棄的表情，用腳重重地踢開那只貓。

“這只貓又臟又臭，還病殃殃的，真討厭！”

“對啊，臟死了！”

“那么丑，滾開點(diǎn)?！?/p>

其他的小孩跟著學(xué)樣，將那只貓當(dāng)成球一樣踢來踢去。

所有人都把這只貓當(dāng)成玩具，玩得不亦樂乎，而那只貓已經(jīng)遍體鱗傷，在泥水里靜靜地躺著，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你們在干什么！”

這時，一女子大聲呵斥道，嚇得那些小孩一溜煙兒跑開了。那女子急忙上前，抱起奄奄一息的貓，將手中的傘遮住了貓的身子，著急地跑回了家。

回家后，女子小心地幫貓洗了澡，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是一只擁有純白毛色和水藍(lán)色眼睛的貓，漂亮得驚為天人。但由于身上的傷很重，貓只能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覺，女子幫貓包扎好傷口，忍不住摸摸它的頭，喃喃道:“小笨蛋，怎么被人欺負(fù)成這樣，以后我會好好對你的。你好呀，我叫如齡?！?/p>

后來，在那只貓的記憶里，永遠(yuǎn)有個女子身著素色旗袍，撐著一把油紙傘，在微雨綿綿中向他走來。

那是個雷雨交加的夜晚，纏綿病榻已久的如齡終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她的眼睛緩緩閉上，眼角劃過晶瑩的淚珠，可她的手依舊緊握著另一個人的手。

“阿盞，你別忘了我。從今往后，我不能陪你走下去，好難過?？墒?，你還是要好好地活下去。答應(yīng)我?！?/p>

“我知道，我知道。。。?！?/p>

男人緊緊握著如齡的手，平靜地答應(yīng)著，最后看著她閉上的眼睛，終于忍不住，潸然淚下。

我從夢中驚醒，才發(fā)現(xiàn)那不過是個夢，可是卻真實(shí)得讓人心痛。

原來，這就是我們的故事。

那個傻瓜，就這么一直等著自己，他難道沒有想過萬一永遠(yuǎn)等不到，浪費(fèi)自己的生命值得么？

我從床上起身，星星不知從哪里跳到我懷里，我親昵地蹭蹭它，抱著它走出了臥室。

阿盞站在門口等著我，就像從前如齡等著他那樣，想起從前過往，我忍不住撲進(jìn)他懷里，只想好好抱一抱他。

“小笙，我要走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突然意識到了什么，才發(fā)現(xiàn)一直在客廳花架上的水仙花不見了，連那張貴妃塌也沒有了，偌大的空間只里剩下兩只光禿禿的大皮箱。心里突然一空，不曉得該說什么。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阿盞家的，腦子只剩下最后那個淡淡的笑容揮之不去，直到星星在我懷里哀愁地“喵嗚”了一聲，我才反應(yīng)過來。

“小笙，或許我還能叫你一聲如齡。人都說貓有九條命，越輪回，渡生死。我用這些命來換時間，換有一天再見到你?，F(xiàn)在，我的生命到了盡頭，可我不想你眼睜睜看著我消失，那樣對你來說太殘忍。所以，請讓我自己離開吧。以后，你也要好好地活著?！?/p>

先生是突然離開的，匆匆告別，讓我恍惚覺得他可能根本沒出現(xiàn)過。房間依舊是空蕩蕩的，星星還是會調(diào)皮不聽話，我總喜歡去餛飩攤子上買一碗餛飩打包。我總想尋找他的痕跡，可是，他想走，又怎么會留下念想。

每當(dāng)我午夜夢醒，總是因?yàn)閴粢娏怂?，寂靜昏暗的空間讓我越發(fā)清晰地感受到，胸膛里熱烈跳動的心，溫暖炙熱得像他。

他總是很聽她的話，她說要好好活下去，他便等了她百年。我也很聽話，可我明白，再也沒有他了。

后來，我獨(dú)自去了很多城市，看過很多風(fēng)景。

后來，星星因?yàn)槟昀隙ナ馈?/p>

后來，我再也沒遇到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