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45年，日軍在雪峰山下的青巖被中國軍隊打得潰不成軍。遠在大本營的岡村寧次得知這一消息，在自已隨身攜帶的日記本里寫道“長江南岸地區(qū)山連山，使人煩惱。敵非敵，地形是敵，征戰(zhàn)我不愛之山水”。
此刻，我就站在當年的陣地上，時間是2016年9月，距離1945年5月的戰(zhàn)事，整整71年。上山的公路，雖然還是那樣狹窄，但早已鋪上了水泥，8公里的路，我們的車走了將近30分鐘，公路上沒有運輸彈藥的獨輪車和士兵的喧鬧，天空也不再有國軍的旗幟在飄揚。廣袤的田野里空氣清新寧靜，只有小鳥穿過林間和樹葉搖動的聲響。
地名仍然是老兵們熟悉的“三角垴”。
日軍本意是打通江口沿公路西進，為此在1945年4月29日黎明，趁著天降濃霧，116師團120聯(lián)隊偷襲洞口潭的狗爬巖得手，隨后進占月溪，但在離江口約7.5公里的地方被國軍所阻，此地地勢險要，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深河，上面架設(shè)有機槍陣地，當?shù)乩习傩招蜗蟮姆Q之為“仙人下馬”。于是日軍133聯(lián)隊派出突襲小隊，繞過公路沿線的碉堡，從月溪的神山經(jīng)羅家田灣等地的山間小道，意圖搶占三角垴，一場慘烈的攻防戰(zhàn)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人物講述】
肖詳生（男81歲）
1937年農(nóng)歷三月二十三生人?，F(xiàn)居湖南洞口縣江口鎮(zhèn)桃田村。職業(yè)：農(nóng)民。
“那是古歷3月18，一大清早我站在家門口，就看見好多當兵的往上面沖，沒過一下子，電話兵就跑到我家里開始接線了，這下我才曉得，我屋里一下就成了57團的團指揮部。接著就是炮兵上來了，上來大概一個多小時，后面山上的槍聲就響起來了，那些當兵的告訴我，二營的人已經(jīng)跟日本人交上火了。很快就有傷兵抬了下來，就放在我邊上的雜屋里。”肖詳生一邊拿著砍刀在前面給我們帶路，一邊開始給我們講述他所知道的一切。
“我那時才7歲要不就是八歲，很多都是我父親和哥哥告訴我的，當然我自已那時調(diào)皮，也偷偷跑上來看過，這里就是中國和日本的陣地分界線，這個地方叫水竹坑。在水竹坑上這個地方，你看那幾顆杉樹，就是沿那里分界的，”肖詳生站在樹邊上，給我們比劃著。
順著肖詳生的手勢，我們停下來，仔細地打量著四周的一切。整個山體呈南北走向，到了水竹坑這個凹地后，突然分成了三個小山頭，呈三角形分布。中國軍隊所在的山頭是主山頭，比另外的兩個山頭要高出不少。整個戰(zhàn)壕從東北到西南，斜著橫貫了整個主峰。日軍要想沖上來，只能仰攻。
“你們看那塊石頭，從那里開始，這一線設(shè)了五六挺機槍，那個石頭后面就是國軍的火力支撐點，日本人根本沖不上來，不過日本人還是厲害，白天因為有美國人的飛機在天山炸，山上面還有炮在轟，所以日本人死傷很大，但是日本人就是不退。有一天早上下大雨，天剛蒙蒙亮，日本人就組織了敢死隊，從下面冒死沖到了我們的陣地下面。由于射擊的角度問題，我們的人在上面，打不到他們，用手榴彈炸也不行，日本人的槍法又好，你一不注意，他就是一槍，然后趁你不注意就往上面扔手榴彈。我們的人一看這不行啊，剛好我父親蕭先校送子彈上山，團長鐘雄飛就問他有沒有什么辦法，我父親就說還有一條路可以繞到日本人后面去打他們。于是鐘雄飛親選了12名士兵，每人都拿著沖鋒槍，穿著雨衣由村民蕭進發(fā)持手榴彈帶路。由于身穿雨衣,日軍還以為是自己人呢。這12名士兵行動迅速，繞過日軍的陣地后，一陣猛沖將爬在凹地里的日軍全部打死。這次突襲，12名士兵只回來了8名,還有四個人就犧牲了。因為當時打得太猛，連蕭進發(fā)都不知道這幾個人是在哪里犧牲的！
說起蕭進發(fā)，也蠻有意思的，他本來是農(nóng)民，是給三角垴重機槍陣地送子彈的，送到山上后，性格開朗的他就和機槍手們侃大山、擺龍門陣，結(jié)果忘了下山，等到他要下山時，督戰(zhàn)隊已劃了警界線，誰要越過警戒線，督戰(zhàn)隊就是一槍。下不去山的肖進發(fā)，就干脆留在山上打鬼子了，休息時還向機槍班長學習了丟手榴彈和操縱重機槍的方法。”
從水竹坑向上走四五十米，經(jīng)過一處陡坡，肖詳生又停了下來，指著下面的山谷跟我們說
“這個地方也死了很多人的，當時日本人從正面沖不上來，就抓了我們地方上的一個村民，叫易必煌，讓他帶路，準備從側(cè)面的小路沖上來，走到這個地方的時候，被我們的軍隊發(fā)現(xiàn)了，易必煌熟悉地形，立馬就往前面的一個坑里一跳，日本人還沒反應過來，成捆的手榴彈就丟了下來，那個地方也是射擊的角度不好，所以中國人都是扔手榴彈，有的把手榴彈一箱一箱的滾下去，再用手榴彈去引爆，日本人被堵在山谷里，躲都無處躲，一下就被炸死了快有兩百人。
再往上去，就到營指揮所，營指揮所邊上的山坡上，就是國軍的迫擊炮陣地。這個炮陣對日本人的威脅很大，所以日本人經(jīng)常派出神槍手躲在坡下放冷槍。那個日本人的槍法不是一般的準，那是相當?shù)臏?。有一次有一個炊事兵送飯上山，趁著士兵們吃飯時，就跟他們說，我從來沒有看見過日本人，連長就說，你不曉得到陣地前面去看啊，那個炊事兵也沒想那么多，扔下飯碗就跑到前沿陣地上去看，躲在射擊孔里頭剛抬起，就聽見一聲槍響，一槍打中了炊事兵的額頭?！?/b>
肖詳生回憶到這里，仍是嘖嘖稱奇。跟著他的腳步，我們從營指揮所轉(zhuǎn)向西南方向，沿途發(fā)現(xiàn)了幾顆參天大樹，樹下是寸草不生，：“這個地方陰氣重，不見陽光，連草都不生”。在肖老的催促下，我們繼續(xù)向下方走去，沒過多久，扒開齊腰的荒草，沿途出現(xiàn)了多個補給坑，在靠近前沿指揮所的地方，肖老忍不住笑，我們問他笑什么，他才一臉嚴肅地跟我們說：
“這個地方就有意思啦，57團跟日本人打到最兇的時候，鐘團長就跟我父親說，要用市價買下我家的生豬給大家打牙祭。我父親同意后，大家就把豬殺了，晚上就在山上搞了一頓好吃的，有可能是好久沒吃油腥了，有一個當兵的就拉起了肚子。他看大家都很興奮，就提著褲子跑到比較遠的地方去了，剛蹲下來，就聽見下面的草叢里傳來了日本話，他仔細一看，真的是日本人上來了，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就大喊日本人上來了，同時一邊跑一邊開槍，大家一聽，立即對這小股日軍一陣猛打，日本人抵抗了幾分鐘，就頂不住了，立即向下撤退了，如果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離前沿指揮所也只有不到三百米”。
前沿指揮所設(shè)在整個陣地的反斜面上，頭頂上是一塊巨大的石頭，石頭下面是一塊平地，對面與之遙相呼應的是鐵山陣地。鐵山的陣地上國軍設(shè)有重炮，后來74軍接防后，重炮曾經(jīng)給予三角垴陣地予以火力覆蓋?！俺酥嘏?，美國人的飛機也幫了我們的大忙，只要天氣好，美國飛機就會飛過來轟炸。最激烈的那幾天，日本人的彈藥快打完了，糧食也沒有了，就只能用飛機進行空投。日本人的飛機一來，美國的飛機就來追，結(jié)果日本人空投的好多物資都落到了中國人的陣地上，后來日本人一看，這搞不得，就連空投都不搞了”。
下午5點30分，我們從陣地上下來。9月的秋陽下，滿眼金黃的稻田躍入我們的眼簾，遠處群山在夕陽下，閃著霞光，這個寧靜的畫面讓人覺得溫暖，這個曾經(jīng)埋葬了中日雙方數(shù)千名士兵的殘酷戰(zhàn)場，在絢麗的色彩下，已經(jīng)無法讓人想起當年的慘烈。
但是我們知道，戰(zhàn)爭的恐懼，傷痛和悲哀，穿越了時間與空間，即便過去了70年，這里的一草一木，都仍然讓你心痛。
下山時我們不斷回望它的身影，這最后一戰(zhàn)的發(fā)生地。也許，對于那些年邁的老兵，我們將是他們最后的聆聽者，對于那些犧牲在異鄉(xiāng)的年輕士兵來說，這里只是一個地名，。。。。
【注釋】
1.三角垴陣地所在的小山頭，青巖村與桃田村在此犬牙交錯，山下為青巖村，山上是桃田村，但因為地圖上當時只標注了青巖，所以習慣上大家都把這場阻擊戰(zhàn)，叫為青巖阻擊戰(zhàn)。
2，三角垴（即現(xiàn)在洞口縣江口鎮(zhèn)桃田村的三角垴，垴字當?shù)厝俗x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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