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碧華的作品，有人這樣形容：要血腥有血腥，要嫵媚有嫵媚，要詭異有詭異，要霸道有霸道，要亂倫有亂倫，要愛情有愛情……

有人說，李碧華的作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鬼魅”系列作品。

其實李本人是個極其低調(diào)、及其樸實的人，不接受合影、不接受采訪。某一次在電話里被某個記者纏得沒有辦法，她發(fā)了一張自己三歲時的照片給他。

唯一能找到的她早年間的照片，是拍《霸王別姬》時，與張國榮的合影。

瘦小的她躲在寬大的眼鏡后面，拘謹?shù)孛蜃煳⑿?，其貌不揚。

明明生活安穩(wěn)、幸福，有一個愛她且支持她寫作的丈夫，卻能寫出一個又一個既冷且狠的故事來。

膽小如我，壯著膽子在網(wǎng)上找了《餃子》《潮州巷》來讀，而后又用Kindle買了她的作品集，一口氣重讀了《霸王別姬》《胭脂扣》，又讀了《潘金蓮的前世今生》《生死橋》，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出她那陰冷、鬼魅卻又令人欲罷不能的筆下故事。

在這里，我想談談《餃子》和《潮州巷》。

【永遠也不老的媚姨親手包的粉嫩餃子，有口皆碑：
了解你的需要，滿足你的欲望，只要嘗上一口，
青春就回到你的臉龐！
你有膽量嘗一口嗎？】

這部小說被改編成了電影，主演是楊千嬅和張家輝，“王的女人”——田樸珺是女二。提醒膽小如我者，還是不要去看著部電影，以免以后吃餃子時有心理陰影。

【李太，你吃的時候，什么也不要想。
或是想想美好的后果。就吃得快活?！?/p>

其實，概括起來，故事很簡單，不過是舊愛為了與新寵爭一個男人，而想盡辦法去尋找重回青春之術，從而迷戀上吃包了嬰胎肉餃子，直至瘋魔——李碧華的作品中，主角里中有那么一個“不瘋魔，不成活”的人。比如《餃子》里的青青，《霸王別姬》里的程蝶衣，《青蛇》里面的青蛇，《胭脂扣》里面的如花，《生死橋》里的段娉婷……

揭開表面的陰冷和鬼魅，底下不過還是男女愛恨。青青因為愛自己的丈夫，想要用自己重新找回的美麗喚回他來，所以不計一切代價。直到最后，把丈夫情人肚子里的孩子也買下來做了餃子。吃掉他的骨肉，與吃掉他本人，又有多少區(qū)別。

【我家的鹵水鵝，十分有名。
人人都說我們擁有全港最鮮美但高齡的陳鹵。
那是一大桶半人高，浸淫過數(shù)十萬只鵝，
烏黑泛亮香濃無比的鹵汁。
面層鋪著一塊薄薄的油布似的，保護那四十七年的歲月。
它天天不斷吸收鵝肉精髓，
循環(huán)再生，天天比昨日更鮮更濃更香，
煮了又煮，鹵了又鹵，熬了又熬，從未更換改變。
這是一大桶「心血」?！?/p>

潮州巷里，大概最多的就是鹵肉攤子。

“還是叫我謝太吧！”

故事里寫，盡管女主角的父親在她小時候便拋棄了她們母女，奔向大陸情人的懷抱，她的母親還是將傳了兩代人的鹵水鵝打理得風生水起。并終生以“謝太”自稱。丈夫姓謝。

女主角的母親憑借著風味絕佳的鹵汁鹵出來的鵝，吸引了四方來客，養(yǎng)大了她的女兒。

【七歲那年發(fā)生什么大事呢？
　　——我爸爸離家，一去不回。
　　他遺棄了我們母女，也舍一大桶鹵汁不顧。
　　他走后，媽媽很沉默，
只關門大睡了三天，誰都不見不理，
然后爬起床，不再傷心，不流一滴眼淚，咬牙出來主理業(yè)務。
——雖只是大排檔小店子，但千頭萬緒，自己得拿主意?！?/p>

表面看來，這不過是一個遭遇丈夫狠心拋棄的女人，依靠一個賣鹵水鵝的店子，與女兒相依為命的故事。小說就這么四平八穩(wěn)地來到了最后，來到了女兒準備與那個吃過她家一次鹵水鵝就愛上了那種味道的男生結婚的時候。結婚前兩天，母親說，要送女兒特別的嫁妝。

【結婚前兩天。

媽媽要送我特別的嫁妝。

我說：「都是新派人，還辦什么“嫁妝”？」

她非要送我一小桶四十七歲的鹵汁。

「這是家傳之寶，祖父傳給你爸爸三十年，我也經(jīng)營了十七年?！?/p>

「媽，」我聲音帶著感動：「我不要。想吃自己會回來吃。同他一齊來?！?/p>

我不肯帶過去。

雖然爸爸走了，可我不是。我不會走，我會伴她一生。

「你拿著。做好東西給男人吃?！o你撐腰?！?/p>

「我不要——」

她急了：「你一定得要——你爸爸在里頭?！埂?/p>

就這一句“你爸爸在里頭”，宛如平地驚雷。這平平靜靜過過來的十多年，就像一道長長的伏筆。只等母親親口道出這個秘密。

知道自己的父親被自己的母親刀起刀落，刀起刀落，徹夜分批搬進那一大桶鹵汁中。她會非常震驚、會嘔吐、會恨她的母親，甚至瘋掉？

沒有。她【莫名其妙地，我有一陣興奮，也有一陣惡心。我沒有嘔吐，只是干嚎了幾下。奇怪，我竟然是這樣長大的?！?/p>

她說【——在那一刻，我知道，她仍是深深愛著爸爸的。

她不過用腥甜、陰沉而兇猛的恨來掩飾吧……。】

王朔似乎說過，女人的愛，如蛇，纏綿、怨毒、寸斷。

我在李碧華的《餃子》和《潮州巷》中見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