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月十二，驚蟄。

久雨初霽，天氣晴朗，呱呱呱，小河洼里傳來一片蛙鳴。

“這青蛙倒出來的早，今年肯定能豐收?！边@兩者不知道有什么關(guān)系，但農(nóng)家人總是喜歡將各種現(xiàn)象聯(lián)系到種糧上，討一個口彩也是好的。

村人們紛紛起早，扛著鋤頭，拿著鐮刀，下地耕種。村子里少了幾分喧鬧，田野里多了十分繁忙。

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農(nóng)家人都不會耽誤這大好時節(jié)。

“?。　币宦暭饨袆澠铺祀H，躬腰勞作的人們紛紛直起身，四下察看，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胡阿寶找到事發(fā)地點時，小河洼里早已經(jīng)吵吵鬧鬧，亂哄哄地一團(tuán)。

胡根兒，也就是死者，臉朝下趴在水窩窩里，身體早已冰涼。村里管事兒的，叫人圍住現(xiàn)場，不許任何人動胡寶兒的尸體。已經(jīng)打了電話報警，如今只等警察來了。

“我的根兒哇，你不能死呀！你走了，你叫娘可怎么活呀！”四十多歲的胡根兒娘，癱坐在泥地里，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嚎哭著，撕心裂肺。

幾個親近的女人，有的拉胳膊，有的抱身子，有的輕聲勸慰，可喪子之痛，痛徹骨髓。尤其胡根兒娘又是在生了四個丫頭后，才得了這么個寶貝兒子，更是愛若珍寶，放在手里怕凍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沒生兒子前，胡根兒娘受了多少嘲諷和白眼，生下兒子后，胡根兒娘就還給了別人多少譏笑和高傲?？赡陜H十五的兒子，居然死了，還是栽在水窩窩里淹死的，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哭了半晌，胡根兒娘不知是力氣用盡了，還是悲傷過度，兩眼一翻竟然暈了過去。人群又是一番忙亂，將她抬到一邊安置。

人群也暫時安靜下來，只有小聲的議論。胡阿寶擠進(jìn)人群，看清楚胡根兒的死法，嘴里不由地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是這樣死的？”

胡阿寶聲音雖小，可備不住有人耳朵靈，而那人就是胡根兒的二叔。

“你什么意思？”胡二叔一手就抓住了胡阿根，大聲問。

“一年死了五個，個個都跟水有關(guān)系！”

二

一年死了五個！

聽到這話，人群中又多了幾道啜泣聲。村里流年不利，從去年二月到現(xiàn)在，又是二月，一年間竟死了五個，還都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

胡初九，十五歲，腦袋扎進(jìn)大缸里淹死了。

胡小強(qiáng)，十六歲，下河游泳，一個猛子扎下去，就沒上來。

胡小磨，十五歲，洗澡時睡著了，身子滑進(jìn)澡盆里，淹死了。

胡栓子，十五歲，更離譜，喝水時嗆死了。

如今是第五個，胡根兒，在一個小水窩窩里溺死了。

每一個都跟水有關(guān)系，看起來是意外死亡，尸檢也正常，可想起來，總覺得毛骨悚然，詭異離奇。

胡初九腦袋扎進(jìn)大缸里，難道會連掙扎求救的力氣都沒有？

胡小強(qiáng)可是戲水的一把好手，號稱浪里小白條，卻淹死在了自己最熟悉的小河里。

胡小磨和胡栓子就更離譜了，洗臉和喝水送了命。

一個小水窩窩，平時一腳就能踩平，如今卻讓胡根兒丟了命！

雖說免不了意外，可這意外也忒多了！

人人臉上都變了幾變，面面相覷，難不成真是遭了報應(yīng)？

可村里人也沒做什么缺德事兒呀，更沒有聯(lián)合起來造孽，怎么會有種要斷子絕孫的感覺呢？

正在人們胡亂猜測之時，胡五爺站了出來。

“阿寶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胡五爺白發(fā)白胡子，也算是胡家族里的老人了。

“五太爺，你這么說，我還真想起一件事來?！焙毐缓寰玖艘幌伦?，胳膊有些疼，他自己揉了一會兒，聽到胡五爺問他，才抬起頭來，認(rèn)真說道。

“我說完了，你得救救我?！焙氂行@恐。

“你先說來聽聽?！焙鍫斱s緊催促。

“那是去年二月，也是驚蟄這一天，我跟著他們一起玩。”胡阿寶慢慢說道。

“誰們？”胡二叔直覺“他們”有問題，直接開口問道。

“就是死了的五個哥哥。”

三

小河灣村，人人都姓胡，可同姓也分個嫡支旁支，還有個貧富差距。

胡阿寶家既沒錢又沒勢，屬于被邊緣化的胡家人。胡阿寶又沒有什么同齡人，平時都跟在那幾個大孩子身后跑，他們卻不愛搭理他，還經(jīng)常變著法兒的甩掉他。

去年驚蟄那日，胡阿寶啃著梨，偶遇了商量著去哪玩的五個大孩子。胡阿寶不管他們同不同意，執(zhí)意要跟他們一起玩兒。

五個人威脅恐嚇，想了半天法子，也沒把胡阿寶甩開，也就不管他了，他愿跟就跟著吧。他們在村子里瘋跑了一會兒，覺得很無聊，就再次商量換個地方玩兒。

胡小磨就說：“我們順著小河往上走，據(jù)說在源頭那里，有很多魚呢。說不定還有蛇和青蛙呢，也許我們今天能弄很多好吃的?！?/p>

俗話說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雖然都是家里的男丁，平時不會少了吃喝，可是要是能打打牙祭，大家也都是非常開心的。

幾個人一拍即合，徑直就奔著小河源頭的山上去了。

可惜山上的小溪里并沒有魚，更沒找到蛇和青蛙，只有幾只細(xì)細(xì)的小蝦，幾個人都沒興趣去逮。捉半天都不夠塞牙縫的。

就在他們百無聊賴之時，一棵大松樹后突然露出一個美女來，不過只能看到她的頭和身子，樹干擋住了她的身子，一點都看不見。

十五六歲的男孩兒，正初識了男女之別，又從父輩豪不避忌的聊天里，知道了一些黃色的笑話，對男女屋里的事兒有都半懂不懂了。

寂靜的山上，突然出現(xiàn)的漂亮女子，讓他們都興奮了起來，紛紛逗弄那美麗女子。

“你們六個人，我卻只有一個。你們也得尊重我，我只能與一個相好?！蹦桥右膊欢惚?，而是直白地講了自己的意思。

“那你想跟誰好呢？”胡初九也不含糊，直接就問。

“你們一個個走上前來，我仔細(xì)看看再決定?！绷鶄€人都不覺得有什么不戲勁兒的地方，就一個個的走到那女子面前，讓她看。

可到最后，她卻一個都沒選上。

五個大孩子被惹惱了，一窩蜂地沖上前去，想把那女子捉出來，教訓(xùn)一下。

可是他們跑到大樹后，一片空空，哪有什么美麗女子。

仿佛幾個人，一起做了一個白日夢一樣，迷迷糊糊的。

又玩了一會兒，就下山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四

“那女子什么模樣？”胡五爺直覺這些孩子的死跟那女子脫不開干系，趕緊問道。

“很漂亮?！焙毑恢鯓有稳荩锪税胩炀驼f了三個字。

“怎么個漂亮勁兒？”胡五爺有些急。

“就是鼻子眼嘴都很好看?！焙氄f了跟沒說一個樣。

“她穿什么衣裳，梳什么頭發(fā)？”胡五爺只得啟發(fā)一下。

“紅色的衣裳，上面還有花?！焙毾肓讼耄骸八岬念^發(fā)跟五太奶一樣，不過可比五太奶好看多了?！?/p>

“渾小子！”胡五爺直覺護(hù)著自家老太婆。”跟五太奶一樣梳髻？“胡五爺順勢在自己腦后比劃。

”溜光水滑的。“胡阿寶點頭：”還有一根根的眉前兒，細(xì)細(xì)的密密的，可好看了?！?/p>

聽完胡阿寶的話，眾人一片茫然，胡五爺卻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兒，就有人不耐煩了?！蔽鍫?，胡阿寶說的事，跟孩子們的死有關(guān)系嗎？“

”我們上山去把那妖精找出來，好好審審，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們一個一個到那女子跟前的時候，她是不是問生還是死？“許久，胡五爺才抬起頭來，又問胡阿寶。

”是呀，她自己問，自己回答呢！“胡阿寶一副你怎么知道的樣子。

”那幾個小子，她都說的是死，你，她說了什么？“胡五爺聲音低沉無力，越加滄桑。

“她說生?！焙毣卮?。

“孩子，你不用怕了。你不會死的，以后別去山上了?！焙鍫斅勓运闪艘豢跉猓瑖诟懒撕殠拙?。

“五爺，到底怎么回事，你到是說呀？”

“五爺，胡阿寶為什么不用死呀？”

“五爺，為什么我們的兒子都死了，而他胡阿寶卻沒事兒？”

人群一陣喧鬧，有疑惑，有憤怒，有悲傷，有嫉妒，有所有的人性：善和惡。

五

“都閉嘴！”胡五爺聽到那些人們近似詛咒的話，特別生氣。

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胡五爺繼續(xù)說道：“他們?yōu)槭裁磿溃銈儜?yīng)該去問問他們自己造了什么孽！”

“五爺，您別生氣?！甭牭胶鍫?shù)脑?，五個死者的家人都有些訕訕的，旁的人就趕緊安撫胡五爺。

“五爺，您詳細(xì)講講是怎么回事吧，您老都明白了，可我們還蒙在鼓里呢？”又有人站出來，聲音里帶了祈求。

“唉！”胡五爺長嘆一聲：“他們是遇上兩頭蛇精了?！?/p>

“那個女子，并不是自問自答。她還有一個腦袋，躲在大樹后，前面的女子問，后面的女子回答的呀！”胡五爺慢慢說道。

兩頭蛇精，一條長蛇的兩端，各有一頭一身，晚清女子裝扮，樣貌瑰麗嬌艷，驚蟄時節(jié)出沒。

如果遇到兩頭蛇精，她一個頭就會問：“生還是死？”另一頭如果答死，其人必死，如果答生，就逃脫一命。

一般情況下，如果答死，都是當(dāng)場斃命，這一回可能是人太多，她不敢大造殺戮，就留到之后自由行意外了。

最終，答死的五個人，無一人幸免。

胡五爺講完，場面一時死寂，無人言語。

人們雖然不說話，心里卻特別激憤，這畢竟是五條人命呀，還是他們最親最愛的兒子。本來怨有頭，債有主，可是兇手哪里能找到，如何報仇呢。

“五爺，我們?nèi)グ涯莾深^蛇精找出來，千刀萬寡，給孩子們報仇！”有人領(lǐng)了頭，其他人紛紛附和。

“沒辦法找呀?！焙鍫斢謬@了一口氣：“這兩頭蛇精，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根本不是人力能找到的?！?/p>

當(dāng)場再次死寂一片。

“那她為什么這么干，總有個緣由吧？”半晌有人弱弱問道。

“唉！”胡五爺又是長嘆一聲，“天道輪回，善惡報應(yīng)。大自然是有脾氣的呀！”

聽到胡五爺這話，眾人更是面面相覷。

“我思來想去，這原因應(yīng)該著落在前年夏天。”胡五爺頓了一下，在眾人疑惑的目光里繼續(xù)說道：“前年夏天，這五個渾小子禍禍了多少青蛙和蛇呀！”

前年夏天，不知怎么興起了吃蛇和青蛙。五個人天天泡在田間地頭，不是為了干活，而逮蛇和青蛙。捉到了就活活開膛破肚，然后或燒或烤，飲食一頓。

即便他們吃飽了，也不會將多余的放走，而是又摔又打，還比賽剝皮。半大小子的游戲，血腥而又殘忍，令人不能直視。

善惡到頭終有報，大自然的生靈，也不能隨意涂炭。這不報應(yīng)來了，誰也逃不脫。

六

后來，人們還是去了那山上，搜遍整座山，一無所獲。

再后來，胡阿寶一直安然無恙。

村里也再沒有類似的意外。

青蛙和蛇，還有其他小動物，也再沒有遭到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