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說到,王敦以清君側為名順流東進,向司馬睿發(fā)起挑戰(zhàn),司馬睿派遣周札駐守石頭城,周札卻開城投降。隨后,王敦以石頭城為據點,只用了短短幾天的時間就打垮了中央軍主力,并大肆捕殺司馬睿的心腹。
除了鏟除異己勢力,王敦還脅迫司馬睿命令甘卓、陶侃、司馬承偃甲休兵。如此一來,眼前的軍事威脅就都基本上解除了,可是對于王敦來說這還不夠,他還要做一件大事——廢除太子司馬紹。
司馬紹的母親荀氏是燕代人,燕和代大致位于今天的河北省北部、山西省北部,以及東北地區(qū)南部,是鮮卑人的勢力范圍。鮮卑人的體貌特征偏向于白人,須發(fā)呈黃色,高鼻深目。不知道是因為荀氏本身就是鮮卑人,還是因為她有鮮卑人的血統(tǒng),以至于司馬紹的外貌看起來有些特別,和鮮卑人比較像,王敦就在背后蔑稱他是“黃頭鮮卑奴”。
司馬紹的性格剛強英武,與其父司馬睿截然相反。中央軍在石頭城下被王敦擊敗之后,司馬睿困坐愁城,一籌莫展,司馬紹極為憤怒,披甲上馬,要率領侍衛(wèi)與叛軍決一死戰(zhàn),溫嶠認為這樣做于事無補,拔劍斬斷了馬韁,極力勸阻,好不容易才讓他打消與王敦拼命的念頭。在王敦看來,司馬紹太扎手,不容易控制,為了防患于未然,最好是現(xiàn)在就把他廢掉,因此,戰(zhàn)后不久,他召集百官再一次到石頭城召開會議,商議廢太子之事。
關于此次會議的記載,《世說新語》與《晉書》的記載略有出入。
《世說新語》的說法是這樣的:王敦打算以不孝為罪名廢除司馬紹的太子之位,召開會議當天一件件數(shù)落司馬紹的種種不孝罪狀,還說:“這是溫嶠告訴我的,他曾經在太子手下任職,后來到我手下?lián)嗡抉R,所以我對這一切很清楚?!边^了一會兒,溫嶠來了,王敦正襟危坐,帶著暗示性的口氣問道,“太子為人如何?”溫嶠答道,“小人無法揣測君子?!蓖醵仉S即又嚴厲地問,“太子哪里好?”溫嶠平靜地說,“太子深謀遠慮,鉤沉致遠,這不是我等凡人所了解的,但是他按照禮節(jié)侍奉雙親,在孝這一方面沒有問題?!?/p>
《晉書》的說法是這樣的:王敦大會百官,聲色俱厲地問道,“太子有何德可言?”溫嶠從容不迫地說:“太子深謀遠慮,鉤沉致遠,這不是我等凡人所能理解的,但是他按照禮節(jié)侍奉雙親,在孝這一方面沒有問題。”
《世說新語》有史料價值,但是需要仔細甄別,比如說關于此次會議,《世說新語》的記載就很不可靠。溫嶠在王敦手下當過司馬,這是對的,但那是司馬紹稱帝以后的事。所以,我們在這里以《晉書》的說法為準。
按照《晉書》的記載,溫嶠提出反對意見之后,百官紛紛隨聲附和,王敦于是打消了廢太子的念頭。
僅僅看簡短的記載,我們難免有疑問:溫嶠為什么幫太子說話?難道因為溫嶠一句話,王敦就放棄了廢太子的念頭?
溫嶠的玩心很重,是個童心未泯的大頑童,一輩子總是嘻嘻哈哈,難得正經一回,可是一旦他正經起來,就總是能做出能讓人側目的事,比如當初他受劉琨的委托來江東勸進,在朝堂上慷慨激昂的那一番演說,就讓百官為之心折。之后,他做的第二件正經事是給劉琨正名。
劉琨之死,王敦是幕后黑手之一。如果溫嶠“識時務”,看重仕途和榮華富貴,就應該在劉琨死后保持沉默,一聲不吭,可是他沒有這樣做,從劉琨去世到王敦叛亂的這幾年里,他一再上書,請司馬睿追封劉琨。司馬睿起初不敢招惹王敦,一次次駁回,溫嶠就不依不饒地一次次上書,直到司馬睿讓步,同意給予劉琨應有的哀榮。
溫嶠做的第三件正經事,就是反駁王敦的廢太子之議。
東晉帝國的權力運作模式是門閥政治,門閥與皇帝共治。溫嶠對這一點看得很清楚,王敦起兵初期,他就曾經在公開場合說王敦這樣做并不過分,司馬睿也有錯——沒有處理好與門閥的關系,以至于授人以柄(司馬睿當初為了組建軍隊,搶奪門閥大族的奴仆充軍,王敦起兵的旗號之一就是維護門閥大族的利益),導致門閥在朝廷急需援助的時候作壁上觀。他在關鍵時刻替司馬紹說話,原因有兩方面:其一,他是司馬紹的鐵哥們兒;其二,他對時局洞若觀火。
溫嶠很清楚帝國權力運作模式的關鍵所在——平衡,即門閥內部的平衡,以及門閥與皇權之間的平衡。雖然門閥內部的絕對平衡是不存在的,必然會出現(xiàn)一超多強的問題;門閥與皇權的絕對平衡也是不存在的,彼此之間難免會出現(xiàn)此消彼長的情況;但是整體上的脆弱平衡是不能破壞的。如果現(xiàn)在任由你王敦廢太子,連皇位繼承人都由你王敦指定,那你王敦跟皇帝還有什么區(qū)別?誰又知道你王某人獨攬大權之后還會干出什么事!
溫嶠看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會議上的其他人也能看出來,所以溫嶠一發(fā)言,其他人立刻隨聲附和。大家的意思很明顯——王敦你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而來,現(xiàn)在君側已經清了,你也該收手了,至于廢立這樣的大事,可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大家跟著溫嶠一表態(tài),王敦就知道廢太子沒戲了,如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擴充王家的勢力。在他的安排下,王導重新入居中樞,執(zhí)掌機要,他的幾個信得過的兄弟也都被安排到了重要的職位上,分別控制揚州、荊州、徐州、湘州、江州等軍事要沖。此外,王敦還對朝廷的征兵權限設定限制,要求朝廷按月匯報首都衛(wèi)戍部隊的兵力變動情況。
布置好這一切,王敦收劍歸鞘,耀武揚威地離開石頭城,返回了大本營武昌。從兵戎相見直到班師回營的這段時間里,他一直停留在石頭城,始終沒有到近在咫尺的建康見司馬睿一面,所有的事務都是通過他人代為轉達?;氐轿洳?,席不暇暖,他就對司馬承和甘卓發(fā)動了殘酷的報復。
如剛才所言,為了確保大本營的安全,王敦攻占石頭城不久,就迫使司馬睿命令司馬承、甘卓和陶侃放棄抵抗。當時,陶侃的軍隊正在半路上,接到停戰(zhàn)詔書就掉頭返回了廣州;甘卓原先就戰(zhàn)意不堅,見到詔書也決定班師回營;可是司馬承不同,他一直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始終沒有屈服。
在鐵骨錚錚的虞悝手里,叛軍吃了不少苦頭,破城之后,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滅虞家。虞家子弟跪在虞悝面前嚎啕大哭,虞悝坦然無畏地接受了這個結果,留下了一句擲地有聲的遺言,“人都有一死,我們虞家都是忠義之魂,何憾之有!”隨后,司馬承被扔進囚車里押赴武昌,途中被殺。
如果當初甘卓果斷一些,攻占王敦的大本營,司馬承和虞悝或許就不會慘遭屠戮,建康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或許就不會慘遭叛軍的殺掠。對于東晉建國以來的第一次內戰(zhàn),甘卓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是這并不代表他一無是處。
很多人一說到東晉帝國,津津樂道的就是魏晉風度、名士風流。沒錯,那個時代是以風度和風流著稱,但這只跟門閥士族有關,對于東晉帝國的下層草民,門閥士族的壓迫非??瘫?。如果僅僅是東晉帝國的一個草民,而不是門閥士族出身,那你就等著受苦吧,哪有什么閑心談論風度風流。你能擁有的,基本上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塊地和幾間四面透風的小草房,而這在下層社會已經算是生活條件比較好的。你推開門一看,外面都是物產豐富的山野湖澤,但它們都是有主的。比如說你到被門閥大族據為己有的湖泊里釣了一條魚,哪怕只是一條小泥鰍,那好,先沒收你的漁具,再把你關起來毒打一頓,然后就是等你家里來贖人,代價是十匹布。且不說一個普通的家庭能不能負擔起十匹布,就算砸鍋賣鐵湊夠了,那也更破產沒什么區(qū)別了。再者,進監(jiān)獄的時候人是完整健全的,出來的時候是不是會少點兒啥,抓人的門閥大族是不會給你保證的。
在對待下層百姓這一點上,甘卓很不一樣,他出身門閥大族,又是地方大員,但是鎮(zhèn)守襄陽期間,他善待民生,開放山野湖澤,屢次賑濟貧民,深得民心。生在太平年代,他應該是一個可以造福一方的好官員,可惜他生不逢時,一次次涉入深不見底的權力斗爭漩渦,因為優(yōu)柔寡斷而一步走錯步步錯。接到朝廷的罷兵命令,他又猶豫了許久,終于決定班師返回襄陽。事實上,這時候他還是有機會擊敗王敦,樂道融苦苦相勸,可他再次錯失良機,樂道融憂憤交加,不久就撒手人寰。雖然甘卓撤退了,但王敦還是不放心,叛亂期間他已經被甘卓的反復無常嚇怕了,回到武昌,他暗中收買了甘卓的部下,嗾使他們刺殺甘卓于臥室之中,并殺光了甘卓的兒子。甘卓是個好人,只是這種好與時代格格不入。
到這里,王敦第一次叛亂的故事就說完了,接下來我們再把這次叛亂從頭到尾捋一遍。
在東晉帝國的歷史上,這是第一次內戰(zhàn),它既是藩鎮(zhèn)與中央之爭,也是門閥與皇權之爭。
門閥早在漢代就有,并非東晉的特產,作為西晉帝國創(chuàng)立者的司馬家族本身也是門閥,但是它的地位凌駕于其他門閥之上,中央的皇帝姓司馬,地方上的藩王也姓司馬,帝國的內外軍政大權主要集中在司馬氏手里。
一個大家族要想昌盛不息,最為基本的一個條件是人丁興旺,人口基數(shù)大,出人才的幾率才相對大一些。經過八王之亂的血腥內訌,司馬氏的宗族子弟摧折殆盡,缺乏足夠的人才占據機樞要沖;司馬睿只是皇族疏親,政治影響力微乎其微。永嘉之亂過后,北方門閥南遷。因為宿怨,南北門閥互相敵視;出于防備胡人渡江南下的需要,他們也急需聯(lián)手抗敵。司馬氏的勢力雖然此時江河日下,但它是漢人正統(tǒng)政權的象征,這塊金字招牌是其他門閥難以取代的,所以在南北門閥的共同妥協(xié)下,撞了大運的司馬睿登上了帝位,但是金光燦燦的龍座只是一個裝飾品,他是依靠門閥的支持才登上皇帝的寶座,軍政大權不落到門閥手里才怪。
為了收歸皇權,司馬睿登基之后重用劉隗等親信,推行了一系列打壓門閥大族的措施,這也就是東晉歷史上著名的“刻碎之政”。為什么叫“刻碎之政”呢?這跟王導有關。
東晉開國初期,依賴于把持軍權的王敦,王導順利地掌握了帝國的內政決策權。往好聽了說,王導的為政措施是施政以寬、無為而治;往不好聽了說,就是姑息縱容,對作奸犯科的門閥大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到這里,我們應該就能明白“刻碎”這兩個字的含義了。
顧名思義,刻,就是刻薄,因為司馬睿推崇的是法家的為政理念,相對于王導,門閥大族當然會認為司馬睿的為政理念很刻??;碎,就是零碎、不成系統(tǒng),因為司馬睿忌憚王敦,不敢全盤推翻王導的為政舉措,只能在有限的范圍內修修補補。比如說司馬睿曾經屢次聲明要以法治國、整飭吏治、抑制豪強,可是一碰上動真格的,他就拉稀擺帶,不是不了了之,就是處置幾個替死鬼敷衍了事,根本不敢觸及門閥大族的根本利益,只能做一些小改動。這就是“刻碎之政”的例子。不過,即使是零敲碎打,門閥大族也是很反感的。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王敦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順流東進,門閥大族也對興兵犯上的王敦普遍采取了默許的態(tài)度,不愿意獻計獻策,也不愿意出兵出糧,巴不得有人出頭敲打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司馬睿,致使司馬睿收歸皇權的努力和夢想煙消云散。
名義上是清君側,實際上是爭奪帝位,這種事在歷史上不勝枚舉。王敦是個例外,他發(fā)動第一次內戰(zhàn)的目的就是炫耀威風,教訓司馬睿,維護瑯琊王家的地位。雖然他有廢除太子的想法,但這只是為了扶植一個聽話的傀儡,他是真沒有爭奪皇位的打算。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而來,清了君側就走,這也算是一樁歷史奇聞吧。
隨著以司馬睿為首的帝黨勢力的垮臺,王導重新回到了政治中心。雖然他為政寬縱,以維護南北門閥的相安無事為第一要務,視其他事務為旁枝末節(jié),但這并不代表他對其他事務一無所知。事實上,政治中樞往來的一切公文和奏折他都會親自過目,上至國家大政方針的制定,下至基層官員的任免,他都了然于心。
重回政治中心后的一天,王導從檔案處調來過去幾個月的公文和奏折,想看看在自己被司馬睿疏遠的那段時間里,有沒有發(fā)生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事件。忽然,一封筆跡很熟悉的奏折進入了他的視線,憑借直覺,他馬上就認出那是周顗的筆跡。他痛恨周顗,至今依然認為周顗死不足惜,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這封奏折。一看開頭,他立刻如雷轟頂,讀完散發(fā)著淡淡霉味的奏折,他五內如崩,淚如雨下,“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幽冥之中,負此良友?!?/p>
這份奏折的內容,是周顗給王導求情,請求司馬睿念在王導輔政多年的份上,赦免王導及其族人,不要因為王敦而牽連無辜。奏折的呈交時間,恰恰是在王導被赦免的前一天,也就是王導在宮門前求周顗代為進言,而周顗漠然視之的那一天。
周顗當天進宮的目的,就是為了給王導求情,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經多次給司馬睿進言。當天他對王導不理不睬,是因為王導的處境太敏感,皇宮內外到處都是司馬睿的眼線,一旦司馬睿知道他與王導有過接觸,難免會以為他們通過氣,所以,周顗不理睬王導是個明智的選擇。那天下午進宮之后,他與司馬睿談了很久,還喝了一些酒,所以出宮的時候酒氣醺醺,可他并沒有醉,在王導身邊路過時說那句殺氣騰騰的話也只是為了避嫌。當晚,回到家里,他又寫了一份奏折——也就是王導看到的這個奏折——請求司馬睿赦免王導,然而除了司馬睿,其他人并不知道這一切,從始至終,周顗也沒有給別人提過這件事。
周顗搭救王導,是看在朋友一場,就算他不搭救,那也說得過去,畢竟這不是他的義務。王導好歹也是個搞政治的,屬于干大事的人,心胸應該比普通人開闊,可是在處置周顗這件事上,他實在是做得不光彩,說卑鄙可能有點兒過分,但至少是很沒品。他有難的時候,周顗以明智的沉默救了他的命,周顗有難的時候,他卻以陰暗的沉默要了周顗的命。
周顗死后半年多,自王敦叛亂之后形同傀儡的司馬睿也走到了人生盡頭。
一般來說,開國皇帝就是一個新帝國的設計師,他鋪設了什么樣的軌道,后人基本上就都是沿著軌道走。在整個東晉時代,皇權一直處于弱勢,受制于門閥,這就與司馬睿有很大的關系。
經營江東的這些年里,司馬睿的實力確實比較弱,但他并不是沒有翻盤的機會。中國歷史上的開國之君大多數(shù)都是馬上皇帝,軍功顯赫,在軍界很有聲望,比如劉邦、劉秀、曹操、劉備、孫權、劉淵、石勒、慕容垂、拓跋珪……這些人都上過戰(zhàn)場,出生入死,能壓住場。杜弢之亂期間,王敦無力平亂,焦頭爛額,親信建議司馬睿親臨前線,身冒矢石,在軍中立威,趁機取代王敦,收歸軍權,可是司馬睿不以為然,終于使軍權被王敦鯨吞蠶食。從登基稱帝直到去世,他只是在帝都附近舉辦過幾次虛張聲勢的閱兵儀式,致使兵不識帝,帝不識兵。對于前線士卒來說,不出深宮內苑的司馬睿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并不像王大將軍(王敦)那樣真切可感。司馬睿雖有統(tǒng)攬大權的想法,但是礙于嚴峻的局勢和個人能力,直到去世,他都沒有實現(xiàn)夢想,門閥的勢力卻在他在位期間逐日穩(wěn)固,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而門閥政治制度一旦形成,變成基本國策,后來人再想進行改動就千難萬難了。
當然,我們做的這些總結是站在后來人的立場上,站在司馬睿的立場上來看,該做的他已經做了,該盡的力他已經盡了,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后世的事會怎么樣那就交給后世人去解決吧。為了防備王敦再次圖謀不軌,臨終之時,司馬睿用盡最后一滴心血設了最后一個局,至于這個局有沒有用,只有天知道。這個局,就是任命王導為輔政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