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前，老家的鄰居打來電話說，我家的水管漏水了，“水都流到街上了，遍地都是。”又說，水表的閥門他已替我關(guān)住了。那時我恰好從外地回來，次日上午我便趕回了老家。更換了水龍頭后，順便接了一桶水，提到空樁基處，想給幾棵樹澆澆水。桃樹很久沒剪了。豈止很久，桃樹自種上后，幾乎沒有像樣地修剪過，且剪枝不分時間，過年回家時，拿了剪刀胡亂剪幾枝，夏天大雨過后要看老屋漏不漏雨，又剪幾枝，使得三棵桃樹都忘記了自己是什么樹種，樹身高可八尺，樹頭枝條亂舞，一派森森然武斗場面。圍樹轉(zhuǎn)了一圈，見枝條上零星掛著幾個經(jīng)冬未落的干桃，鈴鐺一般垂著，我摘下一個，皺縮的果實如一枚干球，握在掌中一捻，干皮破碎脫落如齏粉，唯剩桃核硬硬地留在手里。

看著桃皮碎屑在風(fēng)中飛虱般飄走，手中的桃核落在地上，過往的景深漸次清晰起來，時間仿佛退回到三十年前，一連串咳嗽聲響自老屋舊房，兩個老人依次從歲月深處慢慢走出來。先來的老人住在磨坊邊上，經(jīng)年累月的榨油聲使他習(xí)慣于生活的嘈雜，類似束發(fā)的音樂人之于聲響的轟炸，他在咚當(dāng)?shù)穆暲酥邪床烤桶?，大多也由于常年受著油氣的熏蒸而落下了肺病，最少說油氣是導(dǎo)致他咳嗽的誘因之一。他整日整夜地咳著，喘著，常是一句話沒說完，中間要咳喘三次。那時咳喘的老人滿街都是，我遠房四大爺就是咳嗽不止故去的，他咳得厲害，有時咳血，彼時肺結(jié)核病已基本可控，面皮白凈的村醫(yī)言之鑿鑿地說，我四大爺就是得了肺結(jié)核。油坊邊老人的父親也咳嗽，他的兒子有時也在咳，這祖?zhèn)鞯牟⊥创笥醒永m(xù)之勢，熬藥的砂鍋是離不開了。

砂鍋在煤火上咕嘟咕嘟冒著氣，濃烈的中藥氣味彌漫著解除困厄的希望，里面的君臣佐使在運籌帷幄和調(diào)兵遣將，一鍋一鑊之中道理分明。不過，老人喝的不全是常見的中藥，有時要用桃核里面的種子，桃仁。《本草綱目》收錄的附方中有記載，可緩解咳嗽氣喘。一劑中藥大致相當(dāng)于一個人半月的口糧。當(dāng)時果樹稀缺，遍尋幾個村莊也難見幾棵桃樹，吃桃子更屬稀罕事，遇到街上賣桃的，老人坐在桃框前不走，為的是撿拾人家吃完丟下的桃核。

另一個走來的老人是村南的老呂，從糧站早早辦了退休，雖然衣食無憂，人卻精瘦，面色蠟黃，這也是他及早退休的原因。退休在家無所事事，糧站的過往足夠他后半生的追憶，那是在計劃經(jīng)濟時期足可傲人的經(jīng)歷。十多個巨大的糧倉，平坦廣大的曬場，糧磅推動時桄榔桄榔的聲響，購糧人祈求的眼神，在老呂眼前一一閃過。是滿足？是幸福？可這一切都蓋不過常年便秘的折磨所帶來的煩躁與不安。

“人生最大的苦也苦不過活活憋死?！彼娙司瓦@樣說，別人也附和著。他嘗試了多種治療方法，也請教了多人，常常是，吃了大醫(yī)院開的藥一時輕松，不久更加嚴(yán)重，遭了村醫(yī)的調(diào)侃和嘲弄；接受了走方郎中的針灸拔罐后病情正在步步好轉(zhuǎn)，卻不出三天又憋得差點拿繩子上吊；偏方，古方，甚至邪方都不知用了多少次，蜂蜜炒蔥不知吃了多了頓，巴豆用得讓村醫(yī)瞪了眼，可那五臟六腑里一重一重的虛火仍像火焰山一般熊熊燃燒，若讓各器官功能自行報告，那會是這般: 吞咽正常，胃腸蠕動正常，消化正常，吸收正常，排泄通道封閉……為了讓老呂安享天年，兒女們調(diào)動了所有關(guān)系，甚爾，調(diào)動了天地四方神祇，村人不斷打聽，那個會運功的便衣和尚，打通沒有老呂的經(jīng)脈？穿花格子長袍的道姑，抓到?jīng)]有老呂身上的陰魂？……

不久，老呂果斷放棄了那些虛頭巴腦的治療，安安生生接受中醫(yī)的長期調(diào)理。他買了一個嶄新的砂鍋，每天定時氤氳在藥氣里，定量分析著每味中藥的成分和藥理，半年后已儼然成了半個郎中，不單自己根據(jù)病情的變化適當(dāng)調(diào)整藥物的配比，還聽從了老中醫(yī)的指導(dǎo)，自行配制五仁丸，就是五種果核的內(nèi)仁，桃仁，杏仁，野李仁，柏子仁和松子仁。野李仁和松柏仁當(dāng)?shù)厣僖?，他用蜂蜜做了替補。人們猜測，他很大可能還加了他最熟稔的巴豆，反正這幾樣?xùn)|西都要搗碎了兌水搓成丸狀，隨心為自己加點什么，也只有天知地知了。老呂的便秘持續(xù)了多年也沒有完全治愈，及至后來，他干脆聽之任之了，只是，草藥仍在熬，五仁丸仍在吃。

村北很遠的地方原有一片林場，由于多有爭議而衰敗了，并荒廢了很長時日。遍地亂生的小樹苗長到一人高，就被村人割走，煌煌二百多畝土地上雜草叢生，尖利的樹茬骨頭般堅硬，間有孤寡老人的墳塋，這里成了一方無主的荒地，也是周邊村莊羊群的共同放牧場。我上初中時，老呂牽頭，聯(lián)系村里幾人一同承包了林場的土地，記得我家承包了二十畝，鄉(xiāng)政府允許我們一邊種莊稼，一邊發(fā)展林業(yè)，具體種植何種林木，可以自由裁量。

許是對桃核情有獨鐘，老呂決定渠南的地塊種桃樹，渠北種蘋果樹，路東種大豆，路口打一眼井。種樹的時候，我以為是把種子埋入土里，就準(zhǔn)備了幾枚桃核，以便為發(fā)展家鄉(xiāng)林業(yè)做點貢獻。事實卻遠非如此。我再去林地時，桃樹苗已經(jīng)栽上，二尺高的苗木枝葉鮮嫩，并留有初次修剪的痕跡。我看看口袋里的桃核，頓然覺得落后了千年。我也沒丟掉，在桃樹的株距間用手挖了坑，逐一把桃核埋入土里。虧得我埋得及時，第二天桃樹地就澆了水，于是，我就隔幾天巡視一次。

桃核的鎧甲太堅硬了，我的小桃苗幾乎到秋天才破土，若非種在了田埂上，勢必被當(dāng)做了雜草的一種，所喜的是，它們都出苗了，也就是說，我栽培的桃樹百分百的出苗率。那天，我突發(fā)奇想，想剖析一下桃核與桃苗的關(guān)系與現(xiàn)狀，就撿了根部土暄的一棵用力薅了出來，對，用力。我記得，當(dāng)時正值秋天的傍晚，光照充足，桃樹的葉片印上了暗癍，地上的葉子也落上了霜紅——我手握桃苗的根，三成力，五成力，八成力，千年功力！那棵桃核我分明埋得不深，不想竟然如此難拔，拔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桃核已打開，卻仍在抱著桃根，原本桃仁的地方，已是根須團團，能治咳嗽、治便秘的桃仁，如今已轉(zhuǎn)換為向上的力量，在另一種形態(tài)上，傳遞了關(guān)于生長、關(guān)于生命的神奇密碼。不禁想，老呂若是看到這一蓬根須，還會不會用它摶成五仁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