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歲的劉姨已經(jīng)習慣了清靜。這些年，除了教書育人，就是侍弄門前的小花圃，很少出遠門。甚至連縣城東邊的大橋都沒跨過。一大早，天空像被人刷了層鉛灰色的漆，昏暗中帶著幾分凝滯感。劉姨拿著昨天選好的禮品趕往汽車站。她來不及回味車站里渾濁的氣息和斑駁掉漆的候車椅，即使這里是四年前送兒子光榮參加如伍的地方，匆忙搭上第一趟開往東山鄉(xiāng)的班車。這次出行她計劃已有半年，隨著發(fā)動機轟轟響起，她手心有點出汗，這種緊張感，好像第一次站上三尺講臺一樣，只是沒有了當初的興奮。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眨眼間過去了。下車后順手招了輛摩的。也許是因為劉姨的那副玻璃瓶底般眼鏡的緣故，師傅很爽快地免費送了一程。不過一杯茶的功夫，就到了目的地—東山鎮(zhèn)彎泉村。
這個村雖說有兩百來戶人家，而小宋家的房子極其有特點，雖說是二層小樓，但一律用的是青磚黑瓦，樓梯和樓板全是木質(zhì)的，全身透著一種古樸的氣息。聽村里人說，宋家是他們村最早富起來的，在八十年代末就蓋起來小樓，當年就流行這種款式。自然找起來就不那么復雜了。在村民的指引下，饒了三個彎直走就到了。
劉姨輕輕推開院門，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壓水井旁洗衣服的宋大娘，禮貌地說道：“我是劉志清的母親，請問這是宋金寶家嗎？”
宋大娘慢慢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籬笆。隨即一個質(zhì)樸的笑容在她黝黑的臉上綻放，眼睛像額頭的皺紋一樣瞇成了一條線。連忙說：“您就是劉老師啊，老聽我們家小寶說起您，來來來，里面坐?！?/p>
她倆相繼來到正屋，“老師，您先坐會，我給您倒杯茶。”宋大娘說，還沒等劉姨說話就拿了個茶杯出去洗了。
劉姨把禮品放下后仔細打量下房間屋子，最終把目光停留在正墻上掛的兩張大照片上。一張是全家福，兄弟姐妹真不少，看樣子小寶的童年熱鬧非凡啊。而另一張，劉姨家墻壁上也有，是那倆小子前年轉(zhuǎn)士官時拍的合照。這張照片拍下的不僅僅有兩個勾肩搭背的歡樂青年，還有兩顆被筆挺的軍裝包裹的稚嫩的心，更有深情似海兄弟情誼。
“劉老師，給”，宋大娘已經(jīng)把茶端到了劉姨面前。
拉回思緒的劉姨接過茶杯說:宋大姐，你不要叫我劉老師了，小宋和小劉是戰(zhàn)友，像兄弟一樣，你就叫我小劉就行了，按年齡我還比你小勒?！?/p>
“嘿嘿，我們莊稼人比較粗，叫習慣了，沒事，劉老師，我這就改”
“哎呦，又叫錯了?！?/p>
兩人相互看看對方，都笑了。劉姨低下頭，慢慢轉(zhuǎn)動手中的茶杯。
“我們家小寶，老實巴交的，在家的時候就老被人欺負，這在部隊里，還好有你家小劉照顧，要不保不準被人欺負成啥樣”宋大娘接著說。
劉姨抬起頭說“哪有啊，我家那小兔崽子，從小到大調(diào)皮搗蛋，要不是跟穩(wěn)重厚道的小寶在一起，哪天準得闖禍。就說前年他們外出購物，要不是小寶把老板攔住了，搞不好就打起來了?！?/p>
“那還是小劉夠機靈，跑的快，要不然肯定出事”宋大娘回應道。
“算了算了，咋倆就不核對他們那些事了，他們好像講的不一致?！眲⒂值拖铝祟^。
“行吧，”宋大娘邊說邊掏手機，一通電話撥過去，“老頭子，買點好菜回來，小劉她媽來咋家了”，然后順手就掛了。
劉姨說：“隨便點就行，我家小劉經(jīng)常提起你們，告訴我好多你們家的事，說了很多好話，夸你們?nèi)司壓?，又能干，是村里的獨一戶啊?！?/p>
“我家小寶也是，經(jīng)常跟我們提起你，說你脾氣好，人又斯文，教書水平特別高?！彼终f：“其實之前我也聽說過你，這幾年我們村考上大學的娃里有幾個都是您學生呢?！?/p>
“是嗎，那不錯啊，話說回來，他倆小子去了部隊，也還行，至少比以前懂事多了?！眲⒁潭似鸩璞蛄艘豢凇?/p>
“可不是嗎，前些天，知道我比較怕冷，特意寄了件軍大衣回來，雖然大了點，不過還真暖和?！贝竽餄M臉笑容地說。然后從里屋把大衣拿了出來。
“我也有一件，那是什么？”劉姨指著大娘另一只手上的信封問道。
“哦，這個啊，是小寶給我們寫的信，說是部隊現(xiàn)在不讓用手機，只能給我們寫信?！?/p>
劉姨的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到手上，沒有一絲感覺，沒等宋大娘取出信，劉姨就把信封接過去了，打開一看，依舊是自己熟悉的小氣而扭曲字跡，這字她已經(jīng)看了二十幾年了。
雖然早就知道這結果，但心里依舊失落不矣，她接著轉(zhuǎn)動茶杯，心中在想：上天啊，如果奇跡能發(fā)生，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到劉姨又低下頭，宋大娘說：“對了，小劉可喜歡吃我做的豆腐乳，每次逢年過節(jié)都給他倆小兔崽子寄幾罐過去，待會你帶幾罐回去嘗嘗，如果喜歡的話，我再給你送?！?/p>
“哦，我以前也聽小劉說過，說你們的豆腐味道極好。”
“那可不，我家的豆腐可是十里八鄉(xiāng)出了名的。他倆以前說回來后想開豆腐店，我跟我老頭子商量過了，等明年他們退伍回來，我們把這做豆腐的祖?zhèn)鞲[門交給他倆，手把手地教?！?/p>
說道這，劉姨的頭低的更深了，杯子被緊緊地握在手里，很用力很用力握著！
宋大娘并沒有注意到這些，兩眼放著光芒繼續(xù)暢想到：“他們搞經(jīng)營很定沒問題，小劉腦袋瓜好使，賣他把關就行了，大寶管做好豆腐，而我跟老頭子嘛，現(xiàn)在還能干得動，給他們種種豆子應該是沒問題的?！?/p>
說著說著，劉姨忽然起身，說道：“不好意思，宋大姐，學校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不用送了?！?/p>
還沒等宋大娘緩過神來，劉姨已經(jīng)出院子了。只見她離去的背影和招呼“再見”的手。劉姨不敢回頭，因為在這個陰郁的清明時節(jié)，空中雖沒飄雨，但她的心早已淚如雨下。這份傷痛自己獨自承受就好，不愿用殘酷的現(xiàn)實去戳破這些美好的夢，即使只是一個短暫的夢。
祭那些在軍中消逝的生命！4月2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