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將至

《醒世姻緣傳》中有這樣一句話:“我一向敬重你,每見你晚夜時候從土地廟經(jīng)過,都有兩盞紗燈迎送,所以知你是個貴人?!逼渲薪忉尅巴怼笔翘柭淞说臅r候,“夜”是天黑的時候,太陽落下,天地歸于黑暗,即晚夜降臨。

晚夜是包容的,世間的一切希望、喜悅、愛、痛苦、掙扎、欲望在它面前,它都一視同仁,它像黑洞吞噬物質(zhì)一樣吞噬著或光明或黑暗,或高尚或骯臟的一切。所有的人都可以在晚夜面前卸下自己白日里偽裝的面具,直面心底最本真的自我,也許不那么美麗,不那么干凈,甚至帶著一些不可言說的負(fù)面情緒,但是那才是最熱烈的,最鮮活的自己。晚夜的包容讓疲于偽裝自己的人們有了喘息之機(jī)。你可以在晚夜里看著漫無邊際的黑暗回想自己逝去的人生,亦可以仰望著閃爍的星空懷念遠(yuǎn)去的親友;可以一人躲在被窩里為白日所受的委屈放聲大哭,亦可以看著窗外的路燈為深埋心底的悸動癡癡發(fā)笑;這時的你是自由的,暢快的。

晚夜是誘惑的。黑暗的地方是我們未知的領(lǐng)域,像燈光吸引蛾子一樣深深地蠱惑著我們這些自詡活在光明之下的人。即便是在最熟悉的家里,晚上一旦關(guān)上燈,當(dāng)黑暗把整間屋子都填滿的時候,我們最熟悉的地方也會立即變成最陌生的地方。熟悉感令我們放心,陌生感又在不停地引誘著我們,我們所看到的即是我們所想象的,我們這時所面對的便是我們心底最恐懼的東西。有些人會很怕黑,其實(shí)他們害怕的是在黑暗中爬出來的另一個自己,害怕的是自己構(gòu)想出來的存在于晚夜中的世界。黑暗會模糊人的視線,我們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線條,我們想看到什么,那些線條便會變成什么,并且越看越像。你在野外將夜晚的山看作一只沉睡的野獸,面對它時,便會從心底油然而生一種畏懼、臣服的感覺,慌慌然無法入睡,你無法遏制地想接近那個龐然大物,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是當(dāng)太陽升起時,你會松一口氣,告訴自己:原來那不過是一座死的山罷了。對那座山也沒有了好奇之心。光明制造瞎子,晚夜誕生欲望,這欲望是對未知近乎炙熱的好奇心,是探索的欲望,求真的欲望。

晚夜是感性的。理想與感性只有一線之隔,就像黎明與晚夜只隔了一道曙光。白天我們頭腦清醒,理性占據(jù)主導(dǎo),按時上下班,按時吃飯,豪氣沖天地說好馬不吃回頭草,但是到了夜晚,白天的熱度褪去,只剩下夜晚的冰涼,感性翻身主導(dǎo)我們的情緒,不知不覺地想起和他在一起的夜晚,溫馨、安詳、和諧、寧靜,在那些美好的記憶面前,爭吵、摩擦都變得不重要,想要和好的欲望像漲潮的海水,一遍遍拍打人的心岸,直到岸堤潰敗,海水把心靈沖洗得一塌糊涂,又狼狽又干凈。多少戀人在晚夜中纏綿,說著動聽的情話;多少朋友在晚夜中敞開心扉,細(xì)數(shù)過往的喜悲;多少父子在晚夜中暢談,承認(rèn)彼此的錯誤……它是一個浪漫主義者,悄悄地?fù)軇又覀兡X海中感性的那根琴弦。許多白天不會做的事,晚夜中做了,許多白天說不出口的話,晚夜中說了,感性的我們占了主導(dǎo),熱烈地釋放情緒。

晚夜將至,長夜未央,你準(zhǔn)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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