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論語》課，我們會接觸到孔子道德的審美觀和處事的價值觀。
7.14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p>
孔子在齊國聽到《韶》樂，幾個月嘗不出肉的滋味，說，真想不到音樂之美會達到如此的境界。
孔子是個音樂發(fā)燒友，他不僅精通音律，還有他對音樂的不同理解，從節(jié)奏和旋律的背后體會出另外的東西。
我們再溫習一下《論語.八佾篇》中關于《韶》樂的內(nèi)容：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鬃訛槭裁匆獜摹渡亍泛汀段洹穬善嵚深嵎逯赖墓艠分蟹殖觥吧啤迸c“不善”的之別呢？這里有孔子關于“樂”藝術之外的深層體感。
我們知道，孔子的政治理想是說服各諸候國恢復周禮，在禮的規(guī)范下實現(xiàn)天下大同的謙和社會，而“樂”正是“禮”的一項內(nèi)容。所以孔子不僅教學中傳授“樂”的知識，而且他也是真心喜歡音樂，很熱衷于演禮奏樂，并且彈得一首好琴。這些還不算，對樂曲的熟諳只是孔子他的基本功，他更要從音樂中去感知作者所要表達的情感和理解作者的審美取向。
靳大成引用了《史記》里孔子學習音樂的一段故事。
師襄子是魯國的著名音樂家，特別善于擊磬，所以被稱為“擊磬襄”，孔子也做過這個人的學生。
師襄子教了孔子一首曲子后，十幾天過去，在師襄子看來，孔子完全可以過關了，但孔子還是反復練習不止。師襄子就建議孔子再學一首新曲?？鬃诱f：“等等，等我完全掌握了這首曲子的旋律、節(jié)奏的變化之后再說”。又等了一段時間，師襄子認為這首曲子的旋律和節(jié)奏孔子也完全掌握了，于是又提出了學習新曲的建議。孔子還是說再等等，他覺得還沒有理解這首曲子的思想，又等了一段時間，師襄子認為孔子對曲子的思想也應該掌握了，孔子還是不滿意，說：“我還沒有體會出與作曲者心心相印的共鳴”。終于有一天，孔子終于悟到了：“這曲的作者就是周文王??？除了他還有誰呢？”
師襄子被孔子的境界深深地折服。離席深施一禮：“先生真是高人??！當年老師教我的時候說過，這曲子就是《文王操》?。 ?/p>
孔子哪里是在欣賞音樂，他從《韶》樂的背后，是舒展著他對“禮”之精神的堅持??！音樂的審美取向直指他治國的核心思想。
再回到《韶》和《武》。我們現(xiàn)在可以明白，孔子談《韶》樂后面的“善”的內(nèi)涵是什么？《韶》傳為歌頌堯舜的禪讓，而《武》是歌頌周武王開疆拓土。周伐商，雖是正義之戰(zhàn)，但總不如權力的和諧過渡那樣完美，這也是孔子追求“善”背后“禮”的形式，只有盡善，才能盡美，美與善要實現(xiàn)完美的統(tǒng)一。
7.5 冉有曰：“夫子為衛(wèi)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痹唬骸霸购酰俊痹唬骸扒笕硕萌?，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為也?！?/p>
冉有問：“老師會幫助衛(wèi)君做事嗎？”子貢說：“好吧！我來問問先生。”
進去見了孔子說：“你認為伯夷、叔齊這兩個是怎么樣？”孔子說道：“那是古代的賢人啊。”子貢又問：“那他們對自己的選擇后悔嗎？”孔子答到：“他們追求仁德，也得到了仁德，有什么可后悔的呢？”
子貢出來對冉求說，先生肯定不會幫助衛(wèi)君做事的。
我們交待一下這句話的背景：
當時的衛(wèi)君是衛(wèi)出公。衛(wèi)出公就是衛(wèi)靈公的孫子。衛(wèi)靈公因寵幸名聲不太好的南子，讓南子把持朝政。這引起了當時還是太子的蒯聵的不滿，后來太子刺殺南子失敗，被驅逐到了晉國。
后來衛(wèi)靈公去世，衛(wèi)國直接跳過太子這個環(huán)節(jié)，讓太子的兒子衛(wèi)出公繼了位。這個蒯聵也特別有意思，在權力面前，那是親兒子也不讓啊，于是在晉國的支持下開始回國復辟，當然，這個衛(wèi)出公也是父親愛權的基因，不僅不讓位，還摩拳擦掌地積極備戰(zhàn)。冉求問孔子會不會幫助衛(wèi)君做事，就是在這個時間節(jié)點上的事。
后來蒯聵終于在姐姐伯姬的幫助下，說服伯姬的兒子孔悝背叛了衛(wèi)出公，衛(wèi)出公在親友團的反水后被迫出逃，于是蒯聵成了后來的衛(wèi)莊公。
就是這個南子引發(fā)了衛(wèi)國的幾十年內(nèi)亂。在孔子去衛(wèi)國時，南子還召見過孔子，這很讓憤青子路看不上，在子路的鄙視下，孔子連忙自證清白：“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p>
這段故事很有趣。我們讀《論語》，從一些小小的細節(jié)，就能看出各個出場人物的性格。
冉求和子路都是孔子的得意門生，而且二人都有出色的政治才華，但相比子路的粗獷，直率，對老師也敢擠兌，冉求就顯的膽小謹慎多了，在老師面前一直唯唯諾諾。
孔子對二人性格也有清醒的認識，比如同樣一件合乎禮的事，對子路是說，你要請教了父兄才可以做，而對冉有就又是另一種態(tài)度，說，聽到了馬上就要去做。這也是孔子因人施教的教學風格，冉有的天性遲緩和穩(wěn)重，當然以鼓勵為主。對子路這個好勇少謀，沖動不過腦子的大頭青，又是以抑制為主，時時敲打。
再說子貢，是孔子門下最能說會道的學生，還不時有點小自信。擅長交際，很會把握言語分寸，知迂回進退之策。
對于衛(wèi)國父子爭位這樣的荒唐事，冉求有點拿不準孔子是如何想的，但也不好意思直接問老師，于是就是請托“大師兄”——子貢這個萬精油。
當然，這肯定是一個很敏感的問題，不過子貢自有辦法，于是他大包大攬，再就有了后面的子貢式智慧——迂回包抄的拿別人說事。
伯夷和叔齊是孤竹國君的大兒子和三兒子，在父親去世后，因為互相推讓繼承之位先后出逃到了北海去生活。后來天下歸周，二人因為勸說武王無效后，認為周代紂是以臣弒君不道之舉，所以發(fā)誓不食周國的糧食，后來以野菜充饑，最終餓死在首陽山。
看來，孔子教育學生的那句話“不知言，無以知人也”還是子貢學的最好，老師的言語就是老師的心聲，老師既然如此推崇伯夷和叔齊，那么孝悌和仁義一定是老師最要堅持的東西，他又怎么可能支持衛(wèi)國的那兩個父子國君打架呢？
7.16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p>
孔子說：“吃粗糧，喝井水，彎著胳膊肘當枕頭睡覺，我也能自得其樂，通過不正常手段來獲取財富和地位，對我而言就是過眼煙云，全是虛幻。”
這是一種簡單的生活方式，但背后是孔子深刻的人生觀與價值觀。我們結合前面《論語》里出現(xiàn)的另一句話“富而可求也，雖執(zhí)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一起來理解。
孔子的追求，應該說已經(jīng)撥高到了同時代人很難理解的境界。在周時，人們畢竟還沒有從物質的絕對短缺中抽身出來，生存還是大多數(shù)普通百姓的第一要務?？鬃拥男袨?，完全可以用現(xiàn)代心理學馬斯洛需求五層次來解釋了。
人的需求從基礎到高級共有五個層次，依次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群體歸屬需求，被尊重的需求，自我實現(xiàn)的需求。前三個層次為人的基本需求，是物質不夠時代人們首要關心的問題。而孔子已經(jīng)升華到了人的最高幸福感——精神境界的層次，也就是追求自我實現(xiàn)。
我們知道，孔子有普世價值觀的自我實現(xiàn)要求，也就是“仁、義、禮、智、信”，從個人、家庭為出發(fā)點，通過家國同構，最后走向天下大同的道德審美取向。
孔子認為精神的需求大于物質的需求，當物質追求和精神道德行為相悖時，物質不重要，堅持從吾所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決不為三斗米而折腰。
同時，孔子也承認精神需求必須建立在物質基礎之上，沒有生命還談何精神。只要取財之路合乎道義，職業(yè)高低貴賤并沒有那么絕對，所以孔子強調(diào)“雖執(zhí)鞭之士，吾亦為之?！?/p>
孔子一直塑造“君子”的完美人格，真正的君子就是“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君子無入而不自得”。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立足實際，盡已所能，不管任何時候，守得住富貴，耐得住貧窮，要的就是內(nèi)心的平和及謙抑的道德之心。有此境界，還有什么外部的沖突能影響內(nèi)心的自洽呢？
7.17 子曰：“加我數(shù)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p>
孔子說，如果多給我?guī)啄陼r間，到了五十歲的時候學習《易經(jīng)》，就可以少犯大的過失。
孔子說過，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既然孔子已經(jīng)總結出了他五十歲時就有了“知天命”的境界，那他為什么還遺憾說沒有早點學《易經(jīng)》呢？
我們在梳理一下孔子的人生規(guī)跡，孔子是一個大器晚成的人，五十多歲才出來做官，五十五歲開始周游列國，實施自己的政治理想，雖然滿腔報負，雖千萬人吾往矣，最終還是在理想與現(xiàn)實的沖突中黯然回到家鄉(xiāng)。
孔子在高齡提到“學《易》可以無大過”，大概是晚年試圖和自己曾經(jīng)的選擇和解吧！或者說是經(jīng)歷了人生的千回百轉，履履受挫后才悟透了《易經(jīng)》之道。
后來，孔子下決心研讀《易經(jīng)》，成語“韋編三絕”就是形容孔子學《易經(jīng)》的典故?？鬃幼x《易經(jīng)》那樣辛苦，不知讀了多少遍，把串竹簡的繩子都讀斷了好幾次?？鬃与y道是從《易經(jīng)》中找出占卜之術，后悔早沒有用算出的天機去改變?nèi)松?，從而達官顯貴呢？
這種想法，是大多數(shù)人對《周易》的誤解。我們許多人聽說過“文王演《周易》”，就理所當然地認為《周易》是文王編撰的，這實際又是一個誤會，《周易》應該是文王整理過，但《易經(jīng)》的起源現(xiàn)在從考古學上已推得更遠，大約在5000多年前的上古時期就有了，主要是巫史的算法，其中當然有預測學和占卜學。但從周以后，尤其是經(jīng)《孔子》的整理，已經(jīng)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哲學思想，包括天人觀，吉兇判斷，偶然性與必然性的復雜關系，天地人，山川草木，百獸鳥蟲，勢與運，是一個豐常復雜龐大而完整的演化系統(tǒng)。
我認為，孔子更可能是從學《易經(jīng)》的過程中，參透了如何處事的底層邏輯。《易經(jīng)》以陰陽八卦，概括了宇宙萬物的產(chǎn)生規(guī)律，任何事物都有陰陽兩面，陰是不變的東西，陽是變化的東西，兩者相輔相成，構成了這個世界的基礎。
這個世界，一方面極其復雜，另一方面，又極其簡單。一個人的生存環(huán)境，包括社會的推進都是一個復雜的變化體，但在這個復雜的變化之上，還有一種超越你我他不變的永恒——第一性原理，也就是儒家眼里的“天道”。
這是一個簡單的算法，是一種以簡馭繁的“簡單之美”，所以孔子七十歲時終于做到了“從心所欲”與“守規(guī)矩”的統(tǒng)一，也就是找到了他于別人、與環(huán)境、與社會調(diào)整關系的“無過”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