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為徐志摩證婚時，那段不顧情面的嚴(yán)厲訓(xùn)詞，想必對民國八卦稍有涉獵的人都有所耳聞。然而少有人知的是，證婚次日，梁啟超便以此為契機(jī)給子女們寫了一封信。
孩子們：
我昨天做了一件極不愿意做之事——去替徐志摩證婚。他的新婦是王受慶夫人，與志摩戀愛上，才和受慶離婚，實在是不道德之極。我屢次告誡志摩而無效。胡適之、張彭春苦苦為他說情，到底以姑息志摩之故，卒徇其請。我在禮堂演說一篇訓(xùn)詞，大大教訓(xùn)一番，新人及滿堂賓客無一不失色，此恐是中外古今所未聞之婚矣。今把訓(xùn)詞稿子寄給你們一看。青年為感情沖動，不能節(jié)制，任意決破禮防的羅網(wǎng)，其實乃是自投苦惱的羅網(wǎng)，真是可痛！真是可憐！
徐志摩這個人其實聰明，我最愛他不過，此次看著他陷于滅頂，還想救他出來，我也有一番苦心。老朋友們對于他這番舉動，無不深惡痛絕，我想他若從此見擯于社會，固然自作自受，無可怨恨，但覺得這個人太可惜了，或者竟弄到自殺。
我又看著他找得這樣一個人做伴侶，怕他將來苦痛更無限，所以想對于那個人當(dāng)頭一棒，盼望他能有覺悟（但恐甚難），免得將來把志摩累死。
但恐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的苦口婆心罷了。聞張歆海近來也很墮落，日日只想做官。相比之下，志摩卻是很高潔，只是發(fā)了戀愛狂，這是變態(tài)心理或變態(tài)心理式的犯罪，此外還有許多招物議之處，我也不愿多講了。品性上不曾經(jīng)過嚴(yán)格的訓(xùn)練，真是可怕。我因昨日的感觸，專寫這一封信給思成、徽音、思忠們看看。
十月四日 爹爹
大體意思細(xì)細(xì)讀來，出于個人理解，想來一方面是苦攔徐志摩與陸小曼成婚未果，心意終究難平，另一方面更想以此為契機(jī)教導(dǎo)子女。
教導(dǎo)什么呢？在我看來，是最高級的克制。
梁啟超反對徐志摩與陸小曼成婚，大體出于兩個原因。
一個原因是陸小曼在梁眼里實非良人，與徐志摩戀愛時尚是人婦，已是有違道德，且生活鋪張不知克制。
另一個原因便是徐志摩畢竟是愛徒，竟如此悖德行事實在讓他憐惜不已。
而這兩個原因其實在我看來是可以歸咎于一處的——不懂得克制。
陸小曼若懂得克制，想來不會在婚姻沒有罅隙的情況下精神先一步徹底出軌。再次一點，與徐成婚之后徐的生活便一直拮據(jù)，皆是因為婚后陸仍然癡迷十里洋場的燈紅酒綠，生活奢靡不知克制，甚至吸食大煙。
陸小曼才名頗盛，論美貌更是民國四大美女之一，感情與生活，但凡克制一樣，何至于彼時半生潦倒？何至于后世名聲狼藉？
及至徐志摩，坦白講，在我看來，一生唯一錯處，便是錯在那一句：
我于茫茫人海中尋找唯一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當(dāng)然，彼時這句話的對象是林徽因，但我更愿意用這句話作徐志摩一生的注腳。與張幼儀的離婚，對林徽因的追求，及至最后與陸小曼的婚姻，都不過是一顆文人自由的心在驅(qū)使他尋找命運罷了。若他懂克制，與張幼儀老老實實相守一生，想來結(jié)局不會如此，但對于那顆文人注定自由的心來說，實屬為難了。
對于徐志摩的解讀，我更愿意提出徐志摩一生軌跡中另一位重要人物——林徽因。
與徐相比，林是克制得到幸福最好的解釋。徐在與張幼儀成婚后，于倫敦相識林，彼時徐26歲，林僅16歲，但這并不妨礙兩人熱烈相愛。
徐與張的離婚也是為了林，當(dāng)然，在徐看來，他當(dāng)時的離婚行為不是單純?yōu)榱肆郑菫榱藪昝撆f時婚姻的束縛，尋找命運的自由。（不多理解，有人覺得是為自己的不負(fù)責(zé)行為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有人覺得確實文人脾性罷了。）
徐如此作為，林呢？林最終選擇了與之有婚約的梁思成（當(dāng)然，并不完全出于兩家婚約，林與梁的婚姻是半相親半自由戀愛）。是林不愛徐嗎？
這里講幾個小細(xì)節(jié)，林與徐素有書信往來，林多年后的一首小詩《仍然》里有這樣的句子“我說花兒，這正是春的捉弄人，來偷取人們的癡情”；徐飛機(jī)失事的消息傳來時林當(dāng)場暈倒；梁為了不讓林過度悲傷沒有帶林參加葬禮，但為林帶回來一塊飛機(jī)殘骸，林一生珍藏。
對這樣的小細(xì)節(jié)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出于我的理解，林對徐是有感情的。當(dāng)然，我并不是在這里鼓吹林對梁用情不專，畢竟這些年林的舊事實在是被很多營銷號惡意渲染的有些難看。相反在我看來，這正是林最高級的克制。
無論林是否愛著誰，終歸他許了梁百歲無憂，許了兩個人一生幸福！
愛與不愛，又如何呢？誰的生命中不曾有過一抹驚鴻？誰的心底不曾飛鴻過雪泥？于我看來，往事深藏心底與眼前用情正專實在是沒什么矛盾。想來若是陸小曼是位良人，以徐作為詩人的深情，兩人亦不會被后世傳成“渣男渣女代表”。
陸小曼其人再無需多表，而作為同一段感情中的徐與林，便是克制與否最好的代表。
現(xiàn)在是有一部分人將梁啟超的這封家書解讀為對林的警告的，皆因這句話：
品性上不曾經(jīng)過嚴(yán)格的訓(xùn)練，真是可怕。我因昨日的感觸，專寫這一封信給思成、徽音、思忠們看看。
畢竟徐與林的舊事眾人皆知，徐那般做派，梁啟超有意點一點自家兒媳確實是合理的解釋。然而出于對大師的尊敬，我更愿意解讀為梁啟超教導(dǎo)子女們培養(yǎng)品性，什么品性？克制。
或許很東西是阻攔不了它出現(xiàn)的，比如感情，比如物欲……無論是作為大師的梁啟超出于智慧的思考，還是作為父親的梁啟超出于成熟的經(jīng)驗都明白這個道理，他當(dāng)然不會在這個方面苛責(zé)林徽因，但在最理智的思考下，我們是可以選擇克制住的。
愛是放肆，是不可控制的野蠻生長，但唯有最權(quán)宜的克制，才能帶來最高級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