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二年元月十五日第九次為一科代購磁帶后的第二天，一直看重鈔票的里科長給了我二十元：“將過春節(jié)，感謝儂一直與我們合作?！睆拇撕?，他們自行去音樂書店進貨。在他們第一次讓我去代購磁帶，一是認(rèn)為我有“路”———認(rèn)得音樂書店的經(jīng)理等人；二是看重我忠厚。而我，則想過一個問題：我們推銷磁帶是無本買賣，從庫房辦個領(lǐng)帶手續(xù)，回來付清錢就是了。他們要從外購帶，原因當(dāng)然是為擴大銷售，品種多易帶動銷售，可這是現(xiàn)金買賣。顯然，他們科里集資了。他們的銷售磁帶不單單為公司去庫存。由此我理解了一種被人們詬病的現(xiàn)象：“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因素——利！
二十日、二十七日二次鄭正蒞給錢給物的，他是給車間職工發(fā)放錢物總稍帶給我點，從不說明原因，而且在這年春節(jié)前后，就對我說起，東莞有個朋友要他幫助介紹一個細(xì)紋唱片生產(chǎn)的行家里手，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去幫助他們，并說：“那里，工資比上海高?！蔽掖饝?yīng)：讓我考慮考慮。
過了春節(jié)后，蕭山的小林來找詹偉隸和小耵，說自己搞了個工場，專門加工塑料袋，希望他們?nèi)タ纯矗笇?dǎo)指導(dǎo)。詹、耵答應(yīng)派個懂行的人去。于是讓我去。我九日下午去了杭州，在勞改局招待所住了，第二天一早去了蕭山鎮(zhèn)，按小林給的地址找到了工場間。小林的爸、嬤都在，嬤一見到我就說：“伢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兄弟來，最好了?！蔽疫呌钁?yīng)對，邊看房間布局。房間長方型，朝南，寬約三米、長四米左右，北面傍東墻有扇門，小林爸正從那里端了杯茶出來，走到房中央，對我說：“己師傅喝茶。隨即將那杯茶放在中間的二張長條桌，近我身的一張上。長條桌上放了大大小小八臺封口機。二長條桌中間著地疊著放了大大小小的塑料卷。我說：“這房有十二平方吧。”嬤馬上答：“在個，在個。”“已開工了？”“年初五開的工，請了七個人，都是鎮(zhèn)上閑散人?！薄斑@有八臺機子呀?！眿呔驼f：“伢自家也做?！蔽矣謫枺骸澳銈冮_工后，房間里氣味重不重？”“有點”嬤笑著說。我抬頭看了看房頂，有二條梁南北向的，我腦子里在想：要不要對他們提出裝個罩，拔拔風(fēng)，排出燙袋時產(chǎn)生的有害氣體。這當(dāng)然要錢，他們愿不愿裝。再一想，我知道情況不說，那人家請你來干嗎？但我出口卻是：“你們幾點鐘上班？”“八點鐘?！闭f話間已陸續(xù)有人來了，七個人到齊，其中有一年青人是男的，其余不是媳婦，便是姑娘的。那男的叫孫鶴明。一見到我這個陌生人，進門時熱鬧的閑話嘎然而止，各就各位開始干活。
我和小林在嬤身旁立了會，嬤在西面的長條桌的最里一個位置上干。不一會，在咝咝聲中，白煙裊裊，氣味我是聞不出，但熱氣感覺得到。小林陪同我兜了圈，看了看每個人的操作。操作沒問題，這活技術(shù)含量很低，我也隨手作了檢驗。后抬頭看屋頂，已輕漂著稀稀的白霧，在尖的屋頂中浮動，然后偶而吹進屋內(nèi)的風(fēng)使稀霧成煙隨穿堂的風(fēng)沿著門楣散了出去。我問小林：“你們塑料卷堆放在何處？”小林帶我出了北面的那扇門。后面有廚房，還有天井，天井西北墻角有個草頂木架的棚，內(nèi)有一大木桶，顯然是馬桶。貼西墻又搭間上有油毛氈作頂，竹竿作柱蘆席作墻，頂高處在墻頭沿下的一間披屋。我問：“隔壁也是天井么？”小林告訴我，隔壁整垛墻就是一長排披屋。我想這還好，否則一個煙頭丟過來就有可能把這屋給燒了。于是我對小林講：最好在油毛氈上加層平瓦，安全些，接著講工場里那看似不多的煙霧，指出那是有害氣體，人吸得多了不好。小林只是笑笑，倒是一旁站在廚房門口的其父走了過來：“是有股難聞的味道，人會怎樣？”“長時期的吸入，就怕癌變。”他爸馬上說：“讓偌嬤不要做了?！蔽艺f：“別的工人由此得病一樣要找你們的呀?！薄澳霓k？”“做個罩子將氣體拔出去。”小林和他爸都有點急，一聽好拔出去松了口氣。小林說：“己師傅幫伢設(shè)計下，我去請鎮(zhèn)上的白鐵師傅來，偌搭伊講一講?！蔽尹c了頭。小林就出去了，我和其父到工場來。嬤看到我就笑笑。我對其父說：“兩張條桌拼攏，占地面積好小些，塑料卷呢桌上做支架，放在上面，一可成屏障，幫助氣體從罩中上去；二拉動也省力。”小林爸說：“這個我現(xiàn)在就可做。該多高？”“我想罩子高于桌面一公尺左右，支架高度以裝料卷方便即可，你看著辦?！毙×职挚粗郎峡臻g，說：“半公尺高可以嗎？”“只要你裝料時，不感到累就行?！彼D(zhuǎn)身進廚房，拿出個熱水瓶，拎了張板凳，讓我坐在嬤的橫頭，將我那杯茶倒了些冷了的水，又加上些熱的。嬤待我坐下，就講：“兄弟儂一早就來，辛苦了。”“沒什么，我在單位里也如此，八點上班，我七點鐘就到單位?！薄稗卧缱錾叮俊薄白鲎鰷?zhǔn)備工作?！薄百记趧??！蔽倚π?，我對嬤說：“那小伙子，干活很賣力，他雙手動作快速利落?！眿呖戳搜勰切』镒?，輕輕地對我說：“孫鶴明人好，命苦，從小父母雙亡，他姐把伊拉扯大。伊也有良心，姐要結(jié)婚時，把房子給了姐，自己搭間披住。今年只有十八歲。伢阿林就叫伊來做，工資比其他人少三角，一元二一天，但管三餐飯。伢后面天井里放塑料的披就是伊搭的?！边@時，小林陪同白鐵師傅來了，我忙站起迎著過去。白鐵師傅一進屋，鼻子嗅嗅動了動。我就將自己的想法說了說。白鐵師傅聽后說：“這條桌寬大概是六十公分，長二米吧?！钡玫叫×终J(rèn)可后，又看了看屋內(nèi)上下空間，問：“這出氣洞放在南面，還是北面？”小林朝我看。我說：“放在北邊，讓條桌往北墻靠些，南面空出場地，可造成送風(fēng)效應(yīng)，拔風(fēng)有力些?！卑阻F師傅點頭，又問：“到外面是否還要煙拔？”“要，高出屋檐，這樣拔風(fēng)才有力?！卑阻F師傅又問了句：“要加個“帽”嗎？”“要加個能四面轉(zhuǎn)的彎頭，這樣不管什么風(fēng)來，總能順風(fēng)吹走。”白鐵師傅朝小林看了看，見小林點頭：“這樣，代價不小的。阿林，伢是從小的朋友。伢實話實說，從不曾做過這么大東西，這位師傅能否與伢合計一下，總共要多少材料。所需材料伢去買，向偌（面對小林）實報實，伢只收偌人工鈿，二元一工。因為偌這是為大家著想。”我一下子對白鐵師傅敬重起來，這與社會上已有出現(xiàn)的為了自己賺錢，不惜用玩蒙、拐騙手段截然不同。三人向外走。我說：“師傅古風(fēng)猶存；小林，你們鄉(xiāng)間風(fēng)氣真好?！毙×终f：“伢是普通老百姓，還是鄉(xiāng)隣鄉(xiāng)舍的，邊走邊談，三人走向白鐵鋪。走進白鐵鋪，熟悉親切的感覺撲面而來：小桌上有臺虎鉗，夾著一根圓鐵棍，旁有根木方尺，地上有塊小小白鐵皮。不覺技癢：拾起白鐵皮，拿了方尺在圓鐵上乓、乓地三下便敲成一圓管。小林驚奇，白鐵師傅接過圓管一看：“師傅是行家，比伢敲得好。”“儂說得好”我說。很快核算出所需白鐵皮的張數(shù)，白鐵師傅就推出黃魚車去買。我說：“儂門也不關(guān)了？”“姆搞（即不要緊）”就騎上黃魚車走了。小林叫了聲：“等會，過來吃飯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