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重溫金老的《天龍八部》，然后，失眠了。一直縈繞我心頭的不是武功蓋世氣蓋云天大義凜然的丐幫幫主喬峰，而是慕容復。

也許因為我本乃七情六欲難免”求而不得”凡人之身，再者慕容復更接近一個凡人吧，因此對他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而英雄，往往是可望不可及的，是無法模仿的。英雄往往有高貴的血統(tǒng)，出身名門正派，有一位甚至幾位江湖中名滿天下的師父。他們游走江湖，鋤強扶弱，光明磊落，一身正氣，即使偶有不幸，那也是塞翁失馬，因禍得福，比如大難大冤后遇到絕世高人前輩傳授畢生絕學，或者姻緣際合巧得江湖中人人夢寐以求的武林秘籍……這樣的英雄與其說有人的性情，倒不如說更像是圣人的典范，道德的楷模。其所學所悟哪能是常人所及，何況這其中更多的還透露著一種”命”，一種人物命運的機會和際遇，并不是所謂的”努力就會成功”的。

而慕容復更接近一個人，他有人的理想和屬于人的處處的失意，不管你是否愿意，這本就是真實人生的大部分。

自慕容復出生伊始，姑蘇慕容家族雖然早已沒落，不過完全算得上江南的富態(tài)人家。他自小衣食不愁，可優(yōu)美愜意的燕子塢卻不是他的溫柔鄉(xiāng)。他沒有童年，只有成長。從有意識起他就接受興家族復燕國的帶有強迫性使命的愛國教育和重任，可以說，他的生命是一場從出身就被設計好的人為的安排，不能掙脫也不敢掙脫。我想青年時的慕容復是不是愿意主動回憶起自己的童年呢，除了拼命把自己變成復仇的機器以外他哪里還有本該屬于童年這個代名詞的天真歡樂呢？如果有觸動他心弦的，也許也只有幼時欲哭無淚的徹骨寂寞吧。有那么一刻他一定也會那么茫然孤寂，人茫然的時候就會向生活索要答案了。為什么這就是我要過的生活？我就這樣過一輩子嗎？我想他肯定問過自己無數(shù)次這樣的問題，可惜除了一臉的茫然和無助以外他又能左右什么呢？縱有此念頭也僅似水中漣漪浮光掠影一閃而過而已，因為有一根鞭子一直不停的鞭笞他：“祖宗的基業(yè)不要了嗎？先父的遺明你忘了嗎？你還是我堂堂大燕黃孫嗎？！”，直到他粉身碎骨。

在我們民族文化世界的邏輯里，祖訓大于天，違者枉為一世人。就形式來看，即使一開始所追求的目標只是鏡中月水中花，荒唐的是否有點可笑，無奈的是他只能選擇埋頭前進，并不做過多的可行性分析，因為無論結果為何他都只有唯一的一個選擇，所以也不必多此一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他只能最大限度的催眠自己，要知道，一個極其聰慧清醒的人迫使自己活在夢里面是多么殘忍的事！北喬峰，南慕容，多么響當當?shù)拿??！耙簧淼S青衫，腰懸長劍，面如冠玉，劍眉星目，平和灑脫的神情中隱有倨傲?！比绱丝∏物L流倜儻之人，也難怪溫婉如仙的表妹王語嫣對他寸步不離，更令堂堂大理國王子段譽羨慕地自愧不如。倘若不是比生命還重要的值得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的迫不得已之事，誰愿意自毀名節(jié)把自己逼到糞坑？只可惜每次他帶著希望而去卻又失望而歸。想籠絡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群雄，卻被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和尚虛竹搶盡了風頭；欲破珍瓏棋局卻被懾險些走火入魔了結性命；少室山與丁春秋等合擊喬峰，卻被段譽的六脈神劍打得狼狽不堪……

全書過半慕容復才姍姍出場，而之前金老對慕容復所有的筆墨都停留在側面的渲染，從杏子林丐幫幫主喬峰口中對他江湖聲譽的背書，慕容復手下聰敏的女侍阿朱阿碧以及“非也”包不凡幾兄弟忠心耿耿披肝瀝膽的追隨，總讓人熱切地想一睹這位江湖豪俠的風采。只是他有主角的身子卻是炮灰的命。最后命運急轉直下，甚至因達目標不擇手段成為人們唾棄和攻擊的道德對象。我們看配角或者反面人物總是受主角或正面人物的影響，而忘記或者忽略這些讓人不屑又卑微人物的處境。作為慕容復來說，他自小沒命的苦練博習百家之長，立志興旺姑蘇慕容家族重建故國家園有什么錯？其實目標和付出都是極其高尚的，只是之后手段不光明磊落不為我們所接受容忍，令人唏噓一場，只是如果你設身處地想想，可恨之人確有其可伶之處。

記憶中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情節(jié)，一是出現(xiàn)在西夏王宮地宮的黑暗中，當丫鬟問到慕容復那三個問題時，他居然猶豫痛苦起來?！斑@問題慕容復曾聽她問過四五十人，但問到自己之時，突然間張口結舌，答不上來。他一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燕國而奔走，可說從未有過什么快樂之時。別人瞧他年少英俊，武功高強，名滿天下，江湖上對之無不敬畏，自必志得意滿，但他內心，實在是從來沒感到真正快樂過。他呆了一呆，說道：‘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將來，不是過去?！?。也許他的一生都未曾有過真正的快樂，因為他的快樂只在未來，遙遠模糊的未來；他只活在夢里，又怎么能感受到現(xiàn)實可觸的快樂呢？名也好，利也罷，即使是常人最簡單的快樂他也“視而不見”。更遺憾的是，他是一個極其理智自我管理能力又極強的人，即使寂寞空虛冷的時候，他也拿不出喬峰的豪邁霸氣，恩怨情仇又如何？！待老子先痛飲三十大碗再說！喬峰的豪邁更多的來自于他的天性，只是情到深處自然流露就可以了。而慕容復，溫文賢雅也好，偏偏公子也罷，都是要經過后天極其艱苦的訓練培養(yǎng)出來的，這需要極大的耐性和極強大的意志，非有志者能達也，實屬難能可貴，但凡優(yōu)秀杰出之人都有極強的自我管理能力吧。只可惜天下大勢已定，在這條注定黑暗又狹窄無盡的路上只有他孤寂凄涼的背影，沒有驚喜，沒有綠樹人家，沒有春風得意，更沒有花前月下甜言蜜語。

杏子林段譽用凌波微步救王語嫣后急遇大雨，于是就近找了一間碾房歇腳避雨，在王語嫣的指點下，段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打死打傷十來個西夏士兵以后，這時經過喬裝打扮的慕容復來了，他的身份是西夏一品堂高手李宗延。也許是為了試探王對自己的真情，也許是想借此機會試探段對王的心意。王語嫣大聲向那西夏人(慕容復)道：“喂，你若對我無禮，我表哥來給我報仇，定要攪得你西夏國天翻地覆，雞犬不安?！蹦侨说溃骸澳惚砀缡钦l？”王語嫣道：“我表哥是中原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姑蘇慕容’的名頭，想來你也聽到過?！员酥?，還施彼身’，你對我不客氣，他會加十倍的對你不客氣?！蹦侨死湫Φ溃骸澳饺莨犹热粢姷侥愀@小白臉如此親熱，怎么還肯為你報仇？”最后他當然沒有殺段譽，留下解藥后出門而去，他本來也是擔心西夏士兵對表妹的威脅以分身來救她的。此刻他內心是復雜心酸的，他沒有愛情，他害怕花前月下的日子會讓自己分心走神，怕耽誤祖宗大業(yè)。也許，也擔憂表妹的婚姻前程。當表妹親切地口口聲聲表哥時，他是幸福又心酸的。有這種一位嬌媚聰慧風度翩翩的伊人在意自己就夠了，只是自己或許沒這個福分，如果，如果有堂堂的大理段公子照顧她呢？她是不是會更開心更幸福？至少不會受我的冷落，何況我慕容復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一生沉浮不定，隨時都冒著刀口上舔血的生命危險，她一女兒之身，且能因我而耽誤她的前程？如今有人真心愛她能把她照顧好，這也不就是我所希望的嗎？罷了罷了，這或許就是我慕容復的命。只是……也好……

我們都不難預料，最終失敗之神一定會不期而遇，帶著露骨唏噓的媚笑叩開大門。結尾處“眾人都悄悄退了開去。但見慕容復在土墳上南面而望，口中兀自喃喃不休?！痹浀囊淮鷹n雄，威震武林的慕容復竟落得這般下場，令人唏噓不已。也許這就是金老所表達的“眾生皆苦，有情皆孽”的最好寫照吧。

口中兀自喃喃不休？瘋了也好，傻了也罷，悔恨也好，幡然醒悟也罷。如果還活在夢里且不也好，不會有夢醒時分的凄涼以至手足無措，夢里快樂就好。如果是幡然夢醒，那就認真地感受一下清風，游山走水一番，沒有了江湖過著田園牧馬的生活有和不可？江湖，讓世人去追逐訴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