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貨殖列傳（四）

池鹽之利

天下各地特產(chǎn)極多，各地生活方式各有不同，百姓習(xí)俗也各不相同。比如山東人吃海鹽，山西人吃池鹽，而嶺南和沙北也有地方出產(chǎn)食鹽，大體情況就是這樣。

總而言之，楚越這些地區(qū)地廣人稀，以稻米為主食，喜歡吃魚類，刀耕火種，水耨除草，瓜果螺蛤都不需要到外地購買，生活自給自足。那里的土地富產(chǎn)食物，沒有饑饉災(zāi)患，大多數(shù)人安于現(xiàn)狀，沒有積聚，貧窮人很多。江淮以南雖然沒有凍餓之人，但同時也沒有千金之家。

沂水和泗水以北，適宜種植五谷桑麻，蓄養(yǎng)六畜，地狹人多，經(jīng)常遭受水旱災(zāi)害，百姓習(xí)慣積蓄財物，所以秦地、夏地、梁地和魯?shù)氐陌傩涨谟诟N，當?shù)匾矘O其重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三河地區(qū)、宛城、陳地也是這樣，同時有很多商賈。齊國和趙國的百姓富有智巧，依靠投機取巧獲利。燕國和代地的百姓習(xí)慣耕種、畜牧和養(yǎng)蠶。

從以上來看，賢良之人深謀于廊廟，議論于朝廷，守信死節(jié)和隱居巖穴的人士為了保全名聲，這些究竟是為了什么呢？歸根結(jié)底，都是為了財富。所以廉吏能做得更久，做官久了會更富有，廉吏最后還會成為富人。追求財富是人的本性，用不著專門學(xué)習(xí)，都會孜孜不倦去追求。所以壯士在軍中攻城先登，陷陣卻敵，斬將搴旗，冒著箭石沖鋒，不避湯火之難，就是為了得到重賞。那些在街巷中的惡少年，殺人埋尸，攔路搶劫，盜掘墳?zāi)?，私鑄錢幣，偽托俠義，侵吞霸占，串連同伙，圖報私仇，暗中追逐掠奪，不顧法律禁令，拼命往死路上狂奔，其實都是為了錢財?，F(xiàn)在趙國、鄭國的女子，精心化妝，彈起琴瑟，舞動長袖，踩著輕便舞鞋，用眼神挑逗，用心勾引，出外不遠千里，招來的男人不分年老年少，也是為了財利奔忙。那些游手好閑的貴族公子，精心裝飾帽子寶劍，出外車輛馬匹成排結(jié)隊，也是為顯擺富貴的架子。獵人和漁夫們起早貪黑，冒著霜雪，奔走在深山大谷，不害怕猛獸襲擊傷害，為的是獲得各種野味。有些人進出賭場，斗雞走狗，個個爭得面紅耳赤，自我夸耀，一定要賭出個分曉，這是因為重視錢財。醫(yī)生方士和依靠各種技藝謀生的人，勞神費心，竭盡其能，就是為了得到更多報酬。那些官府吏士，舞文弄墨，私刻公章，偽造文書，不害怕砍腳殺頭，那是因為陷落在收受他人賄賂的成就感中。至于農(nóng)、工、商、賈，依靠儲蓄增殖，都是為了謀求增加個人財富。所以這些人挖空心思，想辦法盡可能去索取，終極原因還是不遺余力取得財富。

俗話中說：“百里不販柴，千里不販米?！痹谀车鼐幼∫荒?，要種植谷物；居住十年，要種植樹木；居住百年，要樹立大德。所謂大德，就是人物的名望和財富。有些無官無職的人，卻生活得歡樂無比，這些人被稱為“素封”。

有封地的人享受租稅，每戶每年要繳納二百錢。享有一千戶食邑的封君，每年租稅收入可達二十萬錢。他們朝拜天子、訪問諸侯和祭祀饋贈，都要從這里開支。普通百姓如農(nóng)、工、商、賈，家有一萬錢，每年收入利息兩千錢，擁有一百萬錢的人家，每年可得利息二十萬錢，家中徭役租賦的費用要從這里支出，這種人家就能隨心所欲地吃喝玩樂。牧馬五十匹，養(yǎng)牛一百六、七十頭，養(yǎng)羊二百五十只，在草澤中養(yǎng)豬二百五十口，在水中擁有年產(chǎn)一千石魚的魚塘，在山里擁有成材大樹一千株；再比如在安邑擁有一千株棗樹，在燕地或者秦地擁有一千株栗子樹，在蜀郡、漢水、江陵地區(qū)擁有一千株橘樹，在淮北、常山以南或者黃河、濟水之間擁有一千株楸樹，在陳地、夏地擁有一千畝漆樹，在齊地或者魯?shù)負碛幸磺М€桑麻，在渭川擁有一千畝竹子，或者在名揚國內(nèi)上萬戶人家的都城，在郊外有畝產(chǎn)一鐘的一千畝良田，或者一千畝梔子、茜草，一千畦生姜、韭菜。像上面這些人，其財富都可和千戶侯的財富相當。這些人擁有富足的資本，不用天天到市井中買賣，不用到其他城池奔波，坐而待收，坐在家中就能不勞而獲。至于那些貧窮人家，妻子軟弱無財，每年不能按時祭祀進享，飲食被服不能自足，但這樣卻不感覺慚愧羞恥，那就無法可比了。所以沒有錢財只好出賣勞力，稍微有錢則去斗智，到了富裕時爭強好勝，這是大概常理。

如今治生者不等到危急時，就自己努力爭取，這是賢良人士勉勵的。所以從事根本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致富為最上，工商貿(mào)易致富居次，靠奸猾不仁致富為最下。至于那些深居山野巖洞中的奇士們，如果長期貧賤，卻喜歡談?wù)撊柿x，也應(yīng)該感覺羞愧。

凡是編戶百姓，彼此財富相差十倍，財富少的會低聲下氣，百倍會心生畏懼，千倍會被役使，萬倍會成為奴仆，這是事物的一般規(guī)律。想由貧求富，農(nóng)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紋錦不如倚門賣笑，這是說商貿(mào)是貧者的資金來源。

在四通八達的大都市中，如果有人能每年釀一千甕酒、一千缸醋、一千甔飲漿，或者屠宰一千張牛羊豬皮，販賣一千鐘谷物，一千車柴草，有總長千丈的船只，一千棵木材，一萬棵竹竿，一百輛馬車，一千輛牛車，一千件涂漆木器，一千鈞銅器，一千擔(dān)原色木器、鐵器及染料，二百匹馬，二百五十頭牛，一千只豬羊，一百個奴隸，一千斤筋角、丹砂，一千鈞綿絮、細布，一千匹彩色絲綢，一千擔(dān)粗布、皮革，一千斗漆，一千瓶酒曲、鹽豆豉，一千斤鮐魚、鮆魚，一千石小雜魚，一千鈞腌咸魚，三千石棗子、粟子，一千件狐貂皮衣，一千石羔羊皮衣，一千條毛氈毯，以及一千種水果蔬菜，或者擁有一千貫資金放高利貸。還有那些做牲畜交易的掮客頭子，貪心的取交易額的三分之一作為傭金，正直的取五分之一作為傭金，這一類人也可以和千乘之家相比，這是大概的情況。至于其他雜業(yè)，如果利潤不足十分之二，那就不是我說的好致富行業(yè)。

請讓我粗略說一下現(xiàn)在千里之中，賢人中能致富的，以便讓后世人察看效仿。

蜀郡卓氏的先祖是趙國人，靠冶鐵致富。秦軍滅亡趙國后，遷徙卓氏。卓氏害怕被搶劫，夫妻兩人推車來到遷徙處。遷徙的罪民稍微有點錢財?shù)?，爭相賄賂官吏，要求在近處居住，大部分留在了葭萌。

只有卓氏說道：“這里面積狹小地薄。我聽說過汶山下面沃野千里，那里出產(chǎn)的竽頭像蹲著的鴟鳥，至死都不會饑饉。那里的百姓善于做生意，更容易做貿(mào)易掙錢?！?/p>

卓氏要求遠遷，來到臨邛后大喜，馬上采鐵鼓鑄，運籌策略，超過滇蜀百姓，富裕后僮仆上千人。卓氏平時田池射獵，快活自在程度超過當世君主。

程鄭是崤山以東遷徙而來的罪民，也從冶鑄業(yè)，他的產(chǎn)品主要賣給西南地區(qū)的少數(shù)民族，富裕程度比擬于卓氏，也住在臨邛。

宛城孔氏的先祖是梁國人，靠冶鐵為業(yè)。秦國攻占魏國南陽后，遷徙孔氏到達南陽?？资蠌拇碎_始大規(guī)模鼓風(fēng)鑄鐵，規(guī)劃建造池塘，車騎接連不絕，巡游于諸侯，借機通商賈之利，被賜予“游閑公子”名號?？资襄X花的雖然很多，收獲卻遠遠勝過那些做事吝嗇的商人?？资霞抑幸虼朔e累財富數(shù)千金，所以南陽的行商大賈，全都效仿孔氏經(jīng)商的從容穩(wěn)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