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觀聽內(nèi)蒙古第二屆二人臺坐腔音樂會的視頻，聽主持人講到，二人臺藝術(shù)由土灘上的小打小鬧，發(fā)展到今天，可以承載一定故事情節(jié)，可以塑造人物形象，并成為代表一方的地方劇種了。這種本來的夸示語，令我生起到許多想法，有的確定，有的不確定。比如，二人臺是哪里的地方劇種？又可以代表哪一方呢？一定要拿她與地方戲曲相比嗎？我就有點不能確定。其實我想，二人臺藝術(shù)不屬于那一方，也不代表那一方。這也不知能不能確定。假若確定了，這正是她的恢宏之處。她是小，也夠大。她是土，卻足夠牛。她與那些代表一方的戲曲藝術(shù)，不能相比，也不必相比。不是比不過她們，而是不在一個序列上。這個應(yīng)該確定了。她屬于山歌、民歌的序列，卻又遠遠超出這個序列。她沒有躋身戲曲序列，卻獲得了戲曲的大度，又超越了戲曲的局限。這是一株特別的土地上長成的藝術(shù)奇葩。無論過去還是今天，她那獨特的風(fēng)姿，始終如一。這又確定了。她從土地上長出，又護佑了土地。土地滋養(yǎng)了她，她回饋了土地。這也確定。但是，土地是她？她就是土地？我又有點不能確定了?？傊?，確定的是，熱愛這片土地的人，必定喜歡她。喜歡她的人，必定眷戀著這片土地。這就是本文的基本思緒。以下就讓這些思緒的潮水漫渙開來吧。
一、
我這樣看，內(nèi)蒙古的二人臺，實際上是跑到內(nèi)蒙的漢人，或本來住在那兒的漢人，娛樂自己的產(chǎn)物。它是這里的漢人創(chuàng)制，也由這里的漢人享用的。所以充滿了漢味。這種漢味，既可以從內(nèi)容的倫理道德、美學(xué)內(nèi)涵中感到，也可以從形式的音樂配器、演唱方式上看出。統(tǒng)統(tǒng)來源于中原儒學(xué)。
我對二人臺的喜歡超過了晉劇。這是最近才發(fā)現(xiàn)的。作為一個山西人，我一直以為自己最喜歡的地方戲曲，理所當(dāng)然地是山西的中路邦子，即晉劇。我曾經(jīng)那么如醉如癡地沉浸其中，曾經(jīng)大量收藏能夠得到的所有段落。最近我才漸次悟到，恍然并深切地體會出，能讓我全身心、全方位地得到享受，得以放松的，原來是二人臺。從第一個音符，第一聲道白，第一個動作開始，我就被吸引，被融化了。那是我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動作，熟悉的作為，經(jīng)過高度藝術(shù)化的處理，絕對地精，絕對地純了。真是醉人??！
二、
我出生于晉北。與二人臺流行的內(nèi)蒙古接壤。山川風(fēng)情基本一致，飲食習(xí)慣大體相當(dāng)。除去一道劃界，實實在在是一塊地方。從地圖上一看，雁門關(guān)以北，陰山以南，同屬塞外了。黃沙漫漫，朔風(fēng)瀟瀟，平均海拔都在千米以上，屬高寒地帶。物產(chǎn)自然是高寒作物，產(chǎn)量極低，畝產(chǎn)只在百十來斤，以廣種薄收為特點。人居分散，以血緣親情為系。平時各顧各，只在節(jié)慶婚嫁等時節(jié)聯(lián)系一下，或招乎一聲。村落多為一姓，卻少有宗祠。顯見的沒有多久的歷史。卻也不短的時間了，一姓之間，已經(jīng)分門，另立墳地，也有幾代了。這些地方在解放前，幾乎沒有什么行政組織，包頭、呼和以及一些旗縣除外。所謂天高皇帝遠，指代這一帶，挺合適。
這就是我的出生地，也是二人臺的流行區(qū)?；旧希髦涟^，東到呼和，直至張家口，近千公里的狹長區(qū)域之間，可農(nóng)可牧，以農(nóng)為主，兼顧牧業(yè)。沒有多少蒙古人，九十九以上是漢人。他們或本來就居住在此，或由先前的步步西進北上，使這一塊地面，完全成為漢人的天下。
那就要有自己的娛樂。娛什么？怎么娛？不可能是東西兩向上的東西了，它已經(jīng)夠長度了。而況西向已被大漠隔開，東向進入京幾，那是另一個世界。余下的南北，北向又是大漠，那就只能是南向上的東西。這就是中原、儒學(xué)里的東西。這就是二人臺無論內(nèi)容還是形式，統(tǒng)統(tǒng)充滿了漢味的原因。
充滿了漢味，自然被漢人喜歡。甚至與蒙族人無關(guān)。一般講，晉冀陜蒙是二人臺的流行地，實際上只是三省北部靠近內(nèi)蒙古那一狹長地帶的區(qū)域。這是二人臺的流行區(qū)，也是二人臺創(chuàng)制傳播的核心區(qū)。
這一區(qū)域的地貌、氣候、物產(chǎn)、民風(fēng)，大至相當(dāng)。只是后來的行政區(qū)劃將其人為分割了。這一區(qū)域地方很大，東西千里，南北數(shù)百。是黃土高原與西北大漠的接壤地帶。沒有了黃土高原的富庶，卻也沒有大漠地帶的貧脊。開闊的地塊上，農(nóng)牧互補，也夠養(yǎng)活這些分散的居民了。
夠養(yǎng)活，也就沒什么積累。生存而已。人畜總有半年歇著，卻并不瀟灑，躲避風(fēng)寒而已。生活也就總是半饑半飽，湊合著過罷了。
這樣的生存中，娛樂也便簡單。隨時隨地逗個趣，解個悶?？梢院耙宦暎屇阋徽?，也可以再喊一聲，邀你同來。
這都不要什么鑼鼓，拍手跺腳就是點兒?；蛘唠S手敲根棍兒什么的。這就是二人臺吧，我這樣想。這與戲曲的形成很是不同。戲曲形成于娛它，二人臺最初是娛己的，自娛自樂的。如同民歌或山歌。這個根性在它走向娛它以后，仍舊保持。現(xiàn)在，我們都能感覺到它那充溢的自娛性。
三、
那么，由娛己而來的二人臺，是否無法與娛它的戲曲相比，并且不能承當(dāng)更為復(fù)雜的劇情演繹，只能所謂小打小鬧、走街串巷，土灘上表演呢？
實在講來，恐怕還真是如此。然而這并非二人臺的短處。她本來就不朝那個方向。她的朝向恰恰就是簡單精煉、小打小鬧、應(yīng)和土灘。她就是一株絢麗爛漫的山花，不必與蒼勁的古松比個頭，比年份。一定要比較，那就是各有千秋。還是實在地講吧，二人臺在自己的方向上，走的太精彩了。與那些同在這個方向上的其他眾多地方小唱、小曲、小演比，她可能是最為突出的。就其自身而言，二人臺早已突破了二人演唱的限制，從一人至多人，無有不可，無不精彩。而在配器上，依然是可少可多。光打個竹板，有個節(jié)拍，是一種伴奏。鑼鼓絲弦相配齊奏，更是伴奏。這便具備了一種品質(zhì)，厚實、雄壯，足可與各類戲曲的樂隊相比了。二人臺自身的這種伸縮性，恰恰適應(yīng)了她所面對的觀、聽眾們。簡單時便簡單，復(fù)雜時可復(fù)雜。猶如摧眠曲與交響樂，分別應(yīng)和著將要入睡的兒童和激奮的群情。兩個極瑞，她都能演繹出精彩。這是其他特別特色的地方小唱等完全不能比擬的。
所以我以為，二人臺完全不必要與代表一方的地方戲曲相比，因為她本來就不是內(nèi)蒙古的代表劇種。并且還不是內(nèi)蒙古的代表性演唱。蒙古族人有自己的演唱與娛樂，那是馬頭琴與蒙古舞，與二人臺無關(guān)。此外，二人臺也不屬于戲曲這個系列上的品種，她是山歌民歌系列上的。但其走向了開闊，走的更遠更高了。這就是她雖然不去承當(dāng)更為復(fù)雜的劇情演繹，卻也足以令許多人坐下來。欣賞什么？欣賞她那開闊出去了音樂、演唱、及其念、做、打。非常的藝術(shù)，非常的精致，非常的特色，非常的適合那么廣闊的一片土地上的人的胃口。
四、
說到此處，尤其有必要再提一提二人臺的流行區(qū)域。前面講到，西至包頭，東至張家口，雁門關(guān)以北，陰山以南，三省北部，一區(qū)南部，都是二人臺的流行地。這種廣闊遠超過任何一種戲曲。比如山西的中路邦子，只以太原為中心，向北過不了忻州，向南過不了霍州。以至于向東，已被澤州上黨阻隔。這就是一個南北東西只有二三百公里的流行區(qū)。這就是所謂山西的代表戲曲。只占山西面積的四分之一不足。而不代表山西的其他邦子也并不弱。以忻州為代表的北路邦子，臨汾為中心的蒲州邦子，還有上黨邦子，這都不比晉劇即中路邦子更少觀、聽眾。山西總共多大？光邦子戲，四種之多，還不算其他更多更小的地方腔。平均一分割，每種曲種的流行地，實在很有限了。這就見出了二人臺的廣闊。東西近千公里，南北也要數(shù)百公里。如此廣闊之中，她能流行，肯定有她特殊的本領(lǐng)。
這本領(lǐng)我看就是，娛己娛他的雙重品性，可小可大的靈活與自由，可簡可繁的任意與伸縮。這既超越了山歌民歌的單薄，又獲得了戲曲的大度。她始終是山歌這個系列上的品種，所以自由的很。又取得了戲曲的大氣，卻沒有要戲曲連帶著的諸多限制。依舊是自由。自由地表演，自由地唱曲，自由地配器，自由地伴奏。
自由，是這片土地上的人的方式。雖然受制于中原儒風(fēng)之限，但這里的人要“野”的多。更無拘無束，更放肆許多。而這種放肆又完全不同于二人轉(zhuǎn)里的放浪與放蕩。這種放肆是收斂的，柔和的很。這種野趣是人性的，舒服的很。不知何故，我不太喜歡二人轉(zhuǎn)的浪與蕩，卻很接受二人臺的野。我認(rèn)同這曠遠之上的人性舒展，更為親和于它。這就是所謂豪曠吧。比之于中原人，這里的人不那么累。那怕吃不飽，穿不暖，照樣放歌。這就是二人臺自由品性的本源。
五、
如此我們明白了，由娛己而來的二人臺，怎么會走出了那樣的寬廣。我們也明白了，她何以始終不向戲曲靠攏。她有自己的路，走的那個自信，足令自己陶醉。這就是生于此長于此二人臺。黃土?xí)缭c大漠風(fēng)沙養(yǎng)育了她，貧窮也富足，孤獨并不寂寥，伴著這片土地上的漢人，共生共進，同樂同愁。成為這片土地上漢人的心音。每一聲彈撥或演唱，注定成為這片土地上漢人的歡呼與感嘆。土地成就了她，她光彩了土地。土地的廣闊，成就了她的廣闊，她的廣闊，又凝聚了土地的一體。行政區(qū)劃的人為分隔，沒有讓二人臺解體，反而是二人臺的光彩，強勢召引著三省一區(qū)上的地域眾人。
這就是我這個山西人，為什么更心儀于二人臺。土地的力量？曲兒的力量？實在很難分清。土地太特殊了，好像不是什么熱土，更多的時候是冷。卻那么地讓人懷戀。曲兒太醇厚了，讓人沉醉。無論短制，還是長篇，無論清音，還是混響，仿佛讓人回歸了土地。置身于這片冷土之上，倍感一種厚實。曠野的風(fēng)霜，令人分外的清爽。冷水浴？熱水浴？讓人清涼，卻也讓人沸騰。土地啊，曲子呀，分不清哪是哪？誰是誰？這就是二人臺給我的。謝謝你，感謝你，我心中的曲。謝謝你，感謝你，應(yīng)和了我血脈博動的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