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于臨皋(gāo)。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bǎn)。霜露既降,木葉盡脫, 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
這一年十月十五日,我從雪堂出發(fā),準備回臨皋亭。有兩位客人跟隨著我,一起走過黃泥坂。這時霜露已經降下,樹葉已全都脫落。我們的身影倒映在地上,抬頭望見明月高懸。四下里瞧瞧,心里十分快樂,于是一面走一面吟詩,相互酬答。
雪堂,蘇軾在黃州所建的新居,離他在臨皋的住處不遠。堂在大雪時建成,畫雪景于四壁,故名“雪堂”。
臨皋:亭名,蘇軾初到黃州時住在定惠院,不久就遷至臨皋亭。
這一段最引我一笑的是“顧而樂之?!睂⑻K東坡的活潑可愛表現的淋漓盡致,深秋季節(jié),木葉盡落,霜雪滿地,他低頭看看地上自己的影子,抬頭看看明月,四處瞅瞅,自己竟然樂起來了。
這就是一個生命的豐盈,自娛自樂,一個無論何時都擁有讓自己快樂起來能力的人,算不算內心強大呢,當然算,太強大了,不依附任何人,物。不對,他依附的是誰也奪不走的江上清風、林間明月。
這也是為什么很多人愿意跟他做朋友,他不依附別人,便不會索取什么,我們做朋友就是圖聊個開心。沒有包袱,有時間喝一頓,沒時間就拉倒。
已而嘆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 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b>
過了一會兒,我嘆惜地說:“有客人卻沒有酒,有酒卻沒有菜。月色皎潔,清風吹拂,這樣美好的夜晚,我們怎么度過呢?”一位客人說:“今天傍晚,我撒網捕到了魚,大嘴巴,細鱗片,形狀就像吳淞江的鱸魚。不過,到哪里去弄到酒呢?”我回家和妻子商量,妻子說:“我有一斗酒,保藏了很久,為了應付您突然的需要?!?/p>
松江之鱸:鱸魚是松江的名產,體扁,嘴大,鱗細,味鮮美。這是有名的美味,如此鮮美魚,沒有酒可惜。
從王閏之的描寫,可以看出她是多么善解夫意的賢妻,我就說蘇軾有福氣,有個好爸媽,有賢妻,有知己弟弟,有無數朋友。
于是攜酒與魚,復游于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予乃攝衣而上,履巉(chán)巖,披蒙茸,踞虎豹,登虬(qiú)龍,攀棲鶻(hú)之危巢,俯馮(féng)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谷應,風起水涌。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gǎo)衣,戛(jiá)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就這樣,我們攜帶著酒和魚,再次到赤壁的下面游覽。長江的流水發(fā)出聲響,陡峭的江岸高峻直聳;山巒很高,月亮顯得小了,水位降低,礁石露了出來。才相隔多少日子,上次游覽所見的江景山色再也認不出來了!我就撩起衣襟上岸,踏著險峻的山巖,撥開紛亂的野草;蹲在虎豹形狀的怪石上,又不時拉住形如虬龍的樹枝,攀上猛禽做窩的懸崖,下望水神馮夷的深宮。兩位客人都不能跟著我到這個極高處。我大聲地長嘯,草木被震動,高山與我共鳴,深谷響起了回聲,大風刮起,波浪洶涌。我也覺得憂愁悲哀,感到恐懼而靜默屏息,覺得這里令人畏懼,不可久留?;氐酱?,把船劃到江心,任憑它漂流到哪里就在那里停泊。這時快到半夜,望望四周,覺得冷清寂寞得很。正好有一只鶴,橫穿江面從東邊飛來,翅膀像車輪一樣大小,尾部的黑羽如同黑裙子,身上的白羽如同潔白的衣衫,它戛戛地拉長聲音叫著,擦過我們的船向西飛去。
前次游赤壁在“七月既望”,距離這次僅僅三個月,時間很短。前次所見的是“水光接天”,“萬頃茫然”,這次所見的是“斷岸千尺”“水落石出”,所以說“江山不可復識”。
蘇軾的描寫是動圖,如果拍攝出來,便是從懸崖底部,一路向上,斷崖之上,小小的圓月,跟他對視。還要有延遲攝影,水落石出四個字,大概要拍一下午。
馮夷,水神。“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這只是說,上登山的極高處,下臨江的極深處。
蘇軾自己一個人在月夜去爬高山樹林,他是心里坦蕩蕩,陰森可怖的樹林也無所畏懼,直到腦子發(fā)熱,長嘯一聲,估計貓頭鷹被他嚇醒了。四處無人,才感覺會不會一嗓子吼出來一只猛獸。這才害怕了,趕緊回身上船。
其實兩篇赤壁賦,我一直懷疑有沒有友人,總感覺是他自問自答,也許是有的,鑒于他的交友能力。但后面的孤鶴、道士一定是想象的。
既然是想象,一定是意有所指,至于前面我不想過度解讀,也許就只是蘇軾一時心血來潮,去爬山,這個他能干出來??春芏嘣u論說,高山意味著壓著他理想抱負的山,我不覺得,他后來害怕了,也許會引申想象,前面我覺得他只是好奇去爬山。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蹁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樂 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皢韬?!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 邪?”道士顧笑,予亦驚寤。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過了會兒,客人離開了,我也回家睡覺。夢見一位道士,穿著羽毛編織成的衣裳,輕快地走來,走過臨皋亭的下面,向我拱手作揖說:“赤壁的游覽快樂嗎?”我問他的姓名,他低頭不回答?!班?!哎呀!我知道你的底細了。昨天夜晚,邊飛邊叫著從我這里經過的人,不是你嗎?”道士回頭笑了起來,我也忽然驚醒。開門一看,卻看不到他在什么地方。
最后一段,孤鶴、道士是有所指的,此時蘇東坡是在寫了如此通達,道家思想主導的前赤壁賦后三個月。人生觀轉換這種事都有拉扯的過程,此篇中最后一句,滿目茫然,他應該也是懷疑自己,老莊的道家思想寄予山水,而他從小所學都是建功立業(yè),為民請命的儒家思想。所以才有一時傷感,茫然。
最后,北宋喬仲常的后赤壁賦圖竟然收藏在密蘇里州的美國納爾斯博物館,特別想去看看,但是查了一下,這種上千年的名貴字畫,并不是放在櫥窗里每天展覽,每年一兩次,甚至幾年一次。如果有機會好想去看看長5米多的后赤壁賦圖??戳司W上的圖,游赤壁有家童一人,二友人,還有船夫,共五人。也有魚和酒,人影在地。
以前覺得為什么一幅字畫賣上千萬,還得祖宗一樣供著,現在真為自己多年的無知而羞愧,可以不喜歡,不欣賞,但有個常識應該明白:經歷千年浪淘沙留下來的東西,一定是金子。這已經是一種精神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