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昨晚我夢到你了?！?/p>
“?”
“明天有空嗎？出來喝個下午茶吧？還是老地方?！?/p>
02
上次見面，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時大喬與阿琪剛剛從鳳凰旅游完回來，大喬預想著跟高中的閨蜜游山玩水，會有貼心的快樂。沒想到，一去到古城，還沒來得及看兩眼青山綠水，紅木碉樓，就被閨蜜拖到一個石梯上當私人攝影師。
這本來也沒什么，出去旅游就是要拍照的，但一天下來似乎都在干這件事，她感覺自己不是個人，而是個三腳架，好脾氣的她只能忙里偷閑地瞅瞅觸目的風景。
飯桌上，阿琪不是低頭玩手機，就是打開前置，拉著她一起自拍。照片里的大喬皮笑肉不笑，僵僵的，像是個任人擺弄的玩偶。
睡前，阿琪全身心投入到P圖和構(gòu)思朋友圈的文案上，大喬想見縫插針，卻欲言又止，只早早地爬上床睡，側(cè)著身子胡思亂想。
大喬旅游的雅興像斜月一樣，本來挺圓滿的，卻被這塊烏云一點一點染黑。由于天生不喜歡吵吵鬧鬧，有什么事情大多藏在心里，即使有一絲半點溢出來，也會變成別人耳中冷場的閑聊。
整個旅行就以這種主旋律告終，之后她就有意無意地疏遠阿琪，不為什么，只是身體的自然反應了。
03
大喬一推門，四顧瞅瞅，就看到曾經(jīng)的閨蜜坐在窗邊。阿琪也順勢望了過去，她們四目相對，仿佛隔了幾年沒見，有一層薄薄的膜在中間，互相看不清對方。大喬禮貌地淺笑了一下。
一坐下，氣氛就變得有些拘謹，像國與國冷戰(zhàn)后的談判。
“點了餐了嗎？”大喬客氣地問道。
“還沒，——餐牌給你，你先點吧?！?/p>
點完餐后，阿琪道：“你的新發(fā)型挺適合你的。我之前也想染這個顏色?！?/p>
“噢是嗎？我...我隨便染的，不過自己也覺得比以前的好看?！闭f著她手指卷了卷焦糖淺棕的發(fā)梢，慢慢地揉著，揉著。她顯然不知道該如何把自己心里所想說出來，她在乎這份情感，當然也怕受傷。
阿琪把左耳的頭發(fā)別到而后，向前湊了湊，左手拖著腮幫子，道：“大喬，最近過得好嗎？”
大喬瞪著眼笑著點頭，卻又不知道詳細該說什么，只好回問。“嗯......我——我還好?！卑㈢髀曇袈趿讼氯ィ矍蚩聪騽e的方向，順手喝了口水。
大喬摸著脖子后頭的皮膚，紅著臉道：“我昨天不是跟你說我夢見你了嗎？”阿琪說記得，但因猜不到大喬想表達什么，于是追問下去。
大喬把身體坐直，清了清喉嚨，道：“我夢見我們在一個吵鬧的游戲機室里，就是小時候經(jīng)常愛去玩的那種。燈光藍成一片，你坐在椅子上，剛撕開巧克力味的百樂滋，一群人排著隊找你討，你一根一根地給他們，就像分粥一樣。我在一旁看著你手里的盒子，眼睛發(fā)亮，徑直過去在你手里掏了兩根，轉(zhuǎn)頭走人?！?/p>
阿琪哈哈哈地笑著，“這很大喬嘛，一點都沒禮貌?！贝髥萄凵耖W爍，輕聲道：“其實...其實只是在你面前才會這樣——我是把你當好朋友的?！?/p>
04
午后的陽光被樹葉分割，破碎地灑在咖啡廳的玻璃窗上，一閃一閃，像是粼粼的波光，底下暗流涌動，如人心，不可測。
下午茶套餐上了，但她們沒有開動，任它慢慢變涼。阿琪雙手握住杯子，呆噔噔盯著來回擦動的拇指，仿佛上面有淺淺的污漬，要把它擦亮似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氣道：“是不是......是不是因為以前那個男人？”
大喬一頭霧水，道：“什么？呵，你在說什么？你想說徐若嗎？”
阿琪繼續(xù)低頭，更深了，好像快要哭泣但不想被看見的羞澀與緊張。
“那件事都過去那么久了，剛開始我是很不習慣你們在一起，顯得我很多余，但后來我還是選擇祝福你們了，相互喜歡沒什么錯。”
“真的？那......你不是因為這件事而生氣？”
大喬擺了擺手，半晌沒吭聲，后又道：“我是很懷念我們?nèi)齻€人一起在高中嗨的時候啦，呃，不是這件事，而且我不是生氣啦，只是上大學之后，可能是因為分割兩地，旅游后，我不是很習慣，覺得分開一陣子靜一靜會比較好?！?/p>
“變?。坑袉?？我......”阿琪似乎想到什么，目光慢慢黯淡了下來。
窗外的棕櫚樹在風中沙沙作響，一群穿著草綠色校服的小學生背著沉淀池的書包歡聲笑語地走過，有些商鋪的招牌亮起了霓虹，窄窄的街道塞滿了車子，鳴笛蒼白而不耐煩地響著。
“對呀，以前的你，也沒那么愛拍照——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時候?！贝髥炭粗㈢?，期待著她的反應，為了不讓她把這句話當作閑聊，她的神情變得嚴肅且認真。
05
大喬看著馬路旁開的一株葉子花，粉粉的，艷艷的，一如在鳳凰城里垂在水上的那株，隨即想到青瓦白墻，想到飄動的青花瓷圖樣的藍布條，想到路邊的有節(jié)奏的牛皮鼓，想到讓這一切變味的不悅。
霎時間，那份陳舊卻鮮活的濃濃的難受，終于撕開了泛黃的封條。
“阿琪，我不是不喜歡拍照，只是......我覺得去旅游是兩個人的事情。開心是最重要的，照片拍得好不好是其次。”大喬看著阿琪愣著的面容，她可憐的閃動的眼神，讓大喬反胃。
“我覺得是時候說清楚了，我心里還是把你當做好朋友的，這是真的。但，對不起我真的，受不了像個拖油瓶一樣，去哪個地方都要拍最完美的照片才能走。我不在意照片，我只在意我跟誰旅游，看了什么風景，我們有什么樣的心情。......我在意你，但我也在意我自己?！闭f完，大喬的眼眶微微發(fā)紅，喘著氣，似乎還有什么想要繼續(xù)流出來，卻被硬生生拽回去。
“你當時怎么不跟我——”
“因為我不想掃興，但我后悔了，所以我現(xiàn)在選擇面對，不再懦弱下去。”
阿琪心疼地看著大喬，嚴肅了神情，道：“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我是興奮了，因為第一次出省，看到什么都想收藏，供日后回味。我是太重視票圈，太重視他人的評價，以至于我忽視了你...我那時不是不在意你，只是你知道，我全身心都撲到網(wǎng)上了?！?/p>
她又冷笑地呢喃道，“那時候是想著告訴全世界，我有多開心，我拍的照片有多好看。但之后回想了下，得到很多贊又怎么樣？——沒有意義的東西，之后我都懶得回去看了......”
她握著大喬的手，低頭吸了口氣道：“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這陣子......不愛拍照了。謝謝你對我坦白，不然我不會知道，原來自己曾經(jīng)那么無心地，白癡地，傷害過你。以后有什么，都說出來吧，別憋在心里，當然我也會的?！?/p>
大喬“啪”的一聲迅速撒開她的手，沉默著。
阿琪不敢相信地愣了愣，縮了回去。
“你就這樣結(jié)了這件事？我可很受委屈的當時。不管了，這頓，你請！”
大喬憋不住，綻開了笑容。阿琪也跟著哈哈地笑了。
天漸漸昏了，染成琉璃色。頭頂?shù)那锵闵珶艄?，柔和地涂在她們的突起的笑肌和新鮮熱辣的焗飯上，微微閃爍，像是此時天幕上小小的，淺淺的，早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