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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79期“假如_____”專題活動
一天早晨，徐雅麗從雜亂的夢境里醒來，微曦的晨光照進屋里，帶著一種朦朧的美。她曾經(jīng)很享受這樣的時刻，世界還未蘇醒，周圍一片寧靜，這個空間仿佛隔離在雜志社與家之外，是專屬于她的不被打擾的秘密時空。反而辭職回家后，她也早起，但不知為什么，再也找不到那份靜謐了。
客廳被她打理得干凈整潔，原木色地板一塵不染，餐桌上的那瓶郁金香盡管有些蔫了，但依舊倔強地待在那兒，泛舊的顏色模糊在微暗的光線里，那是女兒在母親節(jié)給她的禮物。一想到女兒，她立即反應過來，早餐還沒做。在家的這大半年，除了午飯，丈夫和女兒不在家吃，早晚兩頓她都精心準備，葷素搭配，力求做到色香味俱佳。
但就在一瞬間，雅麗便覺察出不對，她在一個很小的空間里，那不是她家貓咪圓圓的窩嗎？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長滿了黃色條紋毛，還有毛茸茸的貓爪，墻上的落地鏡里赫然站著一只橘貓，她變成了圓圓。與此同時，她聽到了自己的尖叫，是一聲不算太尖利的“喵……”。她不可置信地扭頭伸腿，在房間里打轉(zhuǎn)，奔跑，像個無頭蒼蠅般四處躥跳。
幾分鐘后，一個像是從她身體里發(fā)出的聲音響起，“別折騰了，你現(xiàn)在就是一只貓。能不能安靜一點，讓我再睡一會兒?！?/p>
像是被傳染了睡意，她突然覺得自己也很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但她現(xiàn)在不能睡，她需要知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簡單來說，你現(xiàn)在就是我，圓圓，你的貓?！蹦莻€聲音繼續(xù)說。
“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個……我也不知道，據(jù)我們喵星人前輩說過，好像跟你對自己的現(xiàn)狀不滿有關吧?！眻A圓不緊不慢地說。
“什么？我有那么不滿嗎？那也不至于變成一只貓吧。那我該怎么變回去？”
“等到你特別想回到那個狀態(tài)時，自然就回去咯?！眻A圓又打了一個哈欠，有些不耐煩地說。
“那我現(xiàn)在怎么辦？”
沒有回答，作為圓圓意識的那一部分可能已經(jīng)睡著了吧，畢竟平時這個點，它就在睡覺。而雅麗也感覺到眼皮越來越重，接著便沉沉地睡去。
一陣嘈雜聲將她驚醒，丈夫正急促地敲打著女兒的房門，“茹茹，快起床，要遲到了?！彪S即便是女兒的抱怨聲，以及踢踢踏踏的拖鞋聲。
雅麗的心頭一緊，墻上時鐘顯示七點半，比以往要晚半小時，這父女倆睡過頭了。她下意識地準備起來做點什么，腦袋里的聲音又響起，“不用急，你現(xiàn)在什么都做不了?！?/p>
她再一次絕望地意識到自己真的變成了一只貓。
“爸爸，你怎么不早點叫我，媽媽從不會這樣……”茹茹一邊匆匆梳著頭，一邊抱怨著。
“都是你媽慣的，這么大個人不知道自己設鬧鐘嗎？你媽也是的，早上走也不跟我打個招呼……”丈夫急急忙忙地從冰箱里取出食材，語氣里充滿了不滿。
徐雅麗猛然想起，前幾天兩個閨蜜籌備自駕游，拉她一起，她因為和丈夫發(fā)生一些口角，一賭氣就答應了，可昨天她猶豫了，不放心家里的這父女倆，一個工作很忙，一個正面臨中考，思來想去，還是跟閨蜜取消了行程?？伤龥]有告訴丈夫嗎？女兒也沒說？事實上，從今天一早醒來，她的腦袋一直昏昏沉沉，記憶也仿佛丟了一半。
雅麗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并沒有什么不習慣，反而覺得身體很輕盈，走的步伐不緊不慢，像在走“貓步”，透著一種穩(wěn)穩(wěn)的優(yōu)雅。她不就是貓嘛。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手忙腳亂的父女倆，面包烤焦了，雞蛋煎老了…… 女兒拿起裝著冰牛奶的杯子，雅麗剛想喊“別喝，冰……的……” 對方已經(jīng)兩大口進肚，還很滿足地打了個嗝。當然，雅麗也馬上意識到她只能發(fā)出“喵”的聲音，她什么都做不了，也制止不了。
父女倆湊合著吃了個簡單粗糙的早餐，（這和雅麗平日里準備的簡直天壤之別），匆匆忙忙收拾了行囊往外走。剛走到門口，茹茹猛然折了回來，摟住圓圓，親了一口，“拜拜，圓圓，回頭見”。
大門在身后關上，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雅麗愣在原地，還沒從剛才的快速摟抱中回過神，女兒似乎很久沒有這么主動抱過她了。
“別發(fā)呆了，傻女人，我還沒吃飯，餓死啦！“
吃飯，對，還沒吃飯，雅麗這才發(fā)覺自己饑腸轆轆，似乎比平時還要餓。她下意識地走向客廳角落里的貓食盆，可那里空空如也。
“哎呀，他們竟然忘了喂食，你個傻女人，你為什么沒有問他們要食物啊？！“
“平時不都是我喂你的嘛，他們當然不記得，”雅麗也覺得有點對不住了，“對不起，今天實在沒顧上……”
沒事，貓糧就在柜子里，拿出來就是了?？墒牵俗约含F(xiàn)在是只貓，想要拉開柜門就是一件難事。一遍，兩遍，這爪子使用起來果然沒有手好用啊。這該死的，是誰沒事非要把它塞柜子里面？
“是你啊，傻女人，大概是怕我偷吃吧，自食其果了吧?！眻A圓沒好氣地說。
“閉嘴，我都快要餓暈了，快想想辦法。”
“別急，我倒有個法子，那個魚缸里的魚……”圓圓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狡黠。
“休想！”
徐雅麗費了好大勁終于打開了柜門，用利爪撓開袋子，大口吃了起來?？磥恚谖骞俑惺苌?，這具貓身完全是圓圓的。她完全沒有抗拒貓糧的味道，甚至還覺得很香。
散落一地的貓糧看著確實很狼狽，如果是平日里的徐雅麗，分分鐘便會清理干凈，可現(xiàn)在的她便不覺得有什么不妥。她將前爪伸直，屁股撅起，做了一個長長的伸展運動，真舒服。吃飽喝足心情也頓時晴朗了起來。
這一天，雅麗過得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煎熬。不知是不是圓圓的一部分意識也在左右她，她反而少了以往的焦躁，也或許是反正什么也做不了，干脆就“躺平”了，這還真是物理意義上的躺平。
有時，她想跟圓圓說說話，可對方愛搭不理，并不作過多的回應，有時不耐煩地回一句“別煩我，沒看見我在捉蟲嗎？它都快要被你驚跑了。”她這才注意到，墻上不知什么時候飛進來一只蚱蜢或是別的什么飛蟲?；蛘?，她會捕捉地上移動的影子，那是窗外的樹葉在陽光下隨風擺動的光影?，F(xiàn)在是五月，還沒到仲夏，天氣不冷也不熱，出去走走，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圓圓，外面空氣這么好，我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想法不錯，走！“
“圓圓，別走遠了，我怕回不來?！?/p>
“真啰嗦，行了，就走到小區(qū)的草坪那兒，那邊有蝴蝶。”
圓圓選擇的地方果然不錯，草坪不大，在小區(qū)的僻靜處，還種了些不知名的小花，或許工作日的緣故，竟一個人也沒有。她站在陽光下，仰著頭，只覺得渾身的細胞都在歡快地跳舞。
她有多久沒有這么近距離地親近自然了？自己都記不清了。這半年來，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到家庭中，當初從雜志社辭職，一是因為工作性質(zhì)的轉(zhuǎn)變，本該專心寫稿的編輯不知從何時起，需要處理其他宣傳和運營的各類瑣事，她從身體到內(nèi)心都在抗拒；二是老公和朋友合伙的科技公司剛剛步入軌道，忙得顧不上吃飯，需要她的全力配合；三是女兒也進入了中考前的最后一年，成績本就上下波動，不穩(wěn)定，需要她這個老母親從衣食到精神上的全方位支持和督導。
她就這樣在散步、睡覺、玩游戲中晃晃悠悠地度過了一天，中間還辦成了一件重要的事，為防止家人聯(lián)系自己，她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手機上發(fā)了一條微信，“我在**山區(qū)，信號弱，先不聯(lián)系了，我很好。”發(fā)完消息，有那么一剎那，她真覺得很好，至少變成一只貓，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也沒什么不好。
父女倆到了晚上八點才回的家，手里拎著打包的肯德基。
“爸爸，以后換你來接我吧?！迸畠簩苯油厣弦蝗?，邊說邊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裝袋。
她爸有些詫異，將脫下的鞋子隨意往邊上攏了攏，笑著打趣道，“終于知道老爸好啦，還是肯德基的功勞？”
“別提了，這些油炸食品在媽媽那兒等同于砒霜，重點是，每天一放學，她就問我今天有沒有考試啦，考得怎么樣了？巴拉巴拉的，問個沒完。”說完，女兒還做了一個鬼臉。
從窗簾里奔出來的橘貓突然停住了腳步，呆愣在原地，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看著面前的女孩。
“哎呀，圓圓，你從哪兒鉆出來的，讓姐姐親親?！迸⒁话驯ёA圓，將臉緊緊地貼在它毛茸茸的身上。
“她怎么能……? 現(xiàn)在這算什么？給個巴掌再來個甜棗？“徐雅麗一時不知是該氣憤還是欣慰，女兒的擁抱確實暖到心頭。
“她說錯了嗎？她是她，你是你，站在各自立場，都沒有錯，那你有什么好氣的？真是莫名其妙?！眻A圓的聲音適時響起。
不知道這只貓是在損我還是安慰我，徐雅麗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但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在面對女兒在背后的抱怨，她以為自己應該生氣，可她的情緒并沒有多大起伏，原來，做一只貓，可以這般松弛，比人類可要強多了。
之后的一天，和前一天沒有太大的變化，父女倆照舊踩著點起床，吸取了昨天的經(jīng)驗教訓，決定在路上買早飯，臨走前，女兒給貓碗加了糧和水，（昨晚在看到散落一地的貓糧后自責不已，決心好好待圓圓）。只是，橘貓出去散步時遇到點小意外，徐雅麗遠遠地看到一只薩摩耶犬向這邊走來，嚇得趕緊逃回了家。趴在地上喘著氣的她看著這空蕩蕩的房間，突然很想念老公和女兒，她從貓窩的縫隙里扒出手機，花了好長時間，才摁出幾個字，“老公，我想你和女兒?！笨墒?，她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刪了，換成了“信號不好，我很好?！碑斎唬质琴M了一番功夫。
“做貓真不方便，發(fā)個消息都這么困難?！八挥傻芈裨沟馈?/p>
“為什么要發(fā)消息？明明可以用肢體語言啊，比如你們?nèi)祟惖膿肀В唵沃苯?。”圓圓很不屑地回了一句。
這一天茹茹是搭乘同一小區(qū)的同學媽媽的車回的家，關門時正在跟她爸報備已經(jīng)到家，聽他倆的對話，她爸有一個應酬，要晚些回來。打完電話，女兒一屁股坐到沙發(fā)上，沒有像往常一樣招呼圓圓。
“孩子可能是累了吧，我要是能給她準備些水果就好了，但現(xiàn)在也只能作為一只貓，讓她去抱抱了，圓圓說過最簡單有效的愛的表達便是擁抱。”雅麗一邊想著，一邊慢慢地向沙發(fā)走去。
一聲像是吸鼻子的聲音，接著，抽泣的聲音在空中回蕩，雅麗心里一驚，快步走上前，抬頭正對上女兒那雙盈滿淚水的憂傷的眼睛。她來不及細想，一躍跳到女兒的身邊，用頭蹭著她的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圓圓，這次?？嘉铱荚伊耍瑔琛瓎琛?我以為還可以的，我明明很努力了“，女兒摟著橘貓，抽抽嗒嗒地繼續(xù)說著，“我本來想考個好成績，等媽媽回來給她驚喜，我知道她是因為生爸爸的氣，或者也是生我的氣，才出去的，可是，現(xiàn)在她要更生氣了……”女兒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濕了圓圓的頭。
徐雅麗只覺得又好氣又心疼，一個模考就傷心成這樣，至于嗎？我又不是這么苛刻的媽媽。一邊這么想著，一邊又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就在上個月，女兒的英語考到二十名開外，她是怎么說的來著？
“你是怎么回事？英語不是你最擅長的嗎？這個都考不好，怎么把總分拉上去，我就說，你最近松懈了，你還不承認……” 她尖銳的聲音依稀就在耳邊，可那樣的話，那樣的自己好像很遙遠，就仿佛是另一個人。
此時此刻，面對孩子的哭泣，她滿腦子想的是如何讓她不要這么難過，如何才能安慰到她，盡管她能做的只是用一只貓的方式去蹭她，嘴里發(fā)出一聲聲重復的“喵喵喵……”如果能說話，她只想說，“去他的模考，去他的什么分數(shù)，都見鬼去吧！”
丈夫是在晚上九點回的家，帶著一身的酒氣。他踉踉蹌蹌地進了門，嘴里含糊地叫著，“雅麗，我回來了?！碧ь^看到正拿著水杯的女兒，笑著說：“我女兒真乖，知道給爸倒水?！闭f著就要去拿。女兒順勢把杯子給了他，“喝成這樣，要是媽媽看到又要罵了?！?/p>
一聽到她提起媽媽，他立時像是清醒了一樣，環(huán)顧左右，沒見到徐雅麗，一下松了口氣，“還好，你媽不在，不然母老虎要發(fā)飆了?！?/p>
“被你說中了，我現(xiàn)在是只母貓，與母老虎是近親。”徐雅麗在心里腹誹，但她并沒有生氣，看著丈夫蹣跚的腳步，疲憊的眼神，她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攙扶，可終究只是一只短短的貓爪。
丈夫的手臂被女兒穩(wěn)穩(wěn)地攙住，一直走到沙發(fā)前。待他像一灘爛泥般陷進沙發(fā)里后，女兒利索地打開藥箱，取出醒酒藥，又另外倒了一杯溫水，送到爸爸面前?！俺粤粟s緊睡覺吧，現(xiàn)在沒人罵你?！彼中呛堑爻粤怂?，嘴里又不知嘟囔了句什么，倒頭便睡了過去。
黑漆漆的夜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要說變成一只貓有什么特別不便的地方，便是日夜顛倒。她在貓窩里讀著手機上的讀書軟件，這毛茸茸的小爪發(fā)信息費勁，點擊翻頁倒是問題不大。從小她就喜歡讀書，大學讀的中文系，從那時起便開始嘗試寫些短篇小說，盡管沒翻出什么浪花，心里的那個作家夢是一直都在的，以致大學畢業(yè)進入雜志社也是抱著延續(xù)寫作的夢想。但自從辭職后，時間按理說多了，可她卻無從下筆，每每坐到電腦前，大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失望、氣餒、不甘，最后化作絲絲縷縷的怨氣，縈繞著她，但又不知該怨誰。她就在這樣的情緒里，越陷越深，以致干脆遠離所有與寫作有關的人和事，甚至連讀書也變得少了。成為一只貓，好像給她穿上了隱身衣，不用直面自己的失敗，反而讓她可以心無旁騖地去撿回閱讀的樂趣?！盎蛟S，等我能熟練操作電腦了，我還能繼續(xù)寫小說，就以現(xiàn)在的這不可思議的經(jīng)歷為素材，題目就叫‘假如我是一只貓’?！?/p>
正當雅麗兀自遐想時，一條微信彈出來，是老公，她嚇了一跳，趕緊藏起手機，探頭望向不遠處的沙發(fā)，因為沙發(fā)是背對著的，并不能看清正面的一切，但可以肯定的是，丈夫還是保持著躺的姿勢。就是在那個位置有一縷幽藍的光，應該正是丈夫在用手機吧。
她輕輕地縮回窩里，打開微信，“老婆，你什么時候回來呀？別生氣了，早點回來吧?！?/p>
她抿了抿嘴唇，感覺眼淚馬上就要溢出來了，可是，貓是沒有淚腺的，那雙圓圓的大眼睛里其實什么都沒有。
“我想回去，回到丈夫和女兒身邊，回到原本屬于我的世界，哪怕我曾經(jīng)對它失望，對它厭煩，但此刻我迫切地想回去……” 徐雅麗的內(nèi)心涌起強烈的欲望，她突然想起圓圓曾說過，如果是特別得想，就可以回去了，她覺得內(nèi)心的欲望像一個氣球，不斷地膨脹，越飛越高，與此同時，一股濃濃的睡意將她包裹，昏昏沉沉中，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傳來，“再見，雅麗，以后要好好照顧我哦，還有記得把我寫進你的小說里。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