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潛藏在你的心靈里。

1.

陽光好的驚人，沒人不詫異四月初就有了如此高的氣溫，除了一直待在主樓的冉玉。

這樣的天氣，是老天爺賞臉，適合舉辦大型舞會。人們在陽光下盡情地歡笑、玩樂，冉玉倚在后窗，似乎聽得到湖那邊的笑聲，跑馬場上的奔跑聲，還有奉承者的歡呼聲。

今天是集團周年紀念日，每年這幾天總公司都會舉辦慶典?？偛克腥藛T，分部管理層、還有被邀請來的優(yōu)秀員工，一早就聚集在大老板家的私人花園內(nèi)。

舞會下午四點才開始。在此之前，喜愛安靜的人會去東樓，待在那里聊聊天，打打牌，或玩一玩各類小球。再往東去，是一片欒樹林，也是一片幽靜去處。

更多的人則會逗留在主樓外。大草坪延至西邊的人工湖。藍天白云下，和煦的風(fēng)裹著瑤花異草的奇香飄來。掠過眼簾的，還有餐桌上堆滿的各式美食。人們盡可以在這里享受至深夜。

更美的景卻在湖岸。水邊，垂柳輕蕩，樹上的鳥兒叫醒了藤蔓里的花瓣。湖面，片片荷葉，點點光亮，如鑲著白邊的綠綢帶，又從西蜿蜒繞回了主樓。

后窗下，波光粼粼，陽光折射水底，斑嘴鴨被自己淺淺的倒影吸引了，它們縮著頭，蜷伏在水面，忘了游弋和飛翔。

身穿深色套裝的冉玉，理著一頭短發(fā)，白著臉，獨站在屬她榮耀的房間內(nèi)，沉默地望著那幾只野鴨。真是快活的鴨。有一對夫妻，他們曾對她說，你是我們永遠的朋友和親人，這里也屬于你。

又一群自得的鴨，飛來，落下，在湖邊梳洗起翅膀。真想在窗戶上架一支獵槍，然后暗地里，冷不丁地放上幾槍，該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吧。

這想法去年冉玉就有了，原來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現(xiàn)在卻越來越壓不住了。左額處忽然開始跳動，冉玉伸出手想去揉開它，卻又無力地停住了。

最后，半空的手只順勢摘下了疲憊的黑眼架。前額還在一陣陣地跳動著，慢慢地又似浮現(xiàn)出一道道的紅線絲。冉玉挺直身，壓住這一刻的不適。瞬間，紅線又如潮水般地退去了。

冉玉不想回憶過去，可是今天她待在房間內(nèi)，從早晨到現(xiàn)在，她相信現(xiàn)在已過了兩點鐘，沒見到一個人，更不要說什么請示、談話、匯報了。

從前，人人恨不得時時圍著她轉(zhuǎn)，她的一個微笑，一個手勢，也許一個眼神都會被膜拜成神。如今，她似過去那些失了純真的女子，分秒之間就被打入了地獄，成為人人避之不及的恥辱。

呵，我只是堅守了我的本分，盡了我應(yīng)盡的義務(wù)，我的所得也是我應(yīng)得的，從未逾矩一步。如今，我還沒有端起那把做惡的槍，卻不妨先被人放了冷彈。如果，如果放下理智，我也并非不可逾越那條界線。

你們以為我是那些無知的野鴨嗎，受辱后，只會驚慌失措地叫喚兩聲，如訴苦的乞者，得些殘羹冷炙，然后就心甘情愿地接受現(xiàn)實，乖乖飛離嗎？

左額的疼痛延伸至太陽穴，有多久沒這樣憤怒過了。從前在工作上，她也遇過不少不平之事，但都被她聰明地化解了。她得意過，也被人諷刺過。那些敗在她手里的男人，到處造謠，說她是固澤井里的水，過早地失了流動，一絲甜味都沒有的，完全就是個變態(tài)的老姑婆。

還有更惡毒的話，她從沒在意過。失敗的男人，無需記在心上。但這一次，一個什么都不是的男人，一個蠢得還算不上男人的人，卻在無聲無息中，就把她完全踩在了腳下，他甚至還想將她在公司內(nèi)的一切全部抹殺掉。

沒有辦法再忍受這種不公了。但如果要戰(zhàn)勝他，一個大公司的合法繼承人，她這樣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女人，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F(xiàn)在，輪到他的一個眼神、一句話語，被無數(shù)人解讀，無須他明示，就會有很多人歡天喜地地充當(dāng)他的打手。

冉玉的左手緊緊地按在左額上，皮膚下的血突突地仿佛一下子就要噴發(fā)出來，外面的歡呼聲比之前更刺耳，那里陽光普照，金光萬丈。但正義從來只是一種裝飾，上一次，上一次，是什么時候，也曾這樣無法忍受過？是那一聲聲丑八怪，還有被抹殺的榮耀嗎？而我又是如何站到這個位置上的？她冷笑，生活它越想將我往下拉，我就要站到更高點來嘲笑它。

當(dāng)你笑時，整個世界都會跟著你笑。一副苦相臉是沒有人愿意理睬你的。我只會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站在最頂端，絕不允許有人從我手中奪走屬于我的尊嚴。我有絕對的勇氣和毅力來做任何事。絕不會屈服于任何不公的命運，所有的代價我都可以承受，但是絕不允許被打敗。

2.

咚咚咚，誰在敲門？她疑惑聽錯了，敲門聲又響起。冉玉戴上眼鏡，平息了心中的怒火。但她又理了理衣領(lǐng)，才走出起居室，進入客廳后打開了房門。

今年春剛招進來的一位小助理，穿件淺藍的短裙，筆直地站在門前。她見到冉玉，露出拘謹?shù)奈⑿Γ癖硶粯?，快速地說道：“冉總，瑞貝卡剛剛說舞會推至六點開始，如果想跳舞的人也可以隨意?！?/p>

冉玉面無表情地望著她，小助理又忙解釋地說下去：“馬場那邊，小吳總帶來的一幫朋友，好像要舉行比賽。瑞貝卡說要讓他們玩盡性了，又叫了一些人過去助威。”

“哦。”又是這樣的小動作。瑞貝卡總是這樣目中無人，隨意更改流程，甚至不對她這個當(dāng)事人有所交待。這次直接取消了冉玉主持舞會的資格。也許這是年輕人不注重儀式的表現(xiàn)，冉玉卻認為這是一種“我做不成，你也別想做”的幼稚手段。

不過她現(xiàn)在感興趣的卻是眼前的女孩，冉玉繞有興味地打量她。小姑娘沉不住氣，慢慢地垂下頭，“誰讓你來的，上司，嗯，……男朋友？”

冉玉的話剛問出口，女孩就驀地抬起頭，驚訝地望著她。

她張著嘴，像嗷嗷待哺的小獸，很可愛。好好打扮一番，倒也是位清秀佳人。

“所以，一位聰明人，工作了幾年……的主管，向往中間層……嗯，他是人事部的，還是技術(shù)部的？”

女孩子直愣愣地瞧著她，她不由笑了，對她說道：“等一等?！?/p>

沒想到，一貶再貶之后，現(xiàn)在還有人向我投誠。真的吧，假的嗎？對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不重要了。就當(dāng)是善意的提醒，給些回報，是好是壞，就看你們的運氣了。她返回客廳。

寬敞的廳內(nèi)，只中間有一張長長的會議桌，幾只空花瓶立在上面，似乎等著風(fēng)自個兒往里裝。房間里沒風(fēng)。冉玉用便簽紙寫下幾個名字，順手從旁邊眾多的禮品中挑了一只淺藍色包裝的，一起交給女孩：“讓你男友請這幾位過來。若他們不愿意，也不必強求?！?/p>

女孩子已恢復(fù)鎮(zhèn)定，彎腰向她鞠了鞠躬，拿著小小的禮盒，興奮地走了。

“看來是同謀，還真讓人羨慕呢。”冉玉關(guān)上門，自言自語道，“但是我，我并不需要別人的支持。”

我只會掀翻所有的敵人。她回到臥室，開始更衣打扮。當(dāng)然這會很難，他們想把我一腳踢開，不就是因為我只是個無依無靠女人嗎？但是當(dāng)初我來到這個城市讀書，同樣是一無所有了，時至今日，我還有什么可怕呢？

除了工作，我還有什么可求的呢。她眉頭一皺，左額被扯得如針刺了一下。許是因心中所求甚多，卻又知無法都滿足，索性棄置不顧，唯在事業(yè)上精益求精。也許就是這樣。冉玉想。是，我很幸運，十六歲就考進好學(xué)校，想賺錢就找到了穩(wěn)定的工作，步步高升。

但是，這一切難道不是我自己努力的結(jié)果嗎？她不由地又安撫了一下額頭。

那時，公司處于初創(chuàng)階段，一個小小的貿(mào)易公司，員工僅老板夫妻和冉玉三人。什么都從零開始，跑單尋廠管理報關(guān)出貨，后來，當(dāng)然樣樣也做得了，又每天忙成一條狗。再后來，一直忙，一直忙。冉玉長舒一口氣，從一只大大的旅行箱內(nèi)，帶禮物的箱內(nèi)，翻出發(fā)套戴上，又整理好假發(fā)，將它戴好。

公司有了自己的工廠，又一步步成了一家大公司。但我，作為一名副總，也同樣是名符其實的，同樣是一步步走過來的。

我全力以赴充實自己時，那位還在外讀書的太子爺，正在他國尋歡作樂；我想盡辦法在生意場上撕殺時，尋歡的人卻陷入三角戀，又牽扯進更大的黑色漩渦，迫使家人趕過去處理危機。而作為父親的老板卻在當(dāng)時急著中風(fēng)了。

所以，說我獨斷專行，真是無稽之談，我并沒有強取豪奪。在我不遺余力維持公司穩(wěn)定時，聽說那位小吳總正抑郁發(fā)作尋死覓活；當(dāng)我全力以赴帶領(lǐng)公司走上新臺階時，他才剛恢復(fù)正?！，F(xiàn)在，他倒覺得自己一下子就成了超人了。

冉玉一直以為是因為能力，因為她一絲不茍的工作態(tài)度，因為她竭盡全力的拼命作風(fēng)，才成為唯一代理人的。誰知道，僅僅因為她是一個女人，且還是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依靠、也無一點資本的女人。如此，在不需要她的時候，可以不受任何阻力地將她一腳踢開。

可是，你們想錯了。有時候一個人的資本可不會輕易泄露。我擁有的勇氣可不是嘴中說說而已。它已深植在我的身體里，我的血骨里，它已成為我唯一的靈魂。除了勇氣我還有什么呢。永處黑暗的人拽著一束光后，哪怕知道會燃盡自己，也絕不會放手的。

不了解一個人的過去，就不可能想象她的未來。她冷哼一聲，換好衣。公子哥的德性。她又認真地化起裝。隨即又有一些傷感，誰又不想有風(fēng)光的依靠呢。我只是太忙了……，她不愿細想下去。最近她常常陷入這樣挫敗的感覺里，但識海深處的那點念頭在瞬間還是被她屏蔽掉了。只是她知道，它們真實地出現(xiàn)過了。

3.

之前的不憤開始變得煩燥，房間內(nèi)太安靜了，一切都必須得到改變。她撫摸著自己的臉。她撫松額間的緊繃。光滑的鏡面里，亮麗的粉色眼影仿佛暈染了整張俏臉，一雙烏黑清澈的眼，久久地凝視著鏡外人。

忽然，那雙眼向上一抬，又一轉(zhuǎn)，然后嫣然一笑，似分外地動人。漂亮的雙眼皮深陷，微卷的睫毛立起，似水的情意沒了任何遮擋物，完全地流露出來，率真又深情，仿佛輕易間就能拔動人的心弦。

冉玉的心亂了一下，似乎只有這雙眼從來沒有變過，還和十六歲前一樣。不，它早就變了。當(dāng)我偷拿了那些錢，當(dāng)我除去了左眼的紅色胎記后，一切都走不到原來的軌道上了?，F(xiàn)在又到了需要一個全新的我才能生存下去的時候了。不是早就做好的決定嗎，哪怕走上一條不歸路，我也會孤勇直前，絕不猶豫著想回頭。而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只是有些舍不得。是的，我只是舍不得，這美麗的臉龐。雖然它只是偶爾顯露出留給自己欣賞。

她凝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到底，還是伸出她那只白凈的手，修長圓潤的手指握著一支褐色的眼線筆。自從那位小吳總前年傳來恢復(fù)的消息，去年春又正式進入公司后，公司的許多章程都被破壞了，甚至發(fā)生了一些不可饒恕的錯誤，還有那位總秘瑞貝卡，更是喜歡興風(fēng)作浪。

她舉起眼線筆，輕輕地又在眼尾畫了兩筆。鏡中人目光隨之一緊，上挑的眼，猶如桃花盛開，又猶如仙狐施咒，噗叭咪吽，一下子就能攝住了游離的心魂。

我知道她的野心，她想做幕后的大老板，我了解她那樣的女人，眼里總是冒著咄咄逼人的光，所有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她以為我會像只喪家犬和她吵、鬧、打架嗎？我曾經(jīng)給過他們機會，難道他們不該再多學(xué)幾年嗎？十年后，正是我計劃退休的年紀，四十八歲，還擁有健康的身體去周游世界。

冉玉終于滿意了。對視良久，她才收回眼神，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忽又一笑，攝人的光倏地不見了，只余那紅唇似火。沉靜之后，又如怒放的玫瑰，靜待著最后的一顫肆意。

為什么來破壞我的理想？冉玉變得漠然。她想，不能維持現(xiàn)狀，那就摧毀吧。我還是能做得了自己的主的。她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了，尤其是她的額間，隔著鏡子，光滑得什么都沒發(fā)生。不管是我自己，還是那些欺壓過我的人。你們以為憑你們那點的能耐，就能讓我束手就擒。你們以為迫使我自動辭職后，再對我進行圍剿，我就會一無所處嗎。等著瞧好了。

她冷冷地站直，重新理了理衣裙。她新?lián)Q了一款單肩長裙，白色綢緞，優(yōu)雅貼身。從右胸斜向下鑲著鏤空的鉆石花，圣潔純凈得如一位女神。她莞然：既便落幕，我也必完美無缺。誰也不能越過我，踐踏我的尊嚴。

她輕笑，我會踐行我的誓言，然后，開始我的復(fù)仇之計。只可惜到那時，我的勝利卻無人知曉。這樣一想，似乎眼前的美也缺了幾分得意和深刻。不過她終是習(xí)慣了這份寂寞，心里也終放不下對眼前之美的迷戀。她微微扭動頸脖，丟下了那份失意。從前，人后的這一點迷戀，是她勇往向前的力量；今天，這一份對美的索求，是她對自己的毀滅。

這顯露出的美終受到了玷污。因為，我終是利用了它，所以，這屈辱的人生，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刻。質(zhì)的改變。左右擺動的裙身似魚兒在游動。她的腦后，長長的黑發(fā)用一根長簪向上攏起。遺漏的細發(fā)落在頸上癢癢的，她又不自在地使勁動了動脖子。粉白的頸，如玉的耳，一對復(fù)古式銀耳環(huán)跟著不停地晃動，流蘇下的碧綠圓珠閃著幽幽的青光，斜斜地照在如杏的臉上，神秘而莫測。

一層淺笑在冉玉的兩頰浮動，她打開妝臺上的立柜門，取出幾張存儲卡，別上寫好卡號及祝福語的卡紙，然后裝進打火機大小的禮盒內(nèi)。禮盒的包裝紙上印著復(fù)雜的彩色圖案，小小巧巧，卻又眩目得讓人眼花。

她鄭重地將它們排在客廳的桌面上，如同挑選送給情人的禮物看著它們，一種費盡心思的快樂貫穿了她的心臟。這些重要的證據(jù)，收集了好多年，當(dāng)初只是心念一動，沒想到現(xiàn)在派上了用場。最值得稱道的是，去年她備份了一套放這兒了。鏡內(nèi)的女人瞇了瞇眼，今夜，狼狽的人絕不是我。

那幾個沆瀣一氣的奸人，以為我不知道一切都是他們操縱和推動的嗎？等他們打開閃存卡，會怎樣的暴跳如雷呢？好期待，會比今天的我更憤怒吧？但我不會讓自己處于危險的境地，我只要坐等結(jié)果就可以了。最開心的就是，他們不得不把掠奪到手的東西再轉(zhuǎn)給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是他們忘恩負義在先，落井下石在后，所以只配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著。

還有那吳家人，瞧不起女人，那就來一場所謂的男人與男人之間的無恥競爭吧，強者的利益，不正是他們所高歌的嗎？

4.

大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男人探著頭往里看了看，然后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板寸頭，灰外套里配著淺藍的格子衫，讓人迷惑的風(fēng)格，也使人分不清他實際的年齡，是三十歲，還是更長一些。冉玉倒認識他，是企劃部的一位小主管，叫楊天。最近這半年，冉玉專門負責(zé)新人儲備計劃，所以接觸這類職員比較多。這個計劃也是兩年前冉玉提出的，沒想到最后竟由她親自來執(zhí)行，有些諷刺。

楊天一進客廳，似乎吃了一驚，幾息之后，又一本正經(jīng)地向起居室內(nèi)打量，他故作嚴肅地張望著，反倒顯得鬼道了。冉玉輕咳了一聲，她有些反胃，許是餓得太狠了，她想。這一響動又嚇了楊天一跳，他猛地回轉(zhuǎn)，瞧見了坐在北窗下的冉玉。即刻，怔住了。

西斜的陽光，從后窗穿過藍色皺褶的窗簾，打了個大折，才落到房間內(nèi)。但冉玉還是瞧見了楊天面上的慌亂。像對一個陌生人，他不知微笑來著好，還是更嚴肅些好，于是，一個人立在空曠的房間內(nèi)，手腳退縮著，不知如何安放。

冉玉聞到了蛋糕和甜湯的味道。她想，我只是餓了，藍色格子衫也并無特別的地方。她覺得眼前這個鬼鬼祟崇的男人，還有之前得到禮物的女孩，總算是可愛的。

“請坐?！比接癫]有改變她之前低沉的嗓音。

“冉總？”楊天遲疑地問道。

冉玉點點頭，又說道：“坐。”

驚慌一下子成了驚喜，讓人不能相信，也讓人更緊張。室內(nèi)有些暗淡，他不由向前邁進兩步，畏縮在左側(cè)的便當(dāng)盒袋子一下子被甩開，瞬間又跌掉回去。下意識地，楊天抱住袋子，伸長了脖子，盯著冉玉仔細打量。之后，似更多的喜悅從他心底涌出，激動、緊張、興奮，硬生生地擠在他那不大的方臉上，他完全號不住脈了，雙手緊緊抱著便當(dāng)盒，一副賭徒贏了最后一場的模樣。

冉玉漠然地瞧著。好一會兒，他才清醒過來，又瞄了兩眼冉玉，走上前，把紙盒子輕輕放在冉玉手邊，叫了聲冉總，忍不住又一次打量起她。

這一次，帶著一絲男人的目光。冉玉皺起眉，楊天察覺到了，立即走到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冉玉沒有踫那些吃食，楊天坐立不安，他看看沒有反應(yīng)了冉玉，攥著椅子邊，之前的興奮慢慢消退了。

不一會兒，他忍不住解釋起來：“剛剛，我真沒有認出冉總您，哈，哈。”

楊天快速地掩了笑聲，但好像這是件特別好笑的事，他臉上的笑意卻收斂不?。骸皼]想到冉總你打扮起來這么漂亮，啊，也不是，之前你也很美麗的……總之，是不同的。早這樣，我們還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呢?！?/p>

冉玉的額頭又隱隱作痛了，她忍不住緊了緊眼皮，努力不讓眉頭再次皺起。

楊天舔舔下嘴唇，還在得意洋洋地說著：“我沒有和那幾位部長接觸，不過，我擔(dān)心冉總真有事找他們，所以讓服務(wù)生把他們都請到地下圖書室那邊了。我讓人告訴他們，老總要開個會，也沒提冉總您?！?/p>

“袁助理還有一些同事就在草坪那邊看著，有什么事，他們會及時告訴我的?！睏钣穹泡p聲音，細細地說道。

冉玉瞥了他一眼，忽然沒了耐心，這樣一個人，不值得送他大的回報。她定眼直接問道：“你，想要什么？”

“不，不是，是我們，我們都知道冉總您，了解您的經(jīng)歷，我們只是為你不平……”

在冉玉透曉一切的目光下，楊光躊躇了半天，訕訕笑著說：“是因為我們很不安。上頭將工作扔給我們，東一堆，西一堆，沒有目的性的，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最近在接受培訓(xùn)的，大家都這樣。我們很擔(dān)心，很想知道公司到底會如何。如果冉總能提點幾句就好了。”

冉玉埋下頭，說不上什么感受，她轉(zhuǎn)動著那些精美的小禮盒，重又抬起頭看向楊天，問道：“哦，你想讓我辭職？”

楊天連忙回道：“不，不，當(dāng)然不是，我們可不是那群中層領(lǐng)導(dǎo)，聽說他們大部分都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而且像冉總您，也不可能辭職的?！?/p>

“他們也只想安穩(wěn)的生活。和你們一樣。其實根本沒你們什么事。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我，我不知道，只是想安穩(wěn)的工作？”

“一個男人，升官、發(fā)財，總是要想想的?！?/p>

“當(dāng)然，當(dāng)然，但也要一步步來。嘿?！彼坪鹾荛_心，已坐上一層寶座的樣子。

“你認為我還可以庇護你們？”

“當(dāng)然，當(dāng)然。之前我們也討論過，雖沒人知道您會怎么做，但總覺得冉總你，肯定會有辦法的?！?/p>

“哦?！比接駥⑽鍌€小盒掃進手提袋內(nèi)，站起來往外走。

完全出乎意料，楊天莫名愣了，呆了一呆，緊跟著追上去，急急巴巴說道：“我們聽說，小吳總一直嫉恨你，你十六歲上了大學(xué)，他差得十四歲被送國外讀初中，后來你們一直比著。所以最后連夫人也恨起你來了。”

“你不管和吳總?cè)绾?，在公司總需要些人手的吧，是不是，冉總？”楊天伸出手想拉住冉玉?/p>

冉玉頓住，輕輕地回過頭，冷冷地說道：“我只和男人做生意，從沒做過其他的交易。現(xiàn)在不會，將來，更不會?！?/p>

“瞧在你這一片’真心’的份上，勸你別再跟著我。”

冉玉蹬蹬地下了樓。一個人的命運，在挨巴掌的時候就已經(jīng)決定了，我有什么錯呢。并沒有。

楊天站在草坪上望著她走進了地下室。

5.

天色漸漸變淺了，一切朦朦朧朧的。黑的、白的、灰的、青的，全都模糊成一個個的影子，然后慢慢地和黑暗連成了一片。

空空靜靜的天地間，汽車的引擎回響著，車子開上了大道，駛向遠處。

舉辦慶典的草坪上，人們還在議論紛紛：“那真是冉總嗎？”

“好漂亮，完全是兩個人?！?/p>

“怎么做到的？”

“她會辭職嗎？”

“她要嫁給大老板吧？”

“聽說是其他公司的老板?！?/p>

“她怎么走了，不舉行舞會了嗎？”

“你是傻子嗎，今天誰會來跳舞？”

主樓前，五個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目送冉玉離開，呆愣了許久后，又互相指責(zé)起來：“她這是什么意思？”

“不該對她那么狠的?！?/p>

“她不走，我們就是小跟班?！?/p>

“她是冉玉？”有人不信，“真是姓冉的？”

“不是她是誰，她那個變態(tài)的聲音，男人婆一樣，化成灰我都聽得出?！?/p>

“怎么辦？”

“怎么辦，涼拌！”

“你敢嗎，你知道她會做什么？今天之前，你知道她還有這么一面嗎？”

“倒挺美的呀。”

“總有一天你要死在女人手里。還是想想她會不會再逼我們做些別的事？”

“我只是想撈點錢，可不想公司垮了?！?/p>

“剛才該先抓住她的?！?/p>

“還是姓吳的父子倆太狠了，關(guān)我們屁事，真倒霉。”

“說什么糊話，走，回去，回去再商量?！?/p>

興奮的還在興奮著，懊悔的仍在懊悔，議論的還在議論著，不知所措的也許會永遠不知所措下去。

回到家的冉玉卻拔通了電話，她對著話筒問道：“康教授，我上次咨詢的事，有結(jié)果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回道：“冉小姐，這不同于去胎記，只需要動幾次手術(shù)，而且當(dāng)時你很年輕，半年時間就恢復(fù)了。這也不同于你平時時常過來修整，那僅是微調(diào)修補。說實話，女變男比男變女困難得多了。你的年齡也不同了，手術(shù)恢復(fù)情況誰也不知道，而且結(jié)果會如何，也更難說。你考慮清楚了嗎？”

“是?！?/p>

“其實，冉小姐，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完美了。如果做變性手術(shù)，以你的性格，從前做的美膚以及一些細微的調(diào)整都白做了。男人和女人對身體的要求肯定不一樣的，我擔(dān)心到時候你可能沒辦法接受。”

我是因為美嗎，也許也有些吧，遇到的煩心事太多了。而一有了挫折，她就想著做形象，做微調(diào)，做修正；后來去保養(yǎng)，去美膚，去增白……她對美越來越關(guān)注，要求也越來越極致。但更多的卻是因為那些在黑暗里像千萬只螞蟻不?？惺晌异`魂的念頭，我不得不一直變一直變，變壞了，還是變好了呢。

這次她下定決心另作改變，只因她再也無法忍受不公的命運了，再不愿遭受這樣無緣無故的冷漠，甚至為了自尊不得不自我解雇。她要成為男人，平起平坐地和那些惡劣又愚蠢的人們競爭。

“沒關(guān)系?！?/p>

正義不過是不正義者的裝飾，我沒有錯。人的性別能壓倒真理而成為幸福的來源，那我就該專注于此。困苦和損失使我吸取教訓(xùn)，做不正義之事，得正義之名，只有這樣才能擁有未來和幸福。她一句一句地默念著。

“有一位愿意和你接觸，不過真是一大筆費用?！?/p>

“我已經(jīng)籌到錢了。”

“那我先把你的具體資料傳過去，從前的手術(shù)情況也要一起，然后再聯(lián)系。可以嗎？”

“可以?！?/p>

“基本資料就用徐然那一份，需要修改嗎？”

“不，不用?！?/p>

徐然嗎？徐然又是誰？用這個名，因為我要勇敢地面對，因為我只求一點命運的公平，所以我早已忘了從前，所以一直輕描淡寫地用另一個名嗎？

柔和的燈打在她的臉上，打在她手中不停轉(zhuǎn)動的酒杯上，一束束光線從杯沿又反射到她的身上。十六歲來到這個城市上學(xué)，她就租住在這里。后來，她另有住處，卻仍買下這間房，雖甚少有時間來，但這里卻是她真正的安樂窩。工作之余不能享受的歡樂她都在這里想像，它是她的另一個世界，另一片幻想之地，她深愛的就是這可以無限延伸的海域。

但今天她不愿再對著大大的鏡子瞧她的臉，她不愿再對著那臉想像這張臉可以過的完美生活?？墒俏医K沒有用這張臉去謀求什么，我做到了的，是不是。那時，我不過想要一點點公平呀。酒勁上頭，不知為什么，她哈哈大笑起來，喜極而泣的回聲，震得腦子在這一刻發(fā)了暈。

她倒在了沙發(fā)上，閉上眼，酒灑在地上，臉上的妝也似散了，只眼圈處還殘留著一點紅粉色。春的夜還是涼的，那一點點涼意從外面鉆進她的心里，像在上面撕開了一點點縫隙，又鉆進去了一點早已遠去的記憶。

那個暑假，她做了手術(shù)，手術(shù)是成功的，但額上的疤也是真實的，必須涂藥吃藥再進一步治療，為了避免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她選擇了在外租房。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就沒了錢付房租。必須去賺錢。

錢，之前的錢是哪里來的呢？那個穿著藍格子衫的男孩，那個叫徐然的男孩，他為什么要帶那么多錢，為什么要和她坐同一列火車，為什么她要提前去學(xué)校？不，都是他的錯。為什么他要用蔑視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是只骯臟的垃圾。垃圾袋里都是寶藏，她知道的。她知道有些人出門會故意將錢裝在破舊的袋子里的。

她不是故意的，不過是在伸出手之前，耳邊就像聽到了一遍遍的詛咒。

“丑八怪?！?/p>

“丑八怪?！?/p>

“丑八怪以后生的孩子也是丑八怪。”

“得了第一位的丑八怪也得不到獎?！?/p>

“丑八怪是乞丐，只配吃豬食?！?/p>

“老姑婆。”

“變態(tài)?！?/p>

“變態(tài)?！?/p>

睡夢里，她喃喃自語：我不是變態(tài)，我是個美麗的女人。她的嘴角有一絲笑，仿佛看見從鏡子里走出了一個男人，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哦，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