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人如猛虎出柙，一窩蜂般直沖五樓，噼噼啪啪的腳步聲如戰(zhàn)鼓亂擂，整個樓層似乎都在顫栗惶恐。

寡言漢子命我和李朝輝把守樓道口，自己帶著余人直撲人販房間。

五樓的住客多被驚動，老成持重的躲在門后聽外面的動靜，少不更事的以為有熱鬧可看，開門要弄個究竟。后面的便衣舉著證件斥：“進(jìn)去！經(jīng)查辦案！”

那些人聞言大驚，訕訕退去。也有人怕做池魚，想往樓下逃離，李朝輝如門神擋在樓道口，伸開雙手喊：“回各自的房間去，否則以阻撓公務(wù)論處！”那些人只得轉(zhuǎn)身回房，一時閉門聲接二連三頻頻響起，有人猶怕門未關(guān)好，開了再閉，甚至掛了防盜鏈，扭了反鎖。藏在自以為安全處的，蜷曲在床上以被子蒙頭的，有伴的抱著取暖的不一而足。我沒有透視眼，自然不可能看到。

507、508的房門幾乎同時被踹開，便衣一擁而入，里面的人慌作一團(tuán)，大人叫，孩子哭。人販子膽顫心驚，魂飛魄散；被擄掠的小孩蜂蠆作于懷袖，哇哇大哭；便衣咋咋呼呼，沉喝不絕，這番場景，已經(jīng)不是詞語可以形容的了。

李朝輝以為大局已定，神色輕松了不少，從口袋里摸出煙遞了一支給我，兩人正要點(diǎn)煙，507那邊忽然大噪，有人大喊道：“走水！并肩！開克?。ǔ鍪铝?，一起上，干杖）”有人鬼叫：“條子有銃，掛焦殼，插了（經(jīng)查有槍，干仗直接打死）”有人狂吼：“風(fēng)緊，扯呼（情況危險(xiǎn)，準(zhǔn)備跑）”

李朝輝惘然失措，手指間的煙掉落在地，彎腰想撿，又直了身子，當(dāng)此同伴生死搏殺之際，一支煙似乎不值得去低頭彎腰，想撿煙的手摸向腋下，掏出那個沉甸甸的家伙，才覺得安全感又回到了身上。

我緊盯著那邊，心里也是十分的緊張 ，不由握住軟劍的把手。這時507對面的房間突然打開，四五個人從里面奔出，沖入了507、508。

困獸猶斗，窮鼠嚙貍，人販孤注一擲，挺而走險(xiǎn)，如毒蛇露出獠牙。

人販子竟然住了三間房，人員自然不是王玉喜所說的六個 ，這五個人一旦加入507、508，原本的平衡將被打破，在便衣無法動用家伙的情況下，自然是寡不敵眾、岌岌可危。而人販要是奪了家伙，后果更是不可想象！

我不由萌生退意，子彈無情，我又沒有刀槍不入的本事…關(guān)鍵是，值得嗎？人生自古誰無死，天下何人不惜命？可是我能退嗎？便衣一樣是人生父母養(yǎng)的血肉之軀，他們之所以陷此險(xiǎn)境，是為了幫助我救出金寶的呀！留，風(fēng)險(xiǎn)巨大，退，將內(nèi)疚一輩子！

退留兩難，我卻無法做得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自幼受俠義文化的影響加以年少氣盛，竟然在這個比一加一等于二還是三還要簡單的選擇題面前猶豫不決起來…

那邊一聲槍響，李朝輝突然匍匐在地，掏出五四瞄向那邊，而雙手顫抖，暴露出他內(nèi)心的害怕。在這關(guān)頭，他居然比我還要不堪，生死之間有大恐懼，誰又能夠坦然面對呢？

“我…我們切…切那邊幫忙吧，現(xiàn)在守在這里也冇用。”我口吃的毛病又犯了，這次是因?yàn)榫o張。（口吃有心理社會性格因素，敏感自卑焦慮緊張恐懼抑郁的情況下都會造成口吃）

同樣緊張的李朝輝聞言爬了起來，有點(diǎn)作難的說：“這里不用守？萬一人販子在這里逃跑呢？組長安排…”

我不耐煩地?fù)尠渍f：“人多了我們攔得?。楷F(xiàn)在507、508的同志們情況緊急，急需增援，守在這里完全是做無用功！”

李朝輝彷徨地說：“我兩個去了也沒有多大的作用，人販子有十多個人，我們又不能動用家伙…”

“那你就繼續(xù)守著吧！貪生怕死的慫蛋！”我怒聲罵道，解下軟劍，快步往那邊沖去。

507的三位便衣被五個人販子圍在墻角，人販拿著匕首、鋼管步步緊逼，三便衣只有寡言漢子舞著一條木椅招架，其余兩個舉著五四指著天，在這種不敢擊發(fā)的場合五四不是助力反成累贅，五四的震懾力在人販子抱著魚死網(wǎng)破的心理下完全失去，我有點(diǎn)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如果換作是我，早就摟了扳機(jī)，而受火器管理?xiàng)l例掣肘的便衣自然不敢。

情況緊急，我不作遲疑，軟劍一記“子胥鞭尸”抽向一人販子頭頸，（軟劍無鋒又不能擊刺，只能做鞭用）那人驟遭重?fù)?，斜斜歪倒，我偷襲得手，起腳猛踹，將他踢了個四腳朝天的平沙落雁，他要找死般的剛好倒在我腳下，我也不和他客氣，抬腳跺他頸部。軟劍“分花拂柳”左右橫掃，又向另外兩個人販子發(fā)起攻擊。寡言漢子見援兵天降，精神振奮，如有神助，揮動木椅將一人販子手中匕首架開，回轉(zhuǎn)椅子，連人帶椅，和身直撲，椅子似盾似叉，將那人壓倒。我忍酸不禁，大喊了一個好字。

寡言漢子反剪了人販子的手，用腿壓住，從腰帶上取出銬子，正要將那人繩之以法，另一人販子舞著鋼管要去營救同伙，我見狀大急，對那兩個尚自撞夢中的便衣大吼：“你兩個是死人??！快去幫忙！”

我手中的軟劍使盡解數(shù)，如蛇芯吞吐，往兩個人販招呼，人販似有功夫在身，一人持匕，一人握著鋼管，把全身遮擋著風(fēng)雨不透，相持良久，無法建功。

那襲向寡言漢子的鋼管被已經(jīng)回過神的一個便衣?lián)踝。瑑扇穗S即撕打在一起。另一個便衣欲沖上幫我，卻被寡言漢子壓在地上的人販伸腿跘倒…

我心中暗嘆，以一敵二，已是岌岌可危，如無助力，失敗難免。己方雖然看似占了上風(fēng)，形勢并未明朗，倒地的便衣身手著實(shí)堪虞，根本就幫不了我，只能寄希望寡言漢子…

寡言漢子銬了那個人販，操起椅子，迅速的加入了戰(zhàn)圈，我少了一個羈絆，輕松不少，軟劍向人販持匕手腕擊落，趁他退步躲閃，進(jìn)步起腳，蹬向?qū)Ψ叫乜?，人販避之無及，被我一腳建功，身子倒向房中的書桌上。那倒地的便衣見狀滾向人販，摟住人販雙腳將之摔倒，翻身騎在人販腰上，抽出手銬拷了。

和寡言漢子交手的家伙見大勢已去，早已膽寒，拋下鋼管束手待擒，寡言漢子依樣畫葫蘆，反剪敵手，摸向拷子時才知道沒了，只得解了人販的鞋帶，將之雙手綁了。

“走，去508！”我招呼一聲，率先沖向隔壁。

進(jìn)了508，才發(fā)現(xiàn)李朝輝也在，四個便衣已經(jīng)控制了局面，五男兩女七個人販或拷或綁皆已就擒，幾個小孩正在嚎啕，我發(fā)現(xiàn)金寶也在其中，心中一塊石頭方才落下，走過去抱住金寶，雙腳一軟 ，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個便衣善意的笑了，并無譏諷之意。金寶睜著一雙骨碌碌的大眼，大概認(rèn)出了我，破涕為笑，小手摟住了我的脖子再也不放，小小的人兒居然也知道誰才是他的依靠。我鼻子里聞到了他身上的奶香，想到哺乳他的人已經(jīng)死去，心中不免酸楚，嘆了一口氣，掙扎著站起，驀覺腋下多了雙攙扶的手，扭頭時才發(fā)現(xiàn)是寡言漢子。

一便衣向寡言漢子匯報(bào)情況，我才知道三便衣破門而入時一女人販在給小孩喂奶，另外一對狗男女正在床上茍合，當(dāng)下不費(fèi)吹灰之力將之擒拿，正要出門時撞到了三個拿著兇器的人販，不得已便開火震懾，三人販外強(qiáng)中干，丟了兇器…

我打量了一眼房間，508和507同樣都是多人間，有四十多個平方，房間里還算整潔，跟507那副狼藉的亂像完全不同。507的人殊死拼殺，累得像狗；508的人卻云淡風(fēng)輕，猶如閑庭信步。世間不公平的事情太多，同人不同命，羨慕嫉妒恨又能如何？

此番行動有驚無險(xiǎn)，也算圓滿，寡言漢子難得的露出了笑容，從口袋里摸出煙來想犒賞大家，可惜煙盒空癟，只余一支，只得苦笑著將那枝煙遞給我這個最大的功臣，我自然不會覺得受之有愧，伸手接了。

寡言漢子喉結(jié)滾動，資深煙鬼的丑態(tài)表露無遺。憐他是同道之人，從褲兜里摸出一包古湘丟給他，昨天擔(dān)當(dāng)發(fā)煙重任，雖然沒有多拿多占，但自己的嘴總要糊上吧，此時身上還有四包，只能算君子名分。

抽了一支煙，我不想在這里多呆，抱了金寶，和寡言漢子說了一聲，就出門下樓，欲和云保匯合 。收拾殘局、押解人犯、和當(dāng)?shù)芈?lián)系交涉那些事自然不需我操心，我也幫不上忙。

走出飯店時我看了眼手表，此時已是凌晨三點(diǎn)，天色依然晦暗，城市里的燈光少了許多，高樓大廈唯余廣告牌子的彩燈霓虹閃爍，昏黃的路燈已經(jīng)疲了，有氣無力篩下的光圈不能及遠(yuǎn)，照著地上垃圾頗有幾分頹靡。夜風(fēng)添了幾分寒意，我脫下外衣包住金寶，向江岸公園的停車場走去。

仇云保已經(jīng)睡了，歪靠在座位上酣聲如雷，不時發(fā)出一陣咔咔咔的磨牙聲，在萬籟俱寂中很是響亮。我抱著金寶躡手躡腳的上了車，在后座上坐下，閉了眼睛，一時卻無睡意。腦海里回放著剛才在XⅩ飯店的片段，心里很是得意。我也就是時乖運(yùn)蹇，沒有吃經(jīng)查那碗飯的八字，否則憑我的手段，縣局那些人皆要甘拜下風(fēng)，無論是刑事偵查分析能力，還是崗位專業(yè)能力，抑或是出勤時臨機(jī)決斷處理事情的能力，甚至擒拿格斗的能力，他們與我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唉！時也命也，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袛辱于奴隸人之手，駢死于槽櫪之間，不以千里之稱也。此古今同嘆！

睡前抱金保下車噓噓了一次，一覺到天亮。

醒來時便衣仍然未歸，前座上云保也沒有蹤影。坐著發(fā)了會懵，抽了一支煙，低頭下了車。

耳邊鳥聲咶噪，人語喧嘩，江岸公園隨著整個城市蘇醒了過來。一輪米篩大小的紅日剛剛浮出林端，東半邊天朝霞萬丈，給遠(yuǎn)山近巒、房屋、街道、行人俱蒙上一層赤紅的浮輝。湘江彎繞，日麗風(fēng)和，江岸處一片空曠，到處充滿清淑祥和之象，我不由心懷開朗，情致舒適，下車伸了個懶腰，揮拳踢腿，打了一套青年長拳。意猶未盡，解開軟劍，舞起自創(chuàng)的劍法，一時軟劍啾啾，破空而鳴；劍光赫赫，貼地而繞。自創(chuàng)的劍招非那些呆板的套路可比，乃是老申翻破幾十本《武林》去蕪存菁，擇其華麗炫目的招式東拼西湊而成，雖無制敵之功，卻可收讓人眼花繚亂之效。

四周漸漸圍起一圈觀眾，叫好拍手聲不絕于耳。如老申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現(xiàn)身處皆可成為注目的焦點(diǎn)，當(dāng)然，此非我刻意而為的目的，我的本意不過是舒展一下筋骨而已。

全身出了點(diǎn)毛汗 ，讓我身心通透，舒爽至極。裝模作樣的收式，劍交左手依臂倒持 ，右手由前向后劃圈，拇食中三指豎起，手臂前伸，緩緩收回，口里呼出一口長氣，裝逼大業(yè)方競?cè)Α?/p>

車上傳來金寶哇哇大哭的聲音，我慌忙上車，額頭在車門上撞了一下，忍著痛，只見金寶正在座位下翻滾，小小的人兒一點(diǎn)都不老實(shí)，你醒就醒來嗎，翻么子身呢？跌下來不痛？

趨過去抱起，搖著哄著，不起半點(diǎn)作用。他哭得越發(fā)起勁，還將手指放在小嘴里吮吸，我知道他餓了，卻沒有奶給他吃，心里便有點(diǎn)煩躁，畢竟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懊惱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正要下車，仇云?；貋砹耍皇侄?jié){一手油頭包子，原來他是買早點(diǎn)去了。

豆?jié){用塑料袋裝著，還有微溫，我用嘴咬開一角，慢慢往金寶口里倒。金寶就是個收五谷的，豆?jié){一進(jìn)口便住了哭聲，因然哽咽未消，卻大口吞咽了起來，嗆了幾下，卻嗆出了經(jīng)驗(yàn)，吞咽得越發(fā)順暢。我看他吃得，又將油條撕成小塊放進(jìn)豆?jié){里泡軟，用一根吸管扒進(jìn)他口里，他照吃不誤，小嘴叭叭著，第一次吃這種美食，興味盎然。

仇云保見賢思齊，看我喂得不錯，就說：“帶崽婆，我來試下子著?！?/p>

我將金寶遞給仇云保，癟嘴說：“沒見過搶著喂孩子的男人，你蘭婷的窯已經(jīng)裝好了，過幾月就要生了吧，你還怕沒孩子喂？”

仇云保咧嘴說：“先學(xué)點(diǎn)經(jīng)驗(yàn)嗎，免得臨時抱佛腳撒！”

我豎起拇指說：“牛，你還可以再牛點(diǎn)嗎？”

仇云保笑容可掬地說：“你眼紅冇得用，有本事也早點(diǎn)討老婆生一個撒！”

我譏諷道：“我嫂嫂又沒有侄女，去哪里找現(xiàn)成的老婆？我是和尚看見狗交合，奈你畜牲命不何啊！”

仇云保哼了一聲，沒接我的話，掰碎了包子往金寶口中喂，金寶大約是吃飽了，頭搖著嘴巴閉著不給他面子。仇云保有點(diǎn)羞惱，獰聲嚇唬：“兵猴子喂得我老云就喂不得？呷東西還挑三揀四，餓死你！”

金寶嚇得哇哇大哭，一雙手亂抓亂撓，我看著哭笑不得，嘆了一聲道：“你個家齋猴子，你是不把躍生哥的崽當(dāng)人啊，小孩要哄，強(qiáng)個白食的還不把他嚇著？看來你兒子生出來在你手里也冇得好日子過，可憐哦！造孽哦！”

仇云保意興闌珊地又將金寶遞給我，口里不耐煩地喋喋道：“那些人怎么還不來？我們又不是他們的長工，在這里瞎耽擱功夫，干脆回去算了！”

我想了想，有點(diǎn)遲疑地說：“再等下吧，反正也等了這么久，我們就是要走也要跟人打個招呼撒，不辭而別有點(diǎn)不好吧！”

仇云保沒得辦法，氣咻咻地說：“最多半個小時，老子才懶得侍候他們！”

正在這時，李朝輝和女便衣不知從哪個鬼眼里鉆了出來，李朝輝站在車門口訕訕笑道：“不好意思哈，讓你們久等了，事情太多了，袁組他們還在和衡陽局們交涉，他怕你們等急了，就要我們過來說聲，你們要是有事先回去也行…”

“好的，我們正急著要走呢，我表哥在呆鷹嶺醫(yī)院住院，要去照護(hù)，那我們就少陪了哈。”我不想和他們多說，抱著金寶和仇云保就要離去。

女便衣攔住我說：“孩子交給我吧，你們兩個大男人帶著也不方便…”

我知道她的意思，金寶是救回的人質(zhì)，還有許多程序要走，自不會輕易給我們帶走。不帶金寶我還了少個負(fù)擔(dān)，沒葫蘆誰會討個葫蘆掛呢？便將金寶交給女便衣，轉(zhuǎn)身就走。

“我們現(xiàn)在去中心站坐車回去嗎？”仇云保摟著我肩膀問。

“你耳朵被卵肏聾里！沒聽我說要去呆鷹嶺醫(yī)院嗎？”

“你表哥真的在那里住院？我還以為你打出話講的（故意那么說）。”

“打你腦殼巴子講！不僅我表哥在那，李菊秋也在那里動手術(shù)呢！”

“哦！那我里快去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