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站在衣帽鏡前的少年，整理著烏黑的頭發(fā)，嘴里哼唱謝霆鋒《謝謝你的愛1999》這首歌的那年，我8歲。
這個少年17歲。
這篇故事寫在少年43歲的時候。
1.
“媽，為什么好好的鞋子底下會有釘子？”
“這是你哥哥的運動鞋，抓地！”
“我不信！”
“后天你哥哥參加運動會，110米跨欄，你可以去看看比賽……”
1998年秋天，我走了很遠的路，在初中校園的操場起點看見了他。
那天風(fēng)很柔和，發(fā)令槍刺鳴，我站在人群的空隙里，被緊張的空氣裹挾著，可以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片刻后又聽見身邊一位女老師的贊美聲：“阿勇，穩(wěn)了，又是第一名！”
我拉著陪自己來的阿琛跑開了，回頭望見哥哥在人群里背對我的樣子，像一座高山。
2.
“哥哥，你的頭發(fā)在哪兒剪的？”
“哥哥，你唱的什么歌？”
哥哥背對我，我只能看見衣帽鏡里面的他好看的輪廓。
“謝霆鋒，你長大了才能聽……”
“你跨欄的時候，帶風(fēng)！”
“謝霆鋒都沒有你拉風(fēng)！”
“弟弟，有事說事，這是謝霆鋒的《謝謝你的愛1999》?！?/p>
“好的，我用錄音機聽一聽。”
2025年，當(dāng)我再聽這首歌的時候，1999年哥哥打理頭發(fā)的背影在我心底定格，同樣定格的瞬間還有哥哥背對我，比AK47還難壓的嘴角……
3.
2001年，哥哥剪了短發(fā)。他總是騎著摩托車在傍晚回家，風(fēng)吹的臉頰有些滄桑，他更瘦了，摘下墨鏡，輪廓更加俊朗。
那年我10歲。哥哥19歲，在鎮(zhèn)上的一個單位找了一份工作。
阿晨總是騎著太子牌摩托車來找哥哥玩，然后阿晨的劉海兒遮住左眼，油門到底，一路向西……
我總是在想，小鎮(zhèn)的西邊有什么呢？這么讓他義無反顧。
后來，我長大了，畢業(yè)了，才想起那里有哥哥的青春，孝直鎮(zhèn)中心中學(xué)。
金錢豹125牌摩托車更加簡潔，比太子牌摩托追風(fēng)的時候更有張力。
2002年，哥哥參軍入伍，部隊在北京。
4.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上學(xué)。
母親在油酥火燒店鋪揉面，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落在面團上。
“媽，我走了！”
“走吧?！?/p>
母親的回應(yīng)簡潔明了。
父親沒忍住眼淚，母親的眼淚卻一直沒忍住。
我不知道哥哥轉(zhuǎn)身上車的時候有沒有落淚，但我知道，20多年期間，他無數(shù)次回到小鎮(zhèn)上的失落更加令他戳心。
阿晨剪掉了劉海，再也沒有騎太子牌摩托車。后來無數(shù)次見到晨哥，穩(wěn)重幽默是他的名片。2018年，我坐在婚車后排，拉著小白的手。
婚禮頭車司機是阿晨。
我想阿晨和哥哥沒有停下腳步，太子牌摩托換成了桑塔納，金錢豹125牌摩托變成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5.
2003年，哥哥在北京來信。
我早已忘記了信件里的內(nèi)容。同年，我和父親坐上了孝直鎮(zhèn)開往北京蓮花池的臥鋪大巴車。我是在北京團河見到軍裝筆挺的哥哥的，他沒有說話。
后來，我無數(shù)次揣摩當(dāng)時他內(nèi)心的情緒起伏，都無法捉摸。后來看他經(jīng)過部隊的時候，拘謹?shù)臉幼?。心里才想到他是一個心中有紀律，有部隊的新兵。
2007年，哥哥不再是新兵。
而我成了一個“新兵”。
高一年級軍訓(xùn)的時候，因為正步踢的好，我有幸被選進學(xué)校的護旗方隊。我們和教官告別的時候，他對我說：“我猛捶你胸肌的時候，你沒喊疼，太陽暴曬，你沒喊累，為什么我收拾行李了，你就哭了？！”
我第一時間想起了遠在北京的哥哥。
我想起他站在部隊門口一言不發(fā)的樣子，想起了他開始有了方向和信仰。
教官走了，我對于他問題的回答是這樣的：“我的哥哥是一個兵，我覺得現(xiàn)在距離他更遠了，也更近了?！?/p>
6.
2010年，哥哥在部隊退伍。
同年，我去了山東臨沂讀大學(xué)。
2013年，我畢業(yè)了。人生中第一次坐高鐵，目的地北京大興區(qū)，幫忙照看哥哥在團河的小生意。
我在北京團河的花圃里懷念過去，寫下了一部短篇小說《現(xiàn)在你好嗎》。我總是騎著電動車去網(wǎng)吧寫文字，也總是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暗暗落淚。我在潮濕的空氣里，我在花圃的芬芳里，我在昏暗的燈泡下，思考著大學(xué)談的女朋友，突然和我說分手，思考著沒有了她，人生的路要該怎么走。
也是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哥哥騎著摩托車帶我去商場看電影，騎到一半，天空開始落雨。哥哥說了一句很妥帖的話：“弟弟，天上下雨了，幸好我們就要到地方了?！?/p>
2016年夏天，我們搬去了大興宋莊的公司。哥哥退伍不褪色，有了自己的事業(yè)。那年我躺在公司的單人間里，在無數(shù)的夢境里，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想起了哥哥19歲騎著摩托車下班的樣子，想起了阿琛，想起了斷了聯(lián)系的朋友們……
我的內(nèi)心開始陰雨不斷……
我想回山東老家……
我在北京南站送別來看我們的父母，我墊著腳尖，看他們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在東出站口，泣不成聲，眼淚斷了線……
我給哥哥發(fā)微信，哥哥只是應(yīng)了一聲。
我知道他在努力工作改變生活，他在努力爬坡。
我在山腳下仰望他，我想起了抬頭仰望哥哥初中時期滿墻的運動會獎狀，想起了他穿舊了的釘子鞋，想起了發(fā)令槍刺鳴的那一刻，他眼神堅定的樣子。
7.
2018年，我和小白在哥哥朋友的介紹下認識，并成了婚。
婚禮在老家小鎮(zhèn)舉行。期間，哥哥在酒店一側(cè)的小路上，一個人落淚，傷感弟弟已經(jīng)成婚成家。他沒有告訴我，后來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汽車行駛在高速路上。車窗外在下暴雨，我在車窗里，眼淚再一次斷了線……
8.
2020年，我和小白有了自己的孩子。
此刻，我才想到那年在團河花圃思戀前女友是一件愚蠢至極的事情。
哥哥在電話里說：“弟弟，侄女是女孩，需要我們用一生的時間去呵護。”
我的世界開始晴天了，我開始覺得哥哥在團河部隊門口站著，看向父親和我的時候，能打勝仗的新兵概念是一個護甲，護著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遙遠的小鎮(zhèn)，父母，弟弟和很多朋友……他的內(nèi)心一定也是波濤洶涌。
9.
2008年，哥哥和嫂子在我們老家的院子里舉行婚禮。
他們面對面說著最篤定最溫柔的誓言。
后來在北京團河花圃落日的時候，嫂子總會做好一頓飯，吃完飯，我去幫嫂子賣百貨，賣百貨的間隙里，她安慰我說：“不要因為不值得的人去傷心，想想自己的應(yīng)該值得愛的人，父母和兄弟?！闭f完這些話，擺攤賣貨的地方來了兩只狂吠地野狗，嫂子把我護在身后，撿起地上的樹枝，吼著嚇退野狗。她脖子上蹦起的青筋和哆嗦的手背，證明她也害怕野狗。
該怎么用文字形容那種感動呢？
暫且不說。
10.
我走在樹蔭下的寬闊大路上，陽光很好，很特別。我突然覺得，哥哥的艱辛和苦難，都是在背對我，他為我擋掉了一部分風(fēng)雨，前方有彩虹的時候，卻又適時地躲開讓我看見希望和光明。
我在哥哥的風(fēng)雨中，看到了他的勇敢和隱忍，哥哥卻在我的風(fēng)雨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個站在衣帽鏡前的少年，整理著烏黑的頭發(fā)，嘴里哼唱謝霆鋒《謝謝你的愛1999》這首歌的那年，我8歲。
這個少年17歲。
這篇故事寫在少年43歲的時候。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少年在41歲的時候和愛人有了自己的孩子。
11.
該怎么用文字形容那種感動呢？
在風(fēng)雨中看見你，我要為兄長撐傘。
嫂子雖是女性，卻是我的第二個哥哥。
（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