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先生今天第一次用Uber拉客。不幸遇到了晚高峰。
無論我如何指點江山，他仍然走錯了路，寒風(fēng)中等了十幾分鐘才同他勉強會師。
軍先生不太會用智能手機，搗鼓了半天終于點開了地圖，誰料還是迷了路。我急了，啪地合上電腦，說，來來來我給你導(dǎo)航。你趕緊開，我要遲到了。
該sir連聲說好。
一路無話。
走到一半。他突然問，你是北京人嗎？
我渾身戾氣，回答，不是又怎么樣。
他嘿嘿一笑，說沒怎么樣，就覺得你們真牛，什么都懂，不像我，我就沒出過北京城。
我沒見過這樣的北京人。
你知道，某些語境下，一個中年的本地人問你這樣的問題，有時候是帶著情緒的，“來北京幾年了”“買房了沒有”“打算在北京待多久”......彼此表面客氣，內(nèi)心早已樹敵。

我說，混唄。
軍先生說，我才是混，我靠收房租過日子。
我心里嘟囔，好似遇到真土豪，一個收租子的北京人拉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北漂。
我說，那你還干什么Uber，這個時間，你該趕緊回家吃飯看電視。
他說不啊，我缺錢。特別特別缺。
租子不夠了？
我太太有病，得吃藥。我又不會干別的，只能出來開車。
什么病？
癲癇。
治不好？
治不好。
你出來開車，家里沒有人照顧她？
沒有，她自己頂著。
孩子呢？
她身子弱，我們……沒要成孩子。
短暫的沉默。
我透過后視鏡看軍先生的臉，平靜帶點滄桑。
不知道這樣的談話要怎么繼續(xù)。
半晌，我擠出一句，您注意休息，大霧霾天，要不還是早點回家吧。
……謝謝，謝謝你啊。
他的聲音，很像柴靜在《看見》里訪問周星馳那一期里星爺?shù)恼f話語調(diào)。柴靜說，我覺得你片子里想要表達的是這樣，這樣，巴拉巴拉，周星馳很認真地看著柴靜，眼里有光，輕輕地說，你真的這樣想嗎，那……謝謝，謝謝你啊。
心酸。

我不知你在打車路上，等人途中，是否也曾偶遇一些人，交換過一些真心話。
有一個司機，一路惦記著兒子和女朋友的分手，走過幾百遍的朝陽北路，居然也會拐錯。
有一位大姐，年輕時離開自己不愛的人，住在北京郊區(qū)，一個人把兒子帶大，目前最大的夢想，是換一輛好點的車，趕緊從快車司機晉升專車隊列。
有一位單身程序員，長相一般，人也木訥，很想找女朋友，偷偷地告訴我，自己去登記了世紀佳緣的鉆石會員。
有一位年輕小伙，跟我同歲，開一輛大奔，說其實自己做白酒生意，有房也并不缺錢，拉快車只是為了找樂，我是他的第一單。
有一位個體戶，生活自由，吃穿不愁，告訴我他下半生的人生目標，是在北京近郊建一座可以給孩子玩的農(nóng)場。
有一位包工頭，白天拉項目，晚上跑快車，一個月將近兩萬的收入，我說你知足吧，他說不行啊，月月掙月月光，養(yǎng)家不易。

我腦海中像走馬燈一樣回放著同這些司機聊過的天，以至于在某一個路段沒看路標，被迫要繞一個大彎，還得上過街天橋。天冷沒戴圍巾，寒風(fēng)吹進脖頸，從上到下凍了個通通透透。
我停下腳步，吸了吸鼻涕，感受著腳下川流過的幾百輛車，看著對面高樓上幾百盞萬家燈火——這畫面里，上演著幾百個家庭的分分合合。
樓上的太太昨天又和先生吵了架；
樓下的小孩今天沒有按時回家；
初學(xué)做飯的媳婦樂壞了角落的小強；
冷落了許久的電飯鍋里早沒了余糧；
情人奔出家門，相約在巨大的LED屏幕下，以為那定時亮起的電路管，能證明他們的相遇是前世修來的緣分……
楊千嬅有首歌就叫《的士司機》，林夕作詞，大概有這樣幾句，透著一股黑色幽默。
別談自己，就談今天大事；
才算合理；
兒嬉有道理，嚴肅可致死；
何必要動真氣；
你我陌生知己，能相處幾里。
我打開手機找到這首歌，聽到旋律的一瞬間，無助感如一壺滾燙的烈酒，傾倒在已被凍僵的身上。

與《大話西游》相隔十八年后，星爺當(dāng)起導(dǎo)演再拍西游降魔篇，劇情已經(jīng)完全不同，他仍然堅持使用了《大話西游》里的那首《一生所愛》。只是在歌詞中，星爺給舊旋律加了一句：從前直到現(xiàn)在，愛還在。
柴靜問，為什么加這一句？
星爺說，唔，太過絕望也不好，要有一點點希望啊。要讓人看到在絕望里有一點點希望。
你看，塵世里這群人的寂寞和期待并不難看透，撒一點點希望也就夠了。
圣誕就要來了，冬天已走大半，隔壁的姑娘收到了巧克力和毛絨馴鹿，然而你連張賀卡的影子都沒見過。你是個懂事的姑娘？或是理智的小伙？我猜你此刻也悄悄裹了裹大衣，默默對自己說，別要那么多，開心點，畢竟又是新的一年。

這一大塊凜冽時光，還需閣下自己吞服。

這一刻，有辛苦白領(lǐng)低低怒喝為何沒人愛，有的士司機深夜奔馳在風(fēng)里雨里。人山人海的城市太大，情緒好似鴻毛，有一萬種喜怒就有一萬種哀樂，真愛奢侈，幸運燙手，走心的傾訴居然TMD無處開口。
所謂安慰，無非就是被戳中的那一刻。每個人心里都有洞，幾十年下來，洞里也被揉進了一些甜與苦，笑與淚。講什么一生一世，講什么愛一萬年，江山美人，幾世同堂，太長久的東西都太被動。別在意太多悲歡離合，也別標榜自己有多率性灑脫，既然你我都被拽進經(jīng)濟社會，難免逃不脫“被提速”的命運，若你在這列快車中，能碰巧與誰偶遇幾分鐘真心，都很難得，抓緊與他聊幾句，彼此珍惜這一刻，也很好。

是的，我們不是公主和王子，何必對幸福期待那么多，一句“祝你快樂”，可能就足夠支撐對方，度過漫長一夜。

作者介紹：
某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運營主管，前四大風(fēng)險咨詢顧問，北外日本文學(xué)碩士，一個小小的創(chuàng)業(yè)公司合伙人。偶然開號，偶出爆文，寫得津津有味，有兩萬粉絲等著看，即使是雞湯，也努力熬得有味些。即將29歲，每天過得慌里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