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抱怨我沒有經(jīng)常說愛你——可我是個啞巴,怎么去愛你。如果你知道了這些,還會愛我嘛?
四月的風吹起薄紗似的白色簾布,我坐在木椅上一前一后,整潔光滑的紅木桌面反射著大片眩目的亮光,我神情愜意地用手機在網(wǎng)上與人侃侃而談,手指夾著筆在空中劃著不規(guī)則的圓圈。
這是我的臥室,臥室的床很大也很柔軟,讓我的姐姐羨慕不已。她常常溜進我房間,因為我總在床上看到幾縷長長的她掉落的頭發(fā)。又一次我回來,推開門看見姐姐趴在我的窗沿,出神地望著朝南的天空,冬季的陽光溫煦如爐火。
覺察到我進來,她便從我的身邊擦肩走過,甚至看也不看我一眼,像經(jīng)過一片空氣。盡管我已經(jīng)竭力張口想要叫住她。當她回到屬于她的,那又陰又冷的房間,砰得一聲關(guān)上門時,我終于完成了尋常人一秒鐘就能完成的,喊她,
“姐姐…”
我是先天性語言障礙,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偶爾蹦出幾個單詞,也費盡口舌。正常的交流、講笑話,夸獎別人,批評別人甚至欺騙別人,對于我都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奢望。
盡管在很多專家、教授的診室里,我曾一遍遍地竭力想證明自己,卻總一次次失敗。我借故屋內(nèi)的煙云過于密布跑到外面走廊玩耍。關(guān)門的那一刻,我看到父親每每仍想同醫(yī)生爭取著什么,那雙孔武有力的手在空中揮舞著,直到緩緩垂落。他日漸佝僂的背影下,被香煙籠罩的,是陣陣輕聲的嘆息,仿佛得病的不是我而是他。我靠在醫(yī)院的墻壁上,感覺痛苦萬分。
這時會有一名女護士走到我身旁蹲下,無論她的年紀是大是小,總撫摸著我柔軟的頭發(fā),用戲劇里女演員慣用的哭腔說,“可憐的孩子”!
盡管如此,父親仍總帶著我四處奔走,尋醫(yī)問藥。哪怕是別人一通輕描淡寫的電話,他也毫不猶豫地訂下機票。
明明都是些徒勞的嘗試,費用也高的驚人,我爸爸卻從不停息。他是勤勞的人,我的家境也比一般人富庶。我跟著爸爸去看病的過程除了去醫(yī)院以外,總是愉快的:吃最貴的當?shù)孛朗?,買最新奇的玩具。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城市里,和爸爸拍過很多漂亮的合照擺在家中。那種幸福是真實存在,并且我以為牢不可摧,堅不可破。
直到有一天,我的姐姐在那家以前常去的商場,抱著維尼熊娃娃的腿死活不放的那一刻,我一直記得那天,姐姐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憑什么以前能買得,現(xiàn)在就買不得!”
“下次再給你買,囡囡...”父親說。
“下次!你對這個啞巴、這個傻子,就從來不會說下次!”
于是我父親當眾打了她,這是第一次。
姐姐驚愕地望著爸爸,甚至忘記了哭泣,她那張原本寫滿委屈的臉漸漸趨于平靜。父親默不作聲拉著我的手在前面走,我回頭望去,那景象便永遠無法忘記。姐姐那雙通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如同兇惡的野獸,將我一直以來被修護得盡可能完整的大腦表面瞬間撕開一條巨口。
那時我也意識到,因為我的存在,家景其實已不復(fù)殷實,且每況愈下。
雖然如此,可只要是我的眼下,一切仍然井井有條。我的衣物被整齊疊放,房間地板光滑新亮,每一頓飯菜都精致,每一次開門聲都小心翼翼,這一切都得益于我那溫和善良的母親。她看著我的眼睛,每次都極盡美麗純凈,像是想要凈化掉我身上的臟東西一般,像是想將我從污穢之地拯救。
我身上竟是哪里污濁了呢?那么多滿是愛憐的眼光煎熬著我的心,如火灼甲蟲般得嗶嗶作響。同時,我又常能回想起姐姐那雙野獸般得目光,多年以來,在這種冰與火交織的感覺下,我的神經(jīng)變得脆弱、緊張,那種不安的感覺常伴吾身。我像極了一只隨風搖曳的風箏,被多條繩索拉扯著,這一切令人窒息,且沒有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