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了，外面的炮竹聲此起彼伏，家家戶戶都在享受著一年以來難得的團圓機會，吃年夜飯、聊家常、看春晚。余地家的年夜飯每年都吃的比較早，大約都是下午五點半就吃完了，然后簡單地擦擦臉洗個腳就和爺爺爸爸媽媽還有姑姑打麻將，地兒每年這個時候會穿上爸爸媽媽給他買的新衣服。今年臘月，普凡從外面打工回來買了一個電視機，麻將打到八點鐘直到春晚節(jié)目開始才結束，這時一家人又坐在電視前開始看春晚了。有時候是爺爺爸爸媽媽還有姑姑打，余地在旁邊看，有的時候媽媽教余地打，奶奶會在廚房收拾碗筷準備明天白天的飯菜。今天余地沒有像往常那么開心，他騙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說困了，早早的就去屋里睡覺了，他沒有像往年一樣陪他們一起守歲。他一個人鉆進了被窩里，哭的聲音很小，他怕爸媽聽見了。從余地記事以來每年的除夕一家人都會一起守歲，這是一年中最開心的一天，這一天不僅有各種零食吃，可以拿到壓歲錢，還能和爸爸爺爺一起放煙花。爸爸媽媽還有爺爺每人會給他10元的壓歲錢，給姑姑50元。30塊的零用錢余地能夠到6月份才花完。今年爺爺給了他15元，爸爸媽媽每人給了20元，說地兒上學了需要錢買文具，其實還有一層意思只是余地還不清楚。但還是像往常一樣每人給余燕50元，可余燕怎么都不收，說是明年就工作了，不能再要壓歲錢了，但最終還是沒有犟過嫂子。
? 年夜飯剛吃完，一家人收拾完桌子，勝利拿出糖果和糕點放到了桌子上。地兒奶奶還在廚房收拾東西，張華準備了幾個新的杯子一會泡茶給來聊天的客人們喝。勝利，普凡還有余燕已經坐在桌子邊邊喝茶邊聊天，余地已經琢磨了好久，從飯桌上收到壓歲錢開始，他就想著什么時候拿出自己準備了很久的禮物給爸爸。此刻爸爸正坐在桌邊喝茶，余地慢慢的走到爸爸面前，他沒有送過禮物，心里有些忐忑，余地輕聲的跟爸爸說:“爸爸，你稍微等一下，我有一個禮物送給你！”
說完，余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拿出自己放在抽屜里的小鐵盒，里面有一個小塑料袋包了正月爸爸留在樹下的那根煙頭，保存的非常好。另外盒子里還有一張紙條和幾支快用完了的彩色鉛筆。余地拿著紙條跑回了客廳。
余地拿著紙條走進了客廳?！拔乙蚕肟纯吹貎航o大哥準備了什么禮物！”余燕大笑著說。
“爸爸，這是給你的?！庇嗟刈叩桨职置媲?，把折得很工整的紙條遞給了爸爸。
“這是什么？”普凡邊說邊打開紙條，紙上畫著一個人站在樹下，右手夾著一根還未完全吸完的煙，“這是誰？”普凡停頓了一下，“是我嗎？”
“我看看！”余燕從大哥說上搶過紙條，“哇，畫的太好了，大哥，真的很像你誒！你看，這表情真的很有神韻欸！地兒，你畫畫都這么厲害了！”
地兒也把畫拿給媽媽和爺爺瞅瞅?！岸鳎嫷恼娴暮芎冒?！”張華親了一下余地。
“比你爸厲害！”勝利摸了摸地兒的頭說。普凡看著余地說：“沒有耽誤學習吧？”
“沒有!我都是下課或者晚上回家的時候畫的?！庇嗟卣Z氣很肯定的跟普凡說。
“難怪今年夏天叫我教你畫畫，還不跟我說為啥，我還以為你就是單純想學畫畫，小心思啊你，地兒！”余燕盯著畫說，“這幅畫我有些不明白，為何是在一棵樹下，還夾著一根煙呢？”
“那棵樹不就是家門口的梧桐樹嘛，沒看出來么？”余地轉過頭指了指外面的樹說，“爸爸經常在樹下抽煙我就畫的一支煙。”
余燕看了一眼哥哥嫂子說：“地兒這么小就知道描繪細節(jié)了！了不起?。 ?/a>接著對余地說：“地兒，你這是憑記憶畫的？”
“對著爸爸的照片畫的！爸爸在外面打工，我畫畫就可以加深印象?！?/a>
普凡接過話說：“你自己留著吧，你給了我自己不就沒了！”
“我可以再畫的。”余地立刻繼續(xù)說道：“我畫的很快，而且都是放學畫的，不會耽誤學習！”
“那我替你收著，在家好好學習。”普凡拿著畫邊折起來邊說。
“你先別急著收，一會給他奶奶看看！”勝利看著普凡說,“我也想起來我每天下午去接他，有段時間天天都比別人出來的晚一些，還叫我不用去接他，原來是這么回事！”
此刻余燕已經從房間里拿出了麻將放在了桌子上，“我們來打牌吧！邊打邊聊，一會春晚都開始了！”今年打牌是張華上場，余地站在爸爸媽媽中間觀看，不過經過前些年的學習他自己已經知道怎么玩了。地兒爺爺坐在張華的上家，余燕在張華對門，普凡坐在下家。
?“爸爸，你明年還出去嗎？”余地渴望的眼神看著爸爸輕聲地說。
“你爸要出去掙錢養(yǎng)家，不出去哪來的錢供你讀書??！”勝利看著地兒說。
余地沒有說什么，他心里明白爸爸還是會出去，也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才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好讓自己死心。勝利隨手打出了一張牌，喊了一聲“五條！”
余地站在爸爸旁邊從桌子上拿起“五條”，“爺爺，你放炮了，爸爸胡二，五，八條呢！”余地很懂事，他只是想轉移話題，讓大家都開心，不要再想出去打工的事。
“你不要說嘛，這么好的牌我還準備自摸呢!”普凡笑著說。
“地兒，不要說，好好看，我們在玩真的呢！”余燕一邊說一邊洗著麻將牌，“贏了給你買文具！”
雖然知道爸爸明年還是會出去打工，但是他還是很開心，他能理解爸爸出去也是為了家里好。不過他比以前更加珍惜過年的日子，因為爸爸在家過不了幾周就又會出去，他想多看看爸爸，這樣畫畫的時候就可以不用對著照片了。另外，媽媽爺爺奶奶一直還在身邊，所以很快就從剛剛的失落中緩了過來。
“地兒，爸爸要跟你說個事！”普凡摸了摸地兒的頭說，“地兒已經上學了，是個大人了，能不能照顧自己了？”
“能！”余地肯定的回答。
“以前沒上學媽媽需要在家里照顧你，現(xiàn)在爸爸媽媽就希望你能好好學習，以后不用和我們一樣在家里種莊稼或者在外面干苦力，要像你姑一樣考上大學，再找一個好工作?！逼辗餐ｎD了一下，“爸爸今年出去已經找好了地方，爸爸在那里比家里能掙更多的錢，但是爸爸一個人忙不過來，又得干活還得洗衣做飯，明年你媽媽會跟我一起出去，這樣爸爸就能掙更多的錢。你在家里要好好聽爺爺奶奶的話，不要惹他們生氣，好好學習！”
聽到爸爸說媽媽要一起出去的時候，余地心里一陣酸楚涌了上來，沒有心情再聽下去了，腦子里發(fā)出嗡嗡的聲音。爸爸出去打工已經讓余地難以接受，好在媽媽還在身邊，他把對爸爸的想念寄托在了那副畫和那根煙頭上面，算是把爸爸在外面打工的事情給放下了，他理解了爸爸。當他聽到媽媽也要和爸爸一起出去的那一瞬間，他已經無法想象這種場景，也沒有辦法再說服自己去理解母親跟著出去的事情，他心想他還是小孩，為什么要讓他一會理解爸爸，一會理解媽媽，難道不是他們來理解自己？他想不通大人的世界……
聽到大哥說嫂子也要出去打工，余燕臉上露出不悅的表情?！按蟾纾愀陕锝裢砀貎赫f這個，父母不在身邊，對孩子影響非常大的，就不說地兒以后走上歪路，性格肯定會孤僻的，學習肯定也是沒法指望了，你們錢錢錢的，到時候地兒給耽誤你們后悔都來不及了，你和嫂子還是商量商量吧，到底是錢重要還是地兒重要！”
“你懂什么！你讀書的錢不還是你大哥大嫂給你出的，你天天找家里要的錢都是搶來的？你自己不掙錢哪知道錢的重要！”勝利瞪著余燕訓斥道。
“我是沒掙錢，但我知道孩子比錢重要，爺爺奶奶帶孩子存在隔代的問題，很容易走上歪路的，我是為地兒著想！”余燕頂撞父親說。
“那你不也是我?guī)Т蟮模阍趺纯忌蠋煼兜?？”勝利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大聲的說。
“那不一樣，我是你女兒，地兒是你孫子，舉個例子你罵我打我，你舍得打地兒嗎？”余燕還是不肯服軟，站起身來說。
啪！勝利拿起手邊的玻璃杯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撒的到處都是，“你再頂一句試試？”
余地看到爺爺摔碎了玻璃杯，害怕的不敢看爺爺躲在了媽媽的后面，普凡拉住余燕叫她坐下不要說話，張華也是勸公公不要生氣，奶奶聽到聲響走進了客廳，“什么事情？”地兒奶奶看見地上的碎玻璃片說，“是不是又是這個老頭子干的？你說你都這么大年紀了還不改改你那牛脾氣，你以后死了還要你的兒子女兒給你送終么？你們不要管這個老頭子哦！”說完和張華一起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片。
“你和張華不用操心家里，地兒有我在家里帶，不會有什么問題！”勝利朝著普凡說。
“你們玩吧，我看電視去了！”余燕把麻將一推，走到旁邊去看電視去了。
“那個電視也是你大哥今年打工一年掙的錢買的，不出去掙錢，你哪有電視看！”勝利指著電視對余燕說。
“那我不看電視了行吧!”說完，余燕跑進了自己的房間去了。
“爸，你這是干嘛，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嗎？非要鬧得不愉快?！睆埲A邊收拾完玻璃碎片邊說。張華收拾完碎玻璃坐到旁邊去給地兒織毛衣去了。
看到沒有人注意到自己，余地說自己困了就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普凡沒有說什么，看著家里也沒什么事拿著手電去別人家打麻將去了。
“你這老頭子現(xiàn)在好了吧？你滿意了吧？”地兒奶奶生氣的說，“你這老頭子什么時候才能改改你的脾氣哦！”
“你看不看電視，不看也去睡覺去？”
“怎么？要睡也是你去睡，我還要看唱歌?！?/p>
“好！那你看，我去睡！”
地兒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反鎖上，趴在床上小聲地啜泣，家里沒有一個人考慮過他的感受，想像著以后跟爺爺奶奶生活，父母不在身邊他的胸口就很痛。他把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但除夕夜他不想讓家人知道他不開心。
“地兒，你睡了嗎？”張華在房間外敲著門說。
“沒有，等一下！”余地擦干眼淚，摸了摸淚漬，起來打開房門，“媽，什么事啊？”
“媽媽跟你說說話?。「业墓詫氊惲牧奶??！睆埲A牽著地兒的手坐在了床沿上。
“媽，我這里有點不舒服，很脹的感覺?！庇嗟孛乜趯寢屨f。
“寶貝，媽媽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啊，但爸爸媽媽要出去掙錢，才能供你上學，給你買衣服買好吃的，是不是？”
“爺爺奶奶經常帶我去裁縫店做衣服的不用買，今年上學爺爺每天給我一毛錢，每個星期我都能攢3毛錢，贊幾次我就能買一支自動鉛筆了?！庇嗟乜粗鴭寢尳又f，“爸爸一個人出去不就可以了？為什么你也要出去？”
“爸爸一個人忙不過來，媽媽需要過去幫忙，順便給爸爸做飯，這樣你爸能更安心的工作了。”
“媽媽，我們出去打牌吧？把姑姑叫著?！庇嗟卣玖似饋碚f，他有點不想再聊這個話題。
“你爺爺睡了，你爸出去打麻將了，打不了了?！?/p>
“我去叫爺爺！”說完，余地跑出了房間。余地悄悄走進了爺爺?shù)姆块g，走近到床前輕聲的喊：“爺爺！”。
“寶兒，你怎么來了”爺爺聽見聲音輕輕地轉過頭說。
“爺爺，起來打麻將吧。今天過年奶奶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呢！”余地拉著爺爺?shù)氖终f，“我再去叫姑姑出來。”
“寶寶真懂事，爺爺馬上就起來！”說著勝利坐了起來開始穿外套了。
余地敲了敲姑姑的房門，“姑姑，睡覺了嗎？出來打麻將了?！庇嗟匕l(fā)現(xiàn)門沒有反鎖，打開一個小縫朝里看了一眼，小聲地說：“姑姑，出來打牌了?！?/p>
“是地兒啊，進來吧?！庇嘌嗾跁狼翱磿⑿χf，“人夠嗎？”
“爺爺媽媽還有我三個少一個?。俊庇嗟匦α诵φf。
余燕想了想，合上了手中的書，“好，馬上過來?！?/p>
余燕走出了房間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說，“爸，我剛說話聲音大了點沒控制住，你別生氣。”
“今天是過年，把不好的情緒發(fā)泄出來全都留在今年，這是好事。說開了就行，我是一個講理的人?！眲倮呎砺閷⑦呎f。
“你爸這牛脾氣，我不知道受了他多少氣，那年我還懷著你，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脾氣一上來把煤油燈給摔碎了，家里的木椅子隨手一扔正好砸在了我的腿上，淤青了一個多月。”地兒奶奶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說，眼睛里有些濕潤。
“爸，你以后對媽好點，我媽性格太好了，要是現(xiàn)在的女人早不跟你過了！”余燕接著媽媽的話說。
“我跟你媽好著呢，你看今晚，她要看電視，我就去睡覺了?！眲倮χ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