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流年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本文參與月?主題寫作征文第五期:成長的創(chuàng)作

四月,春意正濃,外面輕風嬌影,滿園薔薇。但簡鈴卻沒有出門尋花,也沒有憑窗眺望。偶爾,她念及光陰虛度,心起波瀾,也只是翻一翻枕邊的書籍,讀一段四月春光。然后,于淡然與思量間,在旁人的情感中消融自己的心境。

這種慵懶的心緒,讓她習慣了將現實和意念相互交織,從而來排解一切她不愿面對的境況。她常常在瞬間,一心二用地對待世事萬物,仿佛主觀上已棄自己于時空,其實,仍處于時空之內,而不是之外。

這夜,當穎來電時,簡鈴正踡于床頭讀《包法利夫人》。七歲的兒子鈴鐺,在他的房間里做小習題。

簡鈴并不偏愛這本小說,對女主人公愛瑪,既不喜歡也不討厭。過去她常以為,這不過是機緣巧合下,年少的人得了本書,讀一讀而已。只是讀罷,不知不覺地,書中的人物卻成了她生活的參照物。因為浪漫與悲劇的因緣,簡鈴對感性有了直覺地抵觸。但是澄明之境難登階,她只能憑少年人的敏感,自行其是。于是,人就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另一條道路。

簡鈴按下綠色的按鈕,猜想就上了心頭,何事讓穎——在她曾感慨過“天地之大、孩子最大”的作業(yè)時間——來電話。另一邊,感嘆已通過無形的網,神奇又清晰地傳了過來:“蘆根死了。”

簡鈴立即便釋空了這句話。她不認識這個人,也不想聽此類的消息。誰能拿死亡怎么樣呢。她的意念只圍繞在她感興趣又了解的事物上。沒奈何,或深不可測的事,如神秘的死亡,如不可控的技術,理不清,解不開,就把它們拋于意識之外吧??墒?,死者為大,這總是不幸的;穎又是她少有的一個朋友。因此,她一邊用雙耳捕捉穎的嘆息——她從小就認識他,而他是多么努力地工作,又多么可憐,爸爸三十多歲時就去世了,自己四十出頭,又沒了;一邊在腦海里浮現出對穎的相似記憶。

穎是簡鈴的初中同學。不過,她坐教室后面,簡玲坐前排。用穎的話說,當初她們擦肩而過時,兩人之間,仿佛都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珊嗏彺_定不認識穎。也許她模糊地感知,穎該是她的同學,但在簡鈴的心中,仍判定她們不相識。因為不熟悉,所以看不見;而少一份因果,就少一份對錯。后來,她們考進了同一所高中。來自同一個地方,對簡鈴而言,這是一個天然的烙記,反倒變得重要了;然后,她倆分到一個寢舍。三年過去,相識的兩個人,終于熟稔了起來。

她緩緩地將信息歸類,按新的順序排列。此刻,靈魂像被重啟,回憶無垠地漫延。幽幽地,心緒隨之伸展,時間似乎靜止了,人變得遲緩起來。

剛認識穎,簡鈴就因其伶秀聰慧,將她認作自己心中的大花蕙蘭。自然肆意,清爽美麗,歸屬于明媚的夏季綠,像春夏交匯之季的一段動人時光。那時,簡鈴不知這簡單的定義,代表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誤判過多少年華,就像從前,她下意識地就否認了四月的愛瑪。那些少女的浪漫。她把少年的自己,送給了悲慘的故事;而她見識的青春,又全都是別人的。純粹的濃情。多么矛盾的兩者。穎,總是生機勃勃的,仿佛天生擁有著強烈而永恒的熱情。對生活,她就如早春嫩芽般,秉持著一種志氣昂然的篤定——終將會有圓滿的結果,這完全有別于簡鈴虛幻的清靈空明。

她像小孩子一樣,好奇地觀望打量著她。穎努力考上了心儀的專業(yè),簡鈴以為她畢業(yè)后會大展身手一番,轉頭她卻結了婚。陪伴大女兒的時候,穎考了好幾個與職業(yè)有關的證書,而后卻生了小兒子。比鈴鐺還大幾歲?,F在,她又風風火火地當起了美女主播,像超人一般緊隨時代潮流。對此,簡鈴驚奇過,人們如何就成了這樣或那樣的人呢。不過,除了穎,她并不和其他人打交道。且因為穎,簡鈴認為她無法勝任人生賦予給她的任何角色,不僅作為女性的那一份,也是作為人的一部分。就像現在,簡鈴雖想道聲“節(jié)哀順便”,卻習慣地難以說出口。而且她也不知蘆根到底是什么人。為了不說錯話,最好不說話;為了不做錯事,最好什么也不做。

可是,她終究還是走進了婚姻,當然最后又跑了出來。不狼狽也不坦然,是另一段心緒的記憶,她很少念及,但它絕不屬于此刻。簡鈴頓時切斷了回憶。穎還在講述那位去世之人發(fā)病就醫(yī)的過程。一時之間,幾重的陰影飄過來,像剛吹起的泡沫,雖一觸就破了,但散開的霧水,卻不會立即消失。一時間,無法消除被意識粘住的影子,又尋不到適宜的話來打斷現實,簡鈴只好簡潔地問了聲:“蘆根是誰?”

她的本意,是不想再聽一通解釋。穎講了許多,簡鈴對此卻很清楚,不過是她偶爾的感慨罷了。蘆根該是小名,或是穎給取的綽號。另外,此人還屬于她的認知范疇,雖然她不一定認識??赡茉诜f那里見過一兩面,穎的朋友很多。

簡鈴以為她們已了解得很透徹,因此才能彼此理解,互為遷就。然而,穎這次卻沒有結束通話,反而詫異地問道:“你不知道嗎,你怎能不知道?”

燈光下,簡鈴看見一個個小小的霧點,正不斷地向上懸浮。她別扭地提醒穎:“我是說,他的學名……,大名叫什么?”

“何永珄。”穎匆匆地回答,“王旁珄,何永珄。”

然后,她又急急地追問:“記得嗎?”

她問的她,這也很重要,像燙痕。霧氣散了嗎?

“不記得?!焙嗏徍仙鲜诌叺臅?,輕輕地放一旁。封面上,愛瑪的襯裙像突起的異物,讓人倦怠。還有這必然生硬而尷尬的答案。

“也有可能。但幾年前,他從外地回來,和另一個同學,我們一起見過。還談到他喜歡過你,添了微信。一點都不記得?”

霧氣向四周散去。她知道我一點都不記得,簡鈴加刻了這條鏈接。但散開的霧氣又積成了水氣,濕氣下行,涼意上身。許是要下雨了。大雨,小雨?小雨吧,春季,不總是綿綿細雨不斷嗎?可是現在四月了,春去后,大雨終還會來嗎?

“喜歡我,從何談起?”

“他是我們初中的同學。怎會一點都不記得?”分明是疑惑地詰問。

濕氣加重,不知在何處,那里定是下起了雨。松針一樣的雨絲,尖尖地刺下來。雨林中,她瞥見穎穿著杏色的裙鉆出了綠色的夏,豐實地站在了金色的大地上。高高的她,環(huán)視秋收的塔樓。然后,微低頭,松塔旁,滿足的黑眼見著了掙扎著薄翅的蜂,金黃的蜂,她摘支秋晨霧雨里的枯澀月季,想永久地留它止息?永珄,永遠的金色嗎。開敗的花兒沒有結果,連枝剪掉,根還能復活嗎?穎是穎,而自己不是穎。她抱住肩。是哪里的雨,下大了嗎?此間蕭瑟,非要點光來。四月的陽光太柔和了,穿不透那帶鉤的云。她睜大了迷霧里的眼,四處檢索,黑黑的眼珠里映著長長的葉,蕙蘭只在四月的流年里,才開出有綠意的花?

“媽媽,我做完作業(yè)了,你要檢查嗎?”兒子鈴鐺走進來,驚醒了疲憊而發(fā)呆的簡鈴。沉重的身心漸漸墮落到麻空了的雙腿上。那帶光的眼無力地垂了下去。夜并不黑,橘色的燈光像成熟的杏,紅紅地勾勒在兒子白凈的臉頰上。作業(yè)本上,清秀的字,像誰寫的?不可想?,F在不是七月。兒子像她,都是七月生,像杏一樣鮮活??上?。四月的杏花才落,七月還早著呢。

“媽媽?”墻上的兩只影對望著。

“哦?!彼龖?,眼前卻曲線浮動,仿佛仍置身于過去的流年里。它不想越過四月,往后流。她不想進入這現實的生活。于是,游神似地吩咐道:“過兩日再抽查,錯了罰抄三遍?!?/p>

鈴鐺卻開心地道了晚安,輕快地走出她的房間。樓上別家孩子的筆,頻頻地掉落,發(fā)出噠噠的聲響。高中生作業(yè)多,他是惱恨地轉筆,還是不在意地困得打瞌睡呢?兒子多快活,還沒上小學,可是又多傻呀??倳懈嗟淖鳂I(yè)來的。大人偷一下懶,他就這么開心。小時候也這么快活就好了。他怎么完全不記得小時候的事呢?

“真像我,我如何能將他養(yǎng)大?”

“啪”,這一聲,響得很。床邊的書掉了,翻過身撿起來。愛瑪最后服毒死了。步步堅固的穎,自然是對的。言近意也近,怎能不記得,似有宿債不得解脫。此刻,簡鈴并不愿再勞心作想,卻沒有契合的事物來消弭此刻的情感。

四月春老,記憶里的生涯也會冷。緩緩地,簡鈴坐起,打開手機,沒有找到那添加的微信。當然會刪除。風暖了荼蘼,萬物不知瘋長了幾輪。她在四月里踟躕,卻不能信別人跋山涉水后還記得花與雨季。電話的黑名單里,躺著幾個號碼,飛快地復制,又轉回,粘貼搜索。那遠山淡水的頭像,似乎有些印象。不過,也有可能許多人用過許多類似的風景畫像。人們總是相差不差的同類人。能說出的,都是淡然地可用來忘懷的事。釋懷本無需提及,追尋是自戀的通病。萬物皆已變,早不是原來的記憶。所以,何必自憐呢。

然而,在這春夜的沉默里,一個人辯起了生與死的異義,自在就不肯再隨心來??梢韵胂?,她可能想說句“不勝榮幸”,以視安慰,但定沒有講出來。只是淡笑著,心不在焉地聽他們敘舊,腦中轉著什么呢,已全然忘記了。然后,一轉身就刪除了信息,電話也歸至了黑名單。

不僅幾年前沒有影跡,再往前回顧,少年時,也沒有一丁點浮動的影子。一點兒也沒有,連名字都是隱約不清的??蓱z的人。誰最可憐呢?到底只有顧影自憐的那一位吧。那時的她,在做什么,埋頭苦讀小說嗎。有幾個女孩子在窗下跳橡皮筋,皮筋從腳踝移到膝蓋,又從腰至腋下到頸脖,然后圈住頭,最后,雙手扯開繩舉起來。一個女孩子搭在另外兩個女孩的肩上,用力懸空騰起,直蹦到皮筋上,拉繩的兩個女孩子一踉蹌,驚呼聲,歡笑聲,自發(fā)地連成一片。跳高的女孩,理著超短的發(fā),轉過頭來,對著窗內呆住的她,仰面大笑。

如瓊瑛般清純的臉,像花蕊般明亮的眼,誰見了都想去呵護她。而她卻像一棵樹似的挺拔地長大了。一想起比自己大兩歲的瑛,簡玲眼前就閃出一個三歲的小女孩,拖著剛學會走路的胖嬰童,爬過了高高的門檻。

“你卻哭了,記得嗎?”她問。

“不記得?!笔畾q出頭的小女孩呆呆地回道。

“小時候,膽小不出門;我打架,你只會在旁邊哭。現在呢,又變得傻傻的了。”她一邊給她梳小辮,一邊說,“什么事都不記得,真傻。我什么都記得?!?/p>

瑛的母親,也是簡鈴的養(yǎng)母,和人閑聊時也常帶著解釋。像吧,我也覺得倆孩子長得像;她膽小,看著清冷,其實又乖又懂事的;有時也說,女孩的事,兩個都不開竅呢;但她會讀書,就怕讀呆了;瑛也讀書,她大兩歲,膽大,也做不好的。瑛倒沒做不好的事,她膽大卻也心細,養(yǎng)母教的事,都能記得,一上手就會了。而她也許真的比較遲鈍,總是學不會。對此,她倒沒覺得有什么可羨慕的,更觸及不到嫉妒了。唯有開心,因為瑛會給她包書皮,為她織手套;出籠的面點那么香軟,新做的小裙子又多么飄逸。瑛越能干,她越滿足。

“你以后定是位賢妻良母?!彼低档胤Q贊瑛。

瑛仰起頭驕傲地回道:“那是自然。”

她見那粉臉變得更紅了,像七月成熟的杏。瑛就是七月里生的,過生日時總有吃不完的杏,兩個人一邊吃,一邊笑,像遇到數不完的幸事。如今,那杏又滲了一層胭脂,散著清甜的香氣??墒情L大后的瑛,從十四五歲就談起戀愛的瑛,卻沒有結婚。簡鈴不知道瑛的想法是何時改變的,或許她認為的賢妻良母另有含義,并不體現在婚姻里。簡鈴忘了許多具體的物和事,可有些感覺,卻漸漸成了她想記住,就不會忘卻的無根知覺,經由時光地沖洗,像那堤岸,慢慢地加進了某些自我調節(jié)的痕跡。

只有那親生的母親,開始相信內心的某種直覺。當瑛出遠門上學后,養(yǎng)母常常自言自語:“飛了。飛走了。我知道。就知道。”有時她擦著桌子忽然對簡鈴講,少看這些書;別看那些書。出門玩去吧??僧敽嗏徛耦^讀書時,她又靜悄悄地干起活來,不再提了。可能,選擇對一個母親來講,也是一種復雜的情感,因為那些不可知的結果。

讀瑛的信,對于剛上初中、獨來獨往、初嘗寂寞的簡鈴來說,是件快樂又憂郁的事。多年以后,當她決絕地和結婚三個月的丈夫提出離婚時,她曾將一些原因歸罪于這段時光,但是,一想起那過去的自己,她就更決絕了。其實,她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不過,不能否認,有時候,將原因怪于外界,有助于減少自己的無助,也有助于自身的恢復。當然,不能到達怨恨的程度,不然,就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了。

簡鈴在瑛的信里,見識到了各式各樣的人,有瑛的同學老師,偶遇的人,交往的人。她會詳盡地描繪,那些女孩是如何的可愛、溫柔、美麗;還有一些女人又是怎樣的開朗健談,充滿智慧。當然,她也會花大量的筆力去談論身邊的男性,不管是男孩還是男人。他們有不少的優(yōu)點,但她也總能從他們身上找出缺點來,然后加以無情地嘲諷和批判。

那些辭令讓簡鈴不適。她不知道,為何她的感受和瑛不同。那些清秀的文字,無論是諷刺,還是贊美,似乎產生了巨大的反作用,無形地歪曲了她的一些思維,也摧毀了某些事物。不過,那些都是秘密,她說不清,也不愿和任何人談起,包括瑛。因此,回信時,她從不提及,只是簡單地記錄些日常或敘些讀書的感受。一次,她被一本小說的開頭所吸引,簡短的幾句話,她寫了好幾頁信紙。只是,最終那封信并沒有被寄出。但從此以后,再翻開書本,她常常陷入幻覺。關于主人公,是否有可能成為另一類人;而讀者,會不會有什么不同的想法;某件事,別人會如何想,她又會如何做呢。仿佛從那時起,她的記憶才被觸動了。

一條省道穿過的小鎮(zhèn),居民區(qū)被分成南北兩部分。一些新商鋪沿著省道衍生。菜市場、農副產品交易市場,仍自發(fā)地聚集在靠著鄉(xiāng)下的北街上。簡鈴從小就住在那里。而從最南端的運河碼頭上岸,一間間舊商鋪依舊散發(fā)著活力,呈現出另一份人世的熱鬧。不知從何時起,簡鈴再沒去過那地方?,F在,南街外的運河又開始在她的夢里流淌。一條巷子七彎八拐地從她們居住的北街,直通到了南街碼頭。某年,在快要吃立夏蛋的一個清晨,養(yǎng)母從碼頭上撿到尚未滿月的她,然后把她抱回了家。這雖然是稀罕事,但小嬰兒并沒有被更多地提及,只用了“小小的、長得清秀”兩個詞語概括了。講得更多的,是養(yǎng)母挑著重擔,夜半走小巷的膽怯緊張,還有描述的那些艱辛生活,像一幅幅畫像展現在她的腦海里。而圍聽的人,卻紛紛地猜測起嬰孩的身世。行船的人家丟的;南街老居戶家棄的;鄉(xiāng)下生了二胎或想再生二胎的;另有更悲切的緣故。并且,每一次,人們都不忘討論可實施的計劃。

沒有一個嬰孩是她?,F在,她同樣來想象她們??梢允菒郜?,也可以是安娜;可以是凱蒂,也可以是苔絲;有時是子君,有時又是雙揚;有時是遙遠的古名人,有時還可以是出走的瑛。這個時刻,簡鈴總是消失的。長大的簡鈴,一步步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退隱江湖的大俠,江湖上到處流傳著他們的故事??上[的簡鈴,她不需要那些傳說。她不知自己舍棄的是自我還是所謂本我,她不想也不需要弄清楚。她穿過那些彎彎曲曲的小巷,靜心地聽那巷里人家鍋碗瓢盆的交響;她慢慢地流連于街市,專注人去人散,想象其中的熙來攘往;她長久地徘徊于南河邊,最終將那些沒有寄出的信和別人遞過來的紙條,撕碎了,仿佛連同自己,一起厭惡地丟棄在了河水里。

她終于捋順了一點,她不是扭曲的產物,也沒有渙散心靈。她不親近別人,只是因為在靈魂深處,已建了一座只屬于她的曼荼羅城。她將一切意識都歸于這個城堡里。城中也有一條清澈的河。清晨,她坐于河邊,微閉雙眼,憶那昨日不可捉摸的夢境。傍晚,透視鏡審視陽光下的一日一行,自動地挑選材料來搭建她的城。從地基到塔尖,從支柱到擋風玻璃,各種保護的意象落成。一日又一日,內心的城和一個景、一個人、一句話,一行文字相連了,那些一個個瞬間,成為她生命永恒的標志。一月又一月,內外通融,愉悅,歡快,喜悅成就了對四季的記憶。一年又一年,其余的記憶消散了,城堡也如幻影般退散。在意念的城里,只剩下自由擺放的各色風景。外在的不可念及的,都變得不再重要。不管是過去的,還是將來的,只有此時此刻,能喚起她內心的感應,合乎她自己意愿的想法,才值得留戀。她屏蔽了外界,感覺心靈超然平靜。

這狀態(tài)延續(xù)了很久,久到她將他人的生活納入觀察之中,久到她認為在現實里開花結果也未嘗不可。瑛從海的對岸打來電話:“他真的適合結婚。說到婚姻,我們總有一個要結婚的。你結了,我就不需要了?!?/p>

“為什么是我?”簡鈴輕輕地問。

“因為我還不能面對她。你一直待在她的身邊,當然應該由你來結?!?/p>

原來,跳得多么高,像飛鳥、像太陽的瑛,也有難以平復的傷痛。她以為早在春輝中就飛走的瑛,原來還停留在小鎮(zhèn)的某處。再讀那些犀利的語句,像四月翻不過的的墻院,上面開滿的薔薇都帶著刺。溫柔字跡的背面,潮濕的墨至今竟然還沒有干透。對此,她似一無所知;而對養(yǎng)母,她只是親近又疏遠地看著她而已。不知是否因為這些,簡鈴懷著三份的愧疚,——連同對她自己的補償,同意了瑛的提議。

婚前的一年內,最高興的不是母親,而是穎?!八娌诲e,踏實,你終于安定下來了。這下好了。看來,你姐姐也很關心你的。她結婚了嗎,孩子幾歲了?”她挺著大肚子,一邊看著小女兒唱兒歌,一邊對簡鈴說。

她望向穎,頃刻感知自己立在了某個河堤上。對岸,穎坐在她的仙境里,聞花傍香,賞樂聽浪。而大海中,煙濤微茫,水波暗淡,在那忽明忽暗間,有一個人,應該是瑛,她想象她正奮力游戈,想越過崇山峻嶺,踏上她的天門。

簡鈴搖搖頭,她不是瑛,也不是穎。不過,她可以在岸的這邊,建一座新花園,讓自己永久地居在其間,聽鳥觀蝶。一年的時間,簡鈴造了這樣一個夢??墒?,僅三個月,她就不能忍受另有一人也能隨意地登堂入夢。

結婚是對簡鈴自我的一種摧毀。雖然一切意念沒達到信仰的程度,但是,她確實感受了一場暴風雨的襲擊,心靈遭到了毀滅地打擊。一個人圍在她的身邊,像無時無刻,都在想象著她。一種無形的侵占吞噬,讓退隱的人,從暗室中一點點暴露出來。不解釋,怪異;解釋,又似委屈。無可言喻。簡鈴原以為自己已是一個普通人,并接受了自己的平凡。原來并不是,甚至她還不是一個正常人。時間似乎又回到十三四歲。不是她生活在這個世上,而是世界裝進了她的意識里,被她帶著一起藏了起來。

她開始一言不發(fā)。穎來勸說:“他真的了解你,理解你。你不要做出錯誤的決定?!?br>

這樣更可怕。許多時候,簡鈴拒絕進入家庭角色。有人將注意力投放到她的身上,她會感到非常地不安,甚至恐慌。而且,她發(fā)現,心靈的欲望變得越來越多。相對應的,失望也接踵而來。不是一個,而是所有的情緒,全部撲了過來。她所不允許的,生理上,心理上的,統(tǒng)統(tǒng)地鉆了出來。怎么能接受呢?密密麻麻的觸點,無法解肢消磨它們。于是,全部反甩給他吧。他的光,沒法在適當的時間到達她的心上,不如舍棄。

溫和的丈夫終于憤怒了。

“因為你的母親嗎?你和她關系并不親密。哦,你一直在猶豫。不要否認,不要說什么那是談戀愛!”

她哭了。似乎她該愛他,因為他的這點感知嗎。

“因為你的姐姐?我倒欣賞她。我先認識的她,可能我更了解她。也許有一天就會愛上她!”

她又看著他笑了起來,眼中還含著淚。

“你們都一樣。想活著,對現實不能斷舍離,于是就斷舍離了感情。在親情友情愛情里,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人與人的關系!”

“你是愛我的,才傷害我,對不對?!”

她甚至都想對他做出解釋。他的威脅,他的思維,反是對她的又一次理解。她重新認識了自己,原來還有很多潛在的意識,她還從來不知道。而他的愿望,她倒希望是真的。雖然那樣,她也不可能原諒自己和別人。

“我寧可你世故些,真的。你好可怕!若你有你那朋友的千分之一,也算正常了?!彼f,“你看,你買了許多書,文學的思想的,為何從不讀?害怕致命的一箭嗎?”

“我被拋棄了嗎?不,是你一直忘不了,你一直想著被拋棄!”最后一次,再也沒有什么值得被調查的了,他說完,甩開門真的走了。

于是,他的電話號碼被鎖進了黑名單里。不想觸及的人和事,就不給它們被發(fā)現的機率。不想接到丈夫打來的電話,雖然概率幾無可能,她也做了防備。她沒有恨他,但之后簡鈴彌補了短板,知道了人的意識之外還有潛意識,也知道了那句著名的觀點,“潛意識正在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將之稱為命運”。隱痛之上竟因此句現出隱樂之光,果然,她不那么正常。于是,不再糾纏語言的威力,她握著一把青裸,開始關心全人類的糧食。其實,就是什么都不再關心。她把世界還給宇宙,不再想念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搬出家,把瑛的電話號碼也留在黑屋中。她沒有遷怒,也沒有羨慕,只是想以另一種方式生活。

“我終于松了一口氣。我覺得很好,我有把握生活得更好?!焙嗏弻砜赐姆f說。她疏遠了她,不再對穎沉默,或是說真心話。沒有人能抗拒熱情的穎,簡鈴仍能常常見到她。但是,她也成了簡鈴世界的一個標本,安放在城堡中。那里景色如初,卻少了份生機。堤岸的花園也早已寂靜無聲?,F實的四季同樣不再吸引人。偶爾簡鈴讀讀小說,調節(jié)心情。身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開始有人稱贊她溫柔隨和,穎也說這種生活看上去很舒服,好像也挺好。只有簡鈴明白自己的懶散和無趣,卻也沒有什么不滿意。

她甚至都記不清過去了多久。有一天,母親抱著一個小孩子,帶著一張便條來了。

“我以為我在為你而生,不過是借口。多年之后,我竟然想生一個孩子。對不起,請撫養(yǎng)他長大?!彼粗垪l上已變鋒利的字跡,像讀一篇小說,心臟發(fā)熱膨脹。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那本小說,她就無法再讀下去。

“為什么?”這一次,她卻追問了起來。

“我也不明白?!蹦赣H一下子老了十歲,“你冷冷清清,拒人千里,我以為瑛會比你幸福。雖然沒了父親,我也把你們養(yǎng)大了。我不比男人弱,瑛小時候一直像我的。”

她抱著三歲的鈴鐺,面無表情地說:“你養(yǎng)他吧,白天我會來看顧些?!?/p>

“瑛呢?”

“她又走了。她不會養(yǎng)孩子,不知做了什么,小孩子像被嚇傻了。我實在沒有一點精力了,將他恢復正常?!?/p>

“這怎么可能。”簡鈴想起小時候陪伴她的瑛,無法相信母親說的話,“她回來幾天了?我……”

“昨天傍晚到的,今早就走了。她不想見你。和我也沒話說。說什么呢?!?/p>

看著男童瘦小的臉,無神的眼,還有枯黃的頭發(fā),她很會照顧人這句話,簡鈴怎么也說不出口:“會不會她病了?”

母親搖搖頭:“曾經我希望你們有一個能像你朋友穎那樣的,熱情大方堅強。從前,我比她強多了,可你們都不像我?,F在我明白了,我什么也做不了。希望你好好養(yǎng)他吧?!?/p>

鈴鐺就這樣住了下來。無數次,簡鈴想恢復那個號碼,但是終沒有點開手機。也許這就是她希望的呢。鈴鐺存在就可以了。何必追根究底,鈴鐺也不需要她們。瑛在簡鈴的心里漸漸像成了另一個人。

鈴鐺慢慢長大了。兩年后,母親安靜地去世了。簡鈴靜默地難過,不是為她的死亡,而是為她和她之間形成的這種默然。簡鈴沒有想通知瑛,不是因為怨念,對母親或瑛,她只是做了母親所希望的而已。她愛瑛當然比愛母親多得多,但她做事只會也一直會偏向母親,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結果,是她與母親還有她人之間的因和果。當然,看著變得可愛活潑的鈴鐺,她仿佛也一起回到了童年,不想有任何事物來沾染這美好的時光,也不想在這輕松的時光里給他留下任何的烙印。養(yǎng)了兩個孩子的穎,給了她很多助力,她獲得很多和從前不一樣的快樂,仿佛生活在另一個平行世界里。

但是,偶爾兒子那熟悉的杏腮鳳眼也會讓她恍惚。什么是對,什么是錯,她總是跳過這些疑慮,不想深究??墒牵瑑刃纳钐幍牟话矃s不能輕易消除。有些游戲,她不敢再做。她不再編織故事,從不敢將鈴鐺代入那些小說。甚至,她不會再讀一篇完整的小說。只是在心煩意亂之際,讀一段春的期盼,卻不能為她的城堡增添新的景象,她的曼荼羅城開始荒蕪。

她拔弄著手機,翻開書本又丟下,躺下又坐起,又點開手機,打開通迅錄,刪除了那位去世之人的號碼。聽說人一死,必須清除他在人世間的一切痕跡,不然,說是去世之人會不得安寧,影響再世的修行。她不想再這樣刪除號碼,她恢復了另外兩個號碼,好像這樣他和她就會永生;她不想兒子長大后也隔離人群,等待或編織夢幻故事,她想應該告訴孩子什么是真實的人生;她想不該在人死后再懷念他或她們,而是現在就有些聯(lián)系,告之他們一些事情。

她想著了這些,好像在心里越了千山萬水后,又爬了一個高山。這也許是一個決定,不僅僅是安慰,或為了平復此刻煩亂的自己。只是這很累,她終于躺下了。早一點去做;明天就去嗎;明天先去外面聞一聞花香。睡夢里,簡鈴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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