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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董庭蘭,還是一個富家子弟,翩翩公子。他無心苦讀經(jīng)書,經(jīng)營仕途,卻把所有的心思花在彈琴上。他投師名門,研修琴譜,技藝日日大進(jìn)。但時常悶悶不樂,他總覺得自己的彈奏,太循規(guī)蹈矩,太蒼白無力,太單調(diào)寡淡。他渴望自己能用一把琴,能憑借一串音符,能描繪出邃密蒼穹的神奇,天然造化的奧妙。
能從琴聲里飛出翩翩游龍,翱翔于云端,雨隨云從,驚天動地。能從琴聲里流出清泉,飛珠濺玉,蕩滌塵世,洗凈人心。能讓琴聲繪出白云叆叇,月明星稀,紅日噴薄,夕陽晚晴的景象。
于是,他散盡家財,周游天下,遍尋奇峰異石,踏破人間勝境。
于是,他遠(yuǎn)走天涯,學(xué)習(xí)西域胡樂,開闊視野,滋養(yǎng)自己。
學(xué)成歸來,董庭蘭發(fā)現(xiàn)自己,輕撫琴弦,哪怕幾個單調(diào)的音符,已經(jīng)能夠逗風(fēng)雨,泣鬼神,攪動情天恨海了。
這時候,一個叫李湘靈縣令找到了他。
朝廷派人前來考核縣令業(yè)績??h令希望董庭蘭能編一首歌,再譜上動聽的曲子,歌頌他勤勞為政的業(yè)績,抒寫萬民對他的擁戴之情。然后,最好傳授鄉(xiāng)民,令萬民傳唱。
董庭蘭早就聽說過這個縣令的斑斑劣跡,但自己只是一介布衣,也只能徒喚奈何。
今日見到此人,又聽他說出如此毫無羞恥的要求,董庭蘭怒發(fā)沖冠,恨不得操起古琴,一把砸在縣令凹陷的臉上,然后再一腳將他踹翻在地。但他止住了孟浪的念頭,幾聲長嘯之后,大笑道:“董庭蘭做不來辱沒節(jié)操之事!”
然后,將李湘靈驅(qū)趕出去。
但就在那天夜晚,幾個衙役給他套上枷鎖,拉進(jìn)了牢房。
那天晚上,那縣令獨自來見董庭蘭。
董庭蘭倨傲地背著手面壁而立,不予理睬。他自忖道:朗朗乾坤,湛湛青天,三尺王法,如若神明。你李湘靈無緣無故將董某拉進(jìn)牢房,董某人進(jìn)來容易,想讓我平平淡淡走出去,難上加難!今日你若好言賠罪,倒還罷了。如若不然,我董某到刺史衙門、到御史臺控訴你!
李湘靈站在他的身后,陰鷙一笑:“前天夜里,本縣一李姓富貴人家,遭遇入室搶劫。據(jù)報,你董庭蘭白日正好在李家鼓琴。本縣推斷,你假借鼓琴,白日踩點;夤夜時分,躍墻動手,你個賊子,好大膽子!”
董庭蘭猛然回身,死死地盯著這張凹陷的長臉,看到一雙蟒蛇一般陰冷殘忍的眼睛,心口一陣哆嗦。確認(rèn)過眼神,他已經(jīng)明白,對方并不是與他說笑。
他怒火中燒,卻無可奈何。他載到自己頭上的罪名,足以使自己身敗名裂,最終不是充軍便是流配,甚至不待判決,便慘遭毒虐,冤死牢獄。死則死矣,但他舍不得那把古琴,舍不得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劃出的串串音符,舍不得每一個音符中的一花一葉,一山一水。
為了古琴,他決定認(rèn)命,他要向李湘靈屈服。
“李縣令,不就是為你編一首歌,譜一支曲子嗎?在下這就去做!”
“晚了?!?/p>
“不晚。在下手到擒來!”
“你以為普天之下只有你董庭蘭會譜曲子?我李某人站在縣衙的門前隨手一揮,那些會彈琴譜曲的賤人便蜂擁而至。你知道我為什么如此痛恨你嗎?是因為你的眼睛!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讀出了你眼睛里的鄙視和輕蔑,讀出了你想要一腳將我遠(yuǎn)遠(yuǎn)踹開的惡念!我是誰?我是誰?”
李湘靈面龐扭曲,聲嘶力竭。他撲向董庭蘭,一把攥住他的衣領(lǐng),幾乎貼著董庭蘭的鼻梁,向他質(zhì)問。
“你是縣令?!?/p>
“縣令是什么?”
“縣令是父母官?!?/p>
“不!縣令就是一方的皇帝!皇帝要你死,你必須死!”
李湘靈最終放開了董庭蘭,氣喘吁吁地說:“你有兩個選擇。其一,供出你的同伙和隱藏的贓物。其二,爛在大牢里。”
李湘靈說到做到。那一夜,董庭蘭被衙役們打成了去了皮的肉粽。
不知什么時候,董庭蘭聽到了一陣陣凄厲陰慘的的聲音,嗚嗚嗚,嗚嗚嗚。他拼命掙扎著睜開眼,卻發(fā)現(xiàn),一只眼睛已經(jīng)再也無法睜開。映入他的獨眼的,是幾點瘆人的綠光。
是幾只覓食的野狗。
他大聲呼救,卻聽到了陣陣回聲在四周回旋,久久不散。
他意識到,自己被拋在荒山野嶺。
夜色是那么的黑暗,空氣是如此的冰冷,他周身是如此痛楚沉重,他感覺自己被沉入了深淵。
但他的腦袋卻異常清醒:一定不能被野狗撕碎,撐到天亮,就有生路。
最終,董庭蘭活了下來。從此,世上多了一個獨眼乞丐。
李湘靈看到董庭蘭好像沉入了混混的夢中,又向前跨了一步:“風(fēng)州刺史李湘靈見過相公?!?/p>
董庭蘭回過神來,沉沉地說:“老朽不是宰相。老朽只是宰相門下一個琴師?!?/p>
李湘靈有些慍怒:“那宰相呢?”
“宰相讓刺史先見老朽?!?/p>
“見你?你是何人?”
“老朽只是宰相門下一個琴師。”
“本刺史見宰相,是為了軍國大事。老琴師就免了吧。”
“老朽見你,不談軍國大事。只想談一個人?!?/p>
“誰?”
“董庭蘭?!?/p>
李湘靈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董庭蘭的面孔,宛如銀鉤一樣的眼神在他臉龐上耙了數(shù)遭,似乎并沒有找尋到一點熟悉的蛛絲馬跡。他收回眼神,微微閉上眼睛,仿佛趟過厚厚的歲月風(fēng)塵,一頁一頁翻檢每一樁往事。但過了很久,他睜開眼,漠然地?fù)u了搖頭,淡淡地說:“沒聽說過?!?/p>
董庭蘭悲從中來,胸口幾欲炸裂,但他強忍悲憤,不肯發(fā)作。可是,兩行老淚,卻怎么也忍不住,從那兩只一明一暗的眼眶里滾滾而出。
他一直覺得:惡人會為罪惡負(fù)疚,惡人會因為負(fù)疚而牢牢記自己的罪惡,牢記被自己的惡行傷害過的每個人。但他錯了。惡人一旦作惡成了習(xí)慣,根本忘記了是作惡,根本不懂得受害人的苦痛,甚至記不起,所有他傷害過的人是何等模樣。這樣的人,只是禽獸。
他原來只想當(dāng)面揭露他的罪惡,將他百般羞辱,看著他狼狽不堪地逃竄。以此來抵償自己幾十年來的所遭遇的苦難。但此時,卻萬念俱灰。對一個忘記所有罪惡的禽獸,他已無計可施。
李湘靈見董庭蘭如此情景,仿佛很關(guān)切地問:“老琴師,你怎么了?”
董庭蘭忍無可忍:“李湘靈!你這禽獸!滾!”
李湘靈嘿嘿一笑,轉(zhuǎn)身離去。
一直站在廳外的房琯快步進(jìn)來,問董庭蘭:“先生,這廝是不是當(dāng)年殘害你的惡縣令?!?/p>
董庭蘭悲憤地垂下頭,掩面而泣。
房琯轉(zhuǎn)身向外沖。董庭蘭忙問:“相公意欲何為?”
房琯道:“本相要將此賊杖斃階下!為先生伸冤!”
董庭蘭連忙顫巍巍起身,伸手阻攔:“三十年了,人事湮滅,再無憑證。董庭蘭怎可以一己之私情,再誤相公?”
房琯被觸動心事,仰天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