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第二十三期：辛棄疾《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辛棄疾的《丑奴兒?書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qiáng)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這首詞是辛棄疾閑居于今江西省上饒市城外帶湖時所作。他在此閑游于博山道中，依舊心念國事，寫下了這首膾炙人口的《丑奴兒》?！冻笈珒骸愤€有另外一個好聽的詞牌名，叫《采桑子》，但這首詞，無關(guān)佳人風(fēng)月，只為國仇時恨。
整首詞通篇都在說愁。年少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憂愁，卻喜歡學(xué)著大人們登上高樓，眺望遠(yuǎn)方，為了寫一首好的詩詞，讓自己勉強(qiáng)著訴說離愁別恨。而隨著成長，我們經(jīng)歷了無數(shù)的磨難，終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憂愁了，卻又什么都說不出來，于是只好平淡地說一句，好一個涼爽的秋天啊！
辛棄疾眼看著金兵日日南下，大宋國力衰落、領(lǐng)土失守，昔日的勇士怎么能夠不扼腕嘆息，可他卻無能為力，只能在詞作里通過對比和反復(fù)渲染，來表達(dá)自己胸中的愁悶。辛棄疾從小就生活在中原的淪陷區(qū)，因此對人民的苦難、國家的屈辱感受頗深，卻又始終不被朝廷重用，報國無門。
少年時的辛棄疾，從不懷疑自己的膽識和收復(fù)中原的期望，所以他并不覺得人生有真正的憂愁，只要你敢于爭取，只要你擁有能力，就一定可以做時代的英雄，幫助千萬受苦的百姓。可隨著年華老去，美夢一一化作泡影，他終于意識到，也許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和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心中只剩下憂國傷時的嘆息?？蛇@樣的嘆息和憂愁在主和的氛圍里又怎么能夠表達(dá)呢？于是他只好話鋒一轉(zhuǎn)，贊嘆起秋天的涼爽。
夏承燾在《唐宋詞欣賞》中說，辛棄疾這首詞外表雖則婉約，而骨子里卻是包含著憂郁、沉悶不滿的情緒。用“卻道天涼好個秋”這樣一句閑淡的話，來結(jié)束全篇，來書寫自己心中的悲憤，也是一種高妙的抒情法。最深的感情，用最平淡的語言來表達(dá)，往往更加耐人尋味。
楊絳評論中國人時說：“在這物欲橫流的人世間，人生一世實在是夠苦。你存心做一個與世無爭的老實人吧，人家就利用你欺侮你。你稍有才德品貌，人家就嫉妒你排擠你。你大度退讓，人家就侵犯你損害你。你要不與人爭，就得與世無求，同時還要維持實力準(zhǔn)備斗爭。你要和別人和平相處，就先得和他們周旋，還得準(zhǔn)備隨時吃虧?！?/p>
辛棄疾是這樣，我們許多人也是這樣，甚至就連后來終于短暫實現(xiàn)了辛棄疾的夢想，收復(fù)襄陽六郡，北伐中原的岳飛，也難逃這樣的厄運。當(dāng)他在《滿江紅》里慷慨激昂地怒發(fā)沖冠，呼喚著“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時，一定想不到，自己還會有一天悲涼地感嘆著：“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而他的悲慘結(jié)局，更是讓千古仁人志士痛心不已。
人們總說時勢造英雄，但更多時候，英雄們卻是時運不濟(jì)，便縱有辛棄疾這樣的勇士，也依舊無法改變英雄個人愁苦的命運和南宋滅亡的結(jié)局。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們，大部分人都不需要到戰(zhàn)場上做斗爭的勇士，但回望辛棄疾那無法言明的愁苦，我們也絕對不能忘卻國家的強(qiáng)大對于渺小的個人來說，是多么重要。
希望你不管身在什么崗位，都能擁有辛棄疾這樣的愛國情懷，但愿永遠(yuǎn)不要有他這樣壯志難酬的悲憤。
任杰《長相思》《山的隨想》
宋詞第二十四期：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
今天我們一起來賞讀辛棄疾的另外一首詞《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yuǎn)目，獻(xiàn)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fēng)、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yīng)羞見，劉郎才氣?？上Я髂辏瑧n愁風(fēng)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
這首詞是辛棄疾任建康通判時所作。當(dāng)時他南下已經(jīng)有七八年，南宋朝廷長期主和，壓制抗?fàn)幍牧α?，詞人一心報國卻壯志難酬，心中抑郁不平，這首詞就描繪了詞人當(dāng)時的心境。
憂愁中的辛棄疾，這一次來到的是建康，也就是今南京的賞心亭。眼前遼闊的楚天景色，千里空曠，秋色隨著流水遠(yuǎn)到天邊，無邊無際。辛棄疾極目遠(yuǎn)眺北方的領(lǐng)土，群山就像是女子頭上的玉簪和螺髻那樣美麗，可心系家國的詞人，卻無法欣賞這大好河山的壯美，只感受大宋國土淪陷的憂愁。夕陽西下，孤雁悲鳴，還有他這流落南方的北方游子。大雁尚且還能歸家，漂泊江南的辛棄疾卻無法再回到金人統(tǒng)治下的故鄉(xiāng)。他看著寶刀，把欄桿狠狠地拍了一遍又一遍，卻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他此刻登高遠(yuǎn)望的心意。
唐朝詩人李賀在他的《南園十三首》中寫道：“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guān)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贝丝藤p心亭上的辛棄疾，大概也和李賀一樣吧，空有一身抱負(fù)和才能，卻擔(dān)負(fù)著無法排解的家國之恨、身世之傷。
因此辛棄疾進(jìn)一步感慨道：別再說什么鱸魚切好了就可以做成美味佳肴了，西風(fēng)吹盡，當(dāng)年為了吃一口鱸魚而辭官的張季鷹真的歸來了嗎？只為自己謀私買地的許汜，怕是沒臉去見一心收復(fù)故國的劉備吧。時光如水，就像桓溫說的那樣，樹都長這么大了，人何以堪？可為什么，我的憂愁總?cè)缤秋L(fēng)雨一般，連綿不絕。此刻，能請來哪位穿著紅巾翠袖的佳人，來為我擦去這失意的英雄淚。
詞的下闋幾乎都是典故，但卻一氣呵成，絲毫沒有“掉書袋”的矯揉造作。“鱸魚堪膾，盡西風(fēng)，季鷹歸未”這個典故出自《晉書·張翰傳》。說的是張翰見到秋風(fēng)起，思念家鄉(xiāng)的莼菜和鱸魚，就辭官歸故里。
“求田問舍，怕應(yīng)羞見，劉郎才氣”出自《三國志·陳登傳》。說的是三國時許汜去看望陳登，陳登對他很冷淡，獨自睡在大床上，叫他睡下床。許汜詢問劉備，劉備說：天下大亂，你是國家的棟梁，卻忘懷國事，只顧謀私利，陳登當(dāng)然瞧不起你。又怎么可能跟你聊得來呢？
辛棄疾借這兩個典故表明心跡：他既不像張翰那樣留戀故鄉(xiāng)，也不像許汜這樣求田問舍，只顧謀私利，他一心只想報效國家。
“樹猶如此”一句，出自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腹ɑ笢兀┍闭?，經(jīng)過金城，看到自己之前種的柳樹，已經(jīng)長到十圍那么粗了，不禁感慨：“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樹都長這么粗了，何況人呢。人也已經(jīng)隨著時光流逝而老去。這里表達(dá)了辛棄疾報國無望，徒勞地等待著時光流轉(zhuǎn)，自己逐漸年老的悲嘆。詞的最后幾句表達(dá)了英雄失意的傷感。
生活虐辛棄疾何止千百遍，但他對待國家卻始終熱情而忠貞，不論是腰中的劍，還是手上的筆，他都盡己所能、傾其一生，為這個國家貢獻(xiàn)自己的一切?？上畈]有善待他，因主張抗金而被彈劾之后，辛棄疾退隱江西田園，“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就是他的暮年生活，著實讓人扼腕嘆息?？滴踉f，觀辛棄疾的故事，就不可以說大宋無人，只恨高宗不能很好駕馭他而已。若是他能遇到周宣王、漢光武帝，他的功業(yè)將不可限量！
八百年前那個神州破碎，英雄難覓的時代，茍延殘喘的南宋小朝廷注定要屈就這位文可安邦、武可定國的傳奇英雄。民族興亡輪回往復(fù)，一次次沉淪又一次次覺醒，英雄的氣息，卻一直清晰地流傳在歷史的字里行間，活躍在英雄史歌里。
許嫚烜《高山流水》《心湖》
宋詞第二十五期：吳文英《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
今天要和大家一起賞析的，是南宋詞人吳文英的《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dāng)時神禹。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shù)行書似舊藏處。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這首詞給人的第一感覺是，晦澀難懂。沒錯，吳文英就是宋詞中的朦朧詞人。文字幽微，不易讀懂，正是他的特色之一。
吳文英字君特，號夢窗，晚年又號覺翁，是今浙江寧波人。他一生都沒有取得功名，一直沉淪幕僚，現(xiàn)有《夢窗詞集》存世?！秹舸霸~》存詞三百四十余首，在南宋詞人中，只有辛棄疾、張炎能在數(shù)量上與他一爭高下。他的詞，風(fēng)格雅致，語言俊美，《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說：“詞家之有文英，亦如詩家之有李商隱”。與此同時，也因為晦澀難懂，工于雕琢，后世對他的評價頗有爭議。張炎在《詞源》中說：“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近代詞學(xué)家夏承燾也說，宋詞以夢窗最難整理。一來他沒有功名，終身沒有參與任何大的政治活動，游歷范圍多在江浙之地，所以史料上關(guān)于他的個人記載不多；二來他詞中語言晦澀，思想幽微，因此多有歧義。
這首《齊天樂》，是吳文英與好友馮深居一起來到夏禹陵墓處登高后，抒發(fā)的古今之嘆。三皇五帝之一的夏禹，他的千古功勛都已經(jīng)過去三千年了，如今吳文英和好友來到這里，只看到墓前有幾只寒鴉在飛舞罷了，于是詞人倚著秋樹默默無言，思緒萬千。是啊，三千年里，滄海桑田，河流改道，高山變低谷，誰還能認(rèn)得當(dāng)年神勇的夏禹呢？“逝水移川，高陵變谷”化用《詩經(jīng)·小雅·十月之交》“高岸為谷，深谷為陵”說的是人間世事的變化，頗有滄海變桑田，斗轉(zhuǎn)星移的感覺。
接下來，詞人接著感慨：漫長的歲月中，幽云出谷，怪雨揮鞭。只有那濕漉漉的萍藻，依舊懸垂夏禹廟中的梅梁之間?！按淦紳窨樟?，夜深飛去”，包含著一個故事。根據(jù)葉嘉瑩的考證，這一句的故事出自《四明圖經(jīng)》。這本書記載：鄞縣大梅山頂有梅木，其實就是楠木，把這些楠木砍了做成大禹廟的梁。張僧繇在上面畫了龍，夜晚，風(fēng)雨大作，畫上的龍飛到鏡湖中，和湖中的龍相斗。后來有人看到大禹廟梁上有水，感到驚駭和詫異。這個故事中的張僧繇，就是成語“葉公好龍”里面的畫家。他是南北朝時期梁朝大臣，著名畫家。
南宋嘉泰年間的《會稽志》中，關(guān)于“翠屏濕空梁”也記載了一個故事：梁朝時期修大禹廟，唯獨少了一根屋梁。恰巧趕上大風(fēng)雨，湖里吹來一根木頭，就拿來用了，就是“梅梁”。夜晚，雷雨降臨，那根屋梁不見了。人們再次找到它時，發(fā)現(xiàn)上面掛著很多水草，大家覺得這件事太神奇了，就用大鐵鏈子把屋梁栓起來，但屋梁還是會失蹤。
緊接著詞人說：眼前雁群飛起，在藍(lán)天上寫一行行文字，莫不是當(dāng)年夏禹藏在山中的寶書？ 這里又有一個傳說。據(jù)古書記載，在紹興城東南十五里，有一座像箱子一樣的山，相傳大禹治水之后，就把他的一些書藏在山里了。
詞的上闕是詞人看到眼前的景色而生出的想象，這些豐富的想象結(jié)合了歷史故事、民間傳說，因此讀來格外有意思。
下闕，詞人接著寫：在西窗旁，他與馮深居久久對坐。故人間難得相逢，不免像李商隱“何當(dāng)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那般長談闊論。談笑間，就看到了夏禹廟中長滿苔蘚的斷殘古碑，和意外發(fā)現(xiàn)的先古文物，它們終于擦去塵土，重現(xiàn)人間。西窗外，秋天的霜葉已經(jīng)凋零，只有青山如故，無論是朝霧還是暮煙，都不改變它青青的顏色。詞人不禁又暢想著，春天清明祭祀的時候，夏禹陵應(yīng)該很熱鬧吧，岸邊停靠著數(shù)不清的船舫，人們在彩旗、鑼鼓的喧鬧中祭祀著千古一帝。
下闕有句點睛之筆，就是“霜紅罷舞”。吳文英不僅有豐富的想象力，還善于從眼前的景物和思緒中抽離出來，再次塑造一個意境。比如這個“霜紅罷舞”，擬人和移情手法的運用，把深秋的蕭索寫出了別樣的美感。
“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描繪了當(dāng)?shù)氐囊粋€習(xí)俗：農(nóng)歷三月初五，傳說是大禹的生日，禹廟在這一天游人最多。大家會乘坐顏色鮮艷的彩船游玩。非常熱鬧。
時局動蕩之際，吳文英對夏禹的祭奠，就不得不讓人聯(lián)想到南宋詞人普遍共有的家國情愁。相比辛棄疾的詞作，吳文英的感情表達(dá)似乎過于隱晦和蒼白，盡管此詞中也有著人世滄桑的慨嘆，但對于時局的評論和心中的家國情懷，并不是很明顯。不過，吳文英的詞在聲律上往往更加協(xié)調(diào)。吳文英師承周邦彥，非常注重詞作的格律和修辭，精于錘煉文字，而且善于用典，含蓄不露。因此，也有人盛贊吳文英的詞“在超逸中見沉郁”，“以空靈奇幻之筆，運沉博絕麗之才”。
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在宋詞里也是一樣，吳文英雖然有爭議，但自有他的追隨者和賞識者。
余昶賢《風(fēng)動》《大稻晚霞》《彩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