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fēng)蕭蕭，黃沙漫卷，繁星點點，皓月西垂。

魏仲卿看了看掛在東方的那顆月牙，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他的頭頂，一輪巨大的圓月正散發(fā)著銀色的光輝，將他那身藍色的明光動力凱照成了白色。

他不禁懷念起那只有一顆月亮的地球，懷念起家鄉(xiāng)的月色。

這里是第五行星，這個星系最外層的一個固態(tài)行星，它在眾人口中還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邊荒星。

而這顆星球位于的星系，叫做玉門關(guān)。

這是一個癡迷漢學(xué)的拓荒軍司令在發(fā)現(xiàn)這里的時候為其命名的。之所以取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這里是他們受命探索的最后一個星系，并且這里一片荒蕪、條件惡劣。

玉門關(guān)星系中央的恒星早已燃盡成為一顆白矮星，靠近內(nèi)側(cè)的行星已經(jīng)在紅巨星時代化為灰燼，只留下了外側(cè)的五顆行星。而這其中，只有這顆邊荒星是固態(tài)行星。

作為這個星系中唯一可以落腳的星球，這里只能接受到微弱的陽光，終年體會不到溫暖，只有無窮無盡的寒冬。

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

一

魏仲卿畢業(yè)于銀河聯(lián)邦五大頂級軍事學(xué)府之一的華夏軍事學(xué)院，曾在銀河第三大區(qū)戍衛(wèi)部隊司令部任職。年輕有為，英俊瀟灑，既得到領(lǐng)導(dǎo)賞識，也受到同事和屬下的擁戴。

他還有一個十分漂亮的女朋友莫娜，是整個第三區(qū)家喻戶曉的美女，堪比那些偶像明星。

優(yōu)越的工作，出色的能力，俊美的外表，漂亮的女友，魏仲卿簡直就是一個人生贏家。

但這個漂亮女友，卻給他惹出了一個大麻煩。

某天他在走廊里見到莫娜被一個金發(fā)男子糾纏，對方不僅言語輕佻，甚至還不安分地上下其手。眼見自己的女朋友被人如此調(diào)戲，魏仲卿不由得怒氣上涌，沖上前去一拳將對方打倒在地。

這一拳成了他人生的轉(zhuǎn)折點。被他毆打的那個人，是前來第三大區(qū)訪問的第五大區(qū)區(qū)長家的公子。

魏仲卿被以斗毆調(diào)為由離司令部，接著就在各個單位間被來回踢皮球，每到一處不久就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受到批評，接著被降級并調(diào)往下一處。

最終他來到遠征軍征調(diào)處，成了一個接待員。

他知道這不是終點，再過不久，他就會被開除，永遠告別聯(lián)邦軍隊。

事已至此，他決定鋌而走險，主動報名參加了遠征軍。

銀河遠征軍最初是為聯(lián)邦開疆拓土的部隊，如今負責(zé)邊疆的防務(wù)。因為地處偏遠，作為聯(lián)邦政府核心的原生地球人都不愿意到那里任職。也因此，原生地球人在軍中很容易晉升，再加上遠征軍在聯(lián)邦中的重要地位，如果順利的話，他很可能會東山再起，甚至超越從前，獲得連大區(qū)區(qū)長都無法撼動的高位。

極度渴望翻身的魏仲卿迫不及待地遞交了申請，并且要求去往位置最邊遠、環(huán)境最惡劣的地帶。因為越是如此，他就會越快地獲得晉升，也可以盡早回到聯(lián)邦的中心地帶。

結(jié)果他如愿以償，在穿越了數(shù)不清的蟲洞之后來到了這顆最偏遠的邊荒星上，擔(dān)任星球駐守部隊的最高長官。

這支部隊，共有一百人。

二

“報告長官，A5區(qū)搜尋完畢，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鳖^盔的喇叭里傳來隊員的報告，魏仲卿懶散地回復(fù)了一聲，接著啟動鎧甲的推進裝置飛上天空，帶領(lǐng)著隊員們前往下一個區(qū)域。

這是他每天的工作，也是唯一的工作。由于極度擴張導(dǎo)致的資源匱乏，聯(lián)邦并沒有給這里留下太多的人手，一百名士兵被分為十隊，每隊十人負責(zé)一個區(qū)域，而魏仲卿這位最高長官也兼任隊長，負責(zé)A區(qū)的巡邏。

除了士兵之外，邊荒星上并沒有平民的存在。聯(lián)邦并不是為了殖民或開發(fā)才占領(lǐng)這個荒涼的星系，他們只是想將這里作為一個邊哨，這樣一旦有其他勢力入侵的話，通過此處的預(yù)警便可以有充足的反應(yīng)時間。

換言之，這一百人不過是炮灰而已。

但魏仲卿并不害怕。因為人類的擴張已經(jīng)進行了幾個世紀(jì)，幾百年間人們除了自相殘殺以外從來沒有同任何其他生命交戰(zhàn)過。如果真的存在對人類構(gòu)成威脅的智慧生物，那么它早就應(yīng)該出現(xiàn)了，這些預(yù)警不過是聯(lián)邦政府杞人憂天的一種心理安慰罷了。

這支部隊的設(shè)置，除了能加速自己的晉升之外毫無用處。

現(xiàn)在他只想完成這些例行公事，然后趕緊鉆進自己的小辦公室中鉆研那些軍事理論和管理學(xué)著作，以便將來調(diào)往星系司令部或者更高層的地方時能夠有更加優(yōu)秀的表現(xiàn)，從而更快地得到提拔。

對他來說，這顆鳥不生蛋的星球是自己蓄積實力的絕佳場所。因為邊荒星雖然體積很小，但自轉(zhuǎn)很慢，這里的一天有五十多個小時。他只要在那顆散發(fā)著無力白光的恒星升起的時候完成巡邏任務(wù)，剩下的時間便盡歸自己所有。

盡管丟掉了高官厚祿，盡管失去了漂亮女友，盡管身處窮鄉(xiāng)僻壤，盡管只剩下孤獨寂寞。魏仲卿卻沒有因此被擊垮，他仍舊努力試圖取回失去的一切。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點苦難，不算什么。

三

“這里是F小隊！我們遭遇攻擊！我們……它們……快后撤……啊?。。?！”

一陣急促的求救聲從通訊頻道中傳來，當(dāng)中混雜著槍聲、呼喊聲、人類的慘叫聲以及某種東西的嘶吼聲，令人不寒而栗。

通訊只持續(xù)了很短一段時間便伴隨著一聲慘叫和某種碎裂的聲音被切斷，只剩下了窒息般的安靜。

“F小隊成員，收到請回話！”

魏仲卿試著呼叫全體F小隊的成員，但沒收到一聲回復(fù)。

“各小隊注意，迅速向F區(qū)靠攏！”他調(diào)集了所有成員，自己也帶著人改變方向朝F區(qū)飛去。

魏仲卿首先想到的是反政府武裝“黑狐”的游擊隊。這些人多由第三代克隆人組成，因為不滿聯(lián)邦對克隆人的不公平政策而發(fā)動反抗，但他們的實力無法與聯(lián)邦軍正面抗衡，因而只能采取游擊的方式襲擾聯(lián)邦控制力相對薄弱的周邊。

但他們通常都是襲擊聯(lián)邦的礦場或者運輸站之類的資源設(shè)施，沒理由會進攻這里?；蛟S是有別的目的也說不定。

這些人數(shù)量不會太多，否則警戒衛(wèi)星一定會偵測到。如果是十幾人的小部隊的話，只要將邊荒星上的部隊都集中到一處便可輕松將其消滅。

對魏仲卿來說，這就像是從天而降的餡餅一般。有了消滅叛軍的戰(zhàn)功，足夠他在這個地方少待上十年，搞不好馬上就會調(diào)走，讓他進入邊疆指揮部。

想到這里他不由心中一陣狂喜，沿途不作任何偵查警戒便全速向F區(qū)狂奔而去。

但事情接下來發(fā)展，是他始料不及的。

四

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當(dāng)魏仲卿帶領(lǐng)隊員來到F小隊信號消失時所在的山谷外時，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這兩句詩。

這顆只有黃沙和巖石的星球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座紫色的森林。森林里長滿了奇怪的植物，除了那些樹干是淡黃色以外，所有草木的葉片都呈現(xiàn)出明亮的紫紅色，鮮亮而妖艷。

魏仲卿確定這里此前只是一個空蕩蕩的山谷，因為他在這顆星球上已經(jīng)巡視了超過一百八十次，并且除了每日聽取部下的匯報和影像信息外，每隔三十個星球日他還會進行一次全面巡邏，也就是說他已經(jīng)親自來到過這里至少六次。

就算是他的眼睛出了問題，整個F小隊的十個人也不可能每天都看錯。

他打開雷達在整個山谷中掃描，原本一片死寂的山谷此刻生機盎然，表示生命的綠色覆蓋了整塊區(qū)域。但這里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似乎沒有動物的存在，更檢測不到任何F小隊的身影。

碰上如此詭異的狀況，按理來說應(yīng)當(dāng)聯(lián)絡(luò)上級進行匯報。但現(xiàn)在平白無故弄丟了十個人，報告上去非但沒有功勞，搞不好還會受到處分。

思慮一番過后，他決定自行組織搜查。

玉門關(guān)星系本來也沒有多少部隊，報告上去恐怕也會讓他們自己解決。與其這樣，還不如直接行動，一旦消滅敵人反倒可以立功。

雖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這些家伙剛剛只是靠偷襲取勝，無論是原始生命或者是?；拥暮诤螕絷牐紨巢贿^有備而來的正規(guī)軍。

于是魏仲卿留下兩個小隊在外圍警戒，自己帶領(lǐng)著剩下的69人進入了那座森林。

全副武裝帶著面罩的他們并沒有聞到，這座森林中正飄散著一股血腥的味道。

五

腳下的感覺十分柔軟，如同踩在爛泥上一般。

微弱的陽光無法穿過那些紫色的樹冠，森林下面一片漆黑，只有隊員們盔甲上和脈沖機槍上的燈光偶爾掃過，將部分黑暗暫時驅(qū)散。

在魏仲卿的指揮下，七個小隊分別從圍繞著山谷的七個方向進入了森林，預(yù)定在山谷中央?yún)R合。

一片死寂的森中，只有隊員們的動力鎧甲發(fā)出的沉悶機械聲在四處回蕩。大約行進了十分鐘后，魏仲卿打開通訊頻道聯(lián)系其他小隊。

“各小隊，報告情況。”

“B小隊正在前進，一切正常?！?/p>

“C小隊正在前進，一切正常?！?/p>

“D小隊正常！”

……

狀況一切正常，這讓魏仲卿稍微感到安心。他來到一棵樹下，伸手摸了摸它的樹干。

樹干上沒有堅硬的外皮，隔著鎧甲傳來的觸感十分柔軟，就像是人的皮膚一樣。

“醫(yī)護兵，分析一下這些植物的成分?！?/p>

“是！”

身穿白色鎧甲的醫(yī)護兵從鎧甲的右臂上伸出一支注射器插入身旁的樹干中，從其中吸取液體。隨著樹的汁液流入注射器中，可以清晰的看到其呈現(xiàn)出紅色。

趁著醫(yī)護兵分析的時候，魏仲卿伸手拉過一段樹枝，發(fā)現(xiàn)上面的樹葉十分易碎，輕輕一碰就會化為粉末。而那些落入手中的粉末瞬間失去了原有的光彩，變成了暗紅色。

雖然魏仲卿沒有參加過太多戰(zhàn)斗，但小時候經(jīng)常因為淘氣而受傷的他憑經(jīng)驗看出，這很像是干涸后的血液。

與此同時，醫(yī)護兵的分析也已經(jīng)完成。她帶著略微顫抖的聲音驚訝地說道：

“報告長官，這……這是人類的DNA……這些汁液……是血……”

“什么??？”

魏仲卿不禁吃了一驚。他回過頭看向身邊的那顆樹，卻同一股視線相接。

那顆樹正在盯著他。它的樹干上，出現(xiàn)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人的眼睛，它突出樹干，整個白眼球上布滿血絲，藍色的虹膜中包裹著放大的瞳孔。

與此同時身后傳來一聲慘叫。魏仲卿回過頭，發(fā)現(xiàn)身后的一棵樹已經(jīng)離開原地，蠕動著章魚觸角一般的根須向他走來，它的樹干上不僅有一雙眼睛，下面還長著一張血盆大口。那張嘴沒有嘴唇覆蓋，鮮紅的牙齦裸露在外，上面還殘留著鮮血。

在它的身邊，負責(zé)采樣的醫(yī)療兵還站在那里，不過身體只剩下了半截，鮮血正如同噴泉一般四散噴涌。

魏仲卿本能地舉起脈沖機搶對準(zhǔn)它扣下了扳機。無情的子彈將樹干上那張丑陋的臉打得稀爛，最終它歪躺在了地上，紅色的殘骸散落了一地。

但還沒來得及喘息，身后就又傳來了一陣怪異的嘶吼。剛剛只有兩顆眼球的樹此時也生出了大口，怪叫著朝他撲來，此刻已經(jīng)近在咫尺。

軍校時期的學(xué)習(xí)和鍛煉在此刻發(fā)揮了作用，魏仲卿立即按下脈沖機槍的近戰(zhàn)鍵，一把鋒利無比的合金長刀從槍口下方彈射出來，他隨即雙手握住槍托，將機槍化為戰(zhàn)刀對著怪物斜劈下去。

刀光劍影間，那棵樹已經(jīng)斷為了兩截。噴灑的血液將他的動力鎧甲染成了紅色。

驚魂未定的魏仲卿大口地喘著粗氣，同時驚恐地環(huán)顧著四周，發(fā)現(xiàn)身邊的隊員不知何時已經(jīng)完全不見了蹤影。還沒等到他詢問，通訊頻道里便迅速炸開了鍋。

“報告！E小隊遭受攻擊！”

“C小隊需要支援！”

“他們實在太多了，我們抵擋不??！”

“啊……?。?！”

槍聲和慘叫聲不絕于耳，與此同時大地也開始晃動，森林中所有的樹木都開始蠕動，嘗試從地面掙脫。

必須撤退。

森林中的小隊全部陷入了混亂之中，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如今必須撤出這座森林，設(shè)法重整態(tài)勢。

“全體隊員，打開推進器上升！”

魏仲卿一面大叫，一面打開了裝甲上的推進器。這些樹怪自然不打算放任他逃離，它們的樹枝紛紛化作觸手，試圖將他抓住。

魏仲卿靈活地左躲右閃，同時揮舞著戰(zhàn)刀將那些枝條切碎，終于成功地飛到了空中。他在半空中向下俯視，此刻整座森林都在瘋狂地蠕動，無數(shù)的觸手伸向天空之中，不時將試圖逃離的士兵擒獲并扯回地面。

成功逃到空中的隊員們打開機槍射斷那些觸手，在營救出幾名被纏住的隊員后飛到了山谷的南端。

魏仲卿聚攏了殘余部隊清點人數(shù)。算上自己，從森林中逃出來的隊員共有22人，加上在外圍留守的I小隊和J小隊，如今整個星球的駐軍只剩下了42人，損失過半。

他馬上打開星系頻道與玉門星系司令部聯(lián)絡(luò)?，F(xiàn)在已經(jīng)顧不得什么戰(zhàn)功了，如此危險的怪物隨時會要了他的小命。

但直到這時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與星系司令部的聯(lián)系不知何時已經(jīng)被切斷了。

六

瘋狂的嘶吼聲從山谷中傳出，腳下的大地開始顫動，似乎有千軍萬馬在奔騰。

“快向指揮部撤退！”魏仲卿大喊一聲，所有幸存的隊員紛紛升空撤離。

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響起，大大的紅色英文組成的“WARNING”字樣在他的頭盔面罩上閃爍，這是監(jiān)測星球的警戒衛(wèi)星向他發(fā)來的報警信號。

雷達顯示他身后的山谷中有生命體在成倍地增長，并向外蔓延。這些個體是如此之多，以至于上面顯示的不是一個個的點，而是連成了一片，有如一塊巨大的烏云將地面籠罩。

魏仲卿回過頭，看見了令人膽顫心驚的一幕：整個山谷血紅色的泉眼一般，無數(shù)血肉模糊的怪物從其中噴涌而出。它們?nèi)缤彼话阆蛩拿姘朔奖既?，?shù)量之多以至于地面被擠滿，許多急不可待者甚至爬到它們的頭上向前奔跑，形成了一道道涌浪。

按照這個速度，邊荒星很快就會被怪物的浪潮吞沒。

恐慌感占據(jù)了他的心頭，他打開那個已經(jīng)無法聯(lián)絡(luò)的司令部頻道，沒命地向著里面呼喊：

“這里是玉門第五行星，我們被大量不明生物攻擊！請求支援！這里是玉門第五行星，我們被大量不明生物攻擊！請求支援！……”

…………

“……請求支援！……”無論他怎樣嘗試，得到的回應(yīng)就只有通訊器里傳來的沙沙聲。

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四十多個小時。

在過去的時間里，成功撤回行星指揮部的士兵依靠著基地強大的火力無數(shù)次擊退了怪物們一波又一波的進攻，但這些東西似乎無窮無盡，源源不斷。

最終怪物們依靠數(shù)量贏得了勝利。它們的尸體堆滿在了高墻下，也堵塞了火炮的炮口，讓整個防御系統(tǒng)失去了作用。

怪物們踩著同伴的尸體登上了高墻，并如同決堤的潮水一般迅速占據(jù)了防御陣地，40幾名士兵轉(zhuǎn)瞬之間便被怪物的浪潮淹沒。

魏仲卿在此之前成功地躲進了建筑在山體中的基地內(nèi)部，并落下了巨大的防護門。

如雨點般密集的沉悶敲擊聲不斷從厚重大門另一端傳來，雖然暫時不會將門破壞，但也是遲早的事情。

他躲在一堆箱子的后面，拼命地呼喊著司令部。

基地的防御武器全部被破壞，士兵全部陣亡，空港中又沒有一臺飛行器存留，總部的救援已經(jīng)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或者說，是他強行給自己樹立的希望。

想到曾經(jīng)前途無量的自己如今要在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山洞中被怪物撕成碎片，他就已經(jīng)瀕臨崩潰的邊緣。

自己舍棄那繁華都市，來到這不毛之地是為了什么，難道就是為了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嗎？難道就是為了讓那位公子哥嘲笑自己奸計得逞？

不行，絕對不能死在這里，一定有方法可以逃出去。

魏仲卿掙扎著從地上站起身，向基地深處走去。

一定還會有希望的。

七

就在他站起來的同時，不遠處的一堆箱子后面發(fā)出了響聲。

“誰！”

魏仲卿馬上抬起槍對準(zhǔn)了那里。

對方?jīng)]有回應(yīng)。高度緊張的魏仲卿謹(jǐn)慎地向那堆箱子移動，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隨時準(zhǔn)備傾瀉槍中的子彈。

繞過那堆箱子后，他放下了手中的槍，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一個醫(yī)護兵正倚靠著那堆箱子躺在那里。她的半身鎧甲被擊碎，殘留的部分沾著鮮血，頭盔的面罩也已經(jīng)碎裂成一片雪白,看不清面容。

失去機能的鎧甲如同一副活棺材，人在其中早晚會窒息而死。魏仲卿走到她的身邊，伸手用力將其頭盔上的連接鎖扯斷，把它摘了下來。

頭盔下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利落的短發(fā)，細長的雙眉，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以及鵝蛋般的白皙面龐，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東方女子。

為了防止形象被濫用，克隆人都是用多個人的DNA混合生成的。二代克隆人又是以一代克隆人的DNA為樣本進行多組混合，三代則使用二代的DNA。因此這些三代克隆人的血統(tǒng)已經(jīng)十分復(fù)雜，高度隨機下會生成如此純正的東方人外貌十分難得。

此刻她閉著眼睛，似乎陷入昏迷之中。她的腹部上有一道傷口，這也是她流血的原因。

魏仲卿又將她的鎧甲右臂扯下來并強行拆開，從中取出裝有恢復(fù)劑的多控能注射器，將其注入醫(yī)療兵的體內(nèi)。這種軍用恢復(fù)劑能夠迅速止血并快速修復(fù)人體組織，不一會那個傷口就已經(jīng)消失，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記。

醫(yī)療兵睜開了那雙大眼睛。她見到魏仲卿后吃了一驚，馬上就要起身敬禮，但已經(jīng)失去動力的鎧甲十分沉重，讓她一時間無法站立。

魏仲卿示意她不要動，然后幫助她拆掉了剩余的動力鎧甲，讓她從里面跳了出來。

“I小隊YP2918報告！”恢復(fù)自由之后，她馬上起身向魏仲卿敬禮。

魏仲卿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隨后問道：

“還有其他幸存者嗎？”

“報告，I小隊除我之外已經(jīng)全部陣亡，我是在防護門閉合之前被敵人撞進來的。”

“唉。”魏仲卿嘆了口氣。本以為還會有其他人在，可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失去作用的醫(yī)護兵，幫手沒多，反倒多了個累贅。

也罷，起碼也算有個同伴，好過自己獨守孤城。

“好，那個……你叫什么來著？”

“YP2918，長官?！?/p>

“好，2918，跟我走。”

“是的，長官。請問我們要去哪？”

“去基地內(nèi)部，找找其他出口?！?/p>

“可是指揮部地圖上說這里只有這兩個出口，另一個就是正上方的空港……”

“不去找找怎么知道，你想死在這里嗎？”

“身為聯(lián)邦士兵為聯(lián)邦而戰(zhàn)，戰(zhàn)死沙場是我的榮耀……”

“別背那些沒用的口號了，我就問你想不想死在這里？”

“……不想?！彼掌鹆藦娧b出來的堅決態(tài)度，露出怯懦的表情。

“既然不想，就跟我走！”

“是，長官?！?/p>

兩人朝著基地深處走去。

大門上的撞擊聲仍舊在繼續(xù)，不知道他們剩下多少時間。

八

一個只有一百名駐軍的基地自然不會很大，很快兩人就把它探索了個遍，并且毫無收獲。

強烈的絕望感再度襲來，魏仲卿不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沉重的鎧甲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長官，我們該怎么辦？”醫(yī)護兵YP2918問道。

“怎么辦？我能怎么辦！”他一拳重重地擊在地上，怒吼道：“怎么辦怎么辦，你就沒有點主意嗎？你們這些克隆人就會像個木頭一樣聽人指揮嗎！”

“……是的長官，三級克隆人所接受的教育告訴我們，我們的職責(zé)就是服從?！?918緩緩答道，她的聲音雖然很平靜，其中卻透露著些許悲傷。

魏仲卿猛然想起來到這里之后他才獲知的，有關(guān)三級克隆人的事情。

聯(lián)邦在吸取了一二級克隆人的反抗教訓(xùn)后，在生產(chǎn)三級克隆人時對他們進行了許多改造和控制。他們在培育基地統(tǒng)一合成和喂養(yǎng)，沒有名字，只有代號。從小他們就接受軍事化教育，十歲身體便達到成人水平并進入軍隊。

入伍期間他們禁止擔(dān)任小隊長以上的職務(wù)，終身都要受到原生地球人或者一級、二級克隆人的領(lǐng)導(dǎo)，直到二十九歲退伍。退伍后他們會被安進收容所，之后身體便迅速衰老，一年后便會死亡。

而死后他們也不會擁有墳?zāi)?，其尸體則會被分解，制造成肥料或者其他化工產(chǎn)品。

他們就像是流水線上的母雞一樣，從成年以后便被關(guān)在籠子之中直到下完最后一顆蛋，接著被殺死制成食物。

或許她并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但目前的生活肯定也讓她覺得很痛苦。

畢竟， 她也是有感情的人類。

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之中。魏仲卿雖然對聯(lián)邦的做法頗有意見，但他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改變，更何況他還要依靠聯(lián)邦來走上仕途。

許久過后，魏仲卿開口問道：

“你……入伍多久了？”

“六年。”她答道。

聯(lián)邦的時間單位采用的是標(biāo)準(zhǔn)地球時間，也就是說她今年剛剛16歲。魏仲卿又問道：

“你一直在這顆星球上服役？”

“是的?！?/p>

這點其實他也已經(jīng)猜到了。她的編號YP是玉門關(guān)（Yumen Pass ）的縮寫，證明她是在玉門關(guān)星系的培育中心出生的。

她是為了這個星系而生的。從出生到現(xiàn)在，陪伴她的只有狹窄的空間站，和這漫天的黃沙。

“知道外面是什么樣子嗎？”

“在聯(lián)邦的宣傳文件里看到過……有很多的人和車，還有很高的摟，許多顏色的燈?！?/p>

“想出去看看嗎？”魏仲卿若無其事地說道。

“長官？”2918有些疑惑地瞪大眼睛。

“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被調(diào)到遠征軍司令部，想做我的副官嗎？”

“是的，長官！”她的臉上帶著驚喜表情，笑容格外燦爛。

“別高興得太早，要看你的表現(xiàn)，先從這里出去再說?！蔽褐偾湔酒鹕恚室獍逯槼胺阶呷?。

“是的，長官！”2918響亮地回答，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九

指揮官室的餐廳內(nèi)，魏仲卿正坐在桌前，驚訝地看著對面的2918狼吞虎咽。

這已經(jīng)是她吃掉的第三碗牛肉面了，此外她吃掉了兩份炸雞，一份牛排和五個蛋糕。真沒想到她那小小的身體竟然能裝下這么多東西。

先前的戰(zhàn)斗加上長時間的搜索讓二人有些體力不支，魏仲卿本想就近到士兵們的食堂去尋找些食物，卻獲知這里根本就沒有那種地方。

“那你們平時都吃些什么？”

2918從軍服中掏出幾顆濃縮營養(yǎng)膠囊。這其中濃縮了人體每日所需的營養(yǎng)，只需吃下一粒就可以滿足一整天的進餐需求，并且排泄也會大大減少，極大地提高了士兵的作戰(zhàn)效率。

“你們……每天只吃這玩意兒？”

2918點了點頭。

于是魏仲卿將她帶到了這里，給她享用了特供飲食。

即便是因為從來沒吃過正常的飯菜，她的飯量也實在是太大了，因為不會使用筷子，她幾乎是將面條直接喝進肚子里去的。

“可以了，再吃下去身體會受不了的。”

當(dāng)她主動走到飲食機前準(zhǔn)備再制造食物的時候，被魏仲卿攔了下了。

“……是的，長官。”

盡管很失望，2918還是放下了手中的餐盤走了回來，站在了座位旁邊。

“坐下吧，現(xiàn)在只剩下我們兩個，就不用計較那些禮節(jié)了?！?/p>

“是的，長官?！?/p>

看著她略帶拘謹(jǐn)?shù)刈谧簧?，已?jīng)脫下重甲的魏仲卿不禁靠著椅背仰頭望向天花板。

這是在做什么？明明那些怪物隨時都有可能沖進來，自己卻帶著一個克隆人跑到自己的辦公室里大吃大喝了起來，簡直是荒唐。

天花板上的玻璃映照出他的臉，因為仰頭的關(guān)系使他額頭上的劉海揚起，露出了藏在下面的一塊不太明顯的傷疤。

這是他小時候留下的。

八歲那年，他和一個女孩成為了好朋友，二人幾乎形影不離，直到被孩子王“義哥”發(fā)現(xiàn)。

義哥很生氣，因為那個女孩的母親是個在社區(qū)內(nèi)打雜的克隆人，她是原生地球人和克隆人的孩子。

認(rèn)為魏仲卿破壞了社區(qū)純凈的義哥當(dāng)時就扔出一顆石頭將他的頭砸傷，隨即帶著一群孩子毆打了那個女孩，并警告她不準(zhǔn)再來到純種地球人的社區(qū)。

整個過程中魏仲卿只是害怕地遠遠看著，之后幾天都躲在家中不敢出來。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見過那個女孩，他也因為害怕而隱瞞了受傷的事情，導(dǎo)致那塊疤痕長期留在頭上成為了皮膚記憶的一部分，即使使用組織修復(fù)技術(shù)也無法將其去除。

“……”

魏仲卿又想起了毆打區(qū)長兒子的事情。那天如果知道其身份的話，恐怕他是不會出手的。

在那之后，他也沒有再去與莫娜聯(lián)系。

自己是個懦夫，一直都是。

他又看向坐在對面的2918，此刻她正不安分地四處張望，眼睛里充滿了好奇。

自己這么做，大概是想彌補從前的愧疚吧。

雖然不想承認(rèn)，但他的心中其實已經(jīng)明白，自己恐怕再也無法活著從這里離開了。

十

“長官，那是什么地方？”

2918的聲音打斷了魏仲卿的沉思。他抬頭一看，發(fā)現(xiàn)2918正指著墻上的一張照片向他發(fā)問。

那是他和莫娜在地球上的合影，當(dāng)時兩人正站在開滿鮮花的海邊公園里，背景是藍色的大海。

“那是海邊。”回答她的同時，魏仲卿心底升起了一股惆悵，因為這種景色已經(jīng)與他無緣了。

“海邊……那一大片藍色的水是什么？”

“是大海啊，你沒見過嗎？”

“大?！乙埠芟肟纯础?918的眼睛里放出光芒，她直直地盯著那張照片，有些恍惚地說道：

“那些花也好漂亮……那位女士也好漂亮，她是……？”

“莫娜，我的女朋友?！?/p>

確切地說是前女友。

“女朋友……？是配偶嗎？”終身被軍隊管理的三級克隆人是無法談戀愛的，他們只會在特定年齡段被分配給一個異性用以完成生育任務(wù)，被稱為配偶。

“差不多吧……”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的魏仲卿只能敷衍著表示認(rèn)同。

“她的衣服也很漂亮……”

2918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軍服。她之前被怪物擊中了腹部，雖然傷口被恢復(fù)劑修復(fù)，但衣服卻破了一個大洞。

“對了，你等一下。”

突然想起了什么的魏仲卿走到自己的臥室，從一個柜子的深處找出了一個被壓得很平整的包裝袋，隨后丟到了餐桌上。

“你的衣服壞了，把這個穿上吧。”

那本是他為女朋友準(zhǔn)備的送別禮物。

動身前往邊荒星的那天，他鼓起勇氣給莫娜留言，希望她能來送行，并打算親手把它送給她作為留念。

但莫娜沒有出現(xiàn)，于是這件衣服就隨著他一起來到了這個不毛之地。

“這……給我穿嗎？”2918看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眼中充滿了期待，就如同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生日禮物一般。

“嗯，拿去穿吧?！蔽褐偾潼c了點頭。時間過去了這么久，或許那邊已經(jīng)流行起了新的款式，或許她已經(jīng)穿上了別人買給她的衣服。這件衣服就和自己一樣，已經(jīng)不再被她需要了。

“是，長官！”2918激動地敬了一個禮，接著將那件衣服拿在手上看了一會，隨即便將手伸到胸前準(zhǔn)備拉下軍服的拉鏈。

“等等！”魏仲卿慌忙制止了她并說道：“你要干什么！？”

“……長官不是允許我換上這件衣服嗎？”2918緊張而又疑惑地瞪大了那雙大眼睛，生怕魏仲卿會反悔。

“不……我是允許了，不過你就在這里換嗎？”

“……有什么問題嗎？”

克隆人們從小就住在只有一張床的單人間內(nèi)，只有執(zhí)行任務(wù)時才會見面，或許他們因此才不懂得男女有別。

“你……算了，你先別動，等我離開你再換，換好了到這邊來找我?！?/p>

“可是長官……”

“這是命令！”

“是的，長官！”聽到命令的口氣后，2918馬上立正敬禮，魏仲卿趁機快步走到了隔壁的辦公室中。

十一

窸窸窣窣的換衣聲持續(xù)了很久之后，2918終于走出餐廳，來到了辦公室。

不知是那身軍服太過死板還是這件連衣裙太過漂亮，眼前的2918簡直如同換了個人一般。

雪白的衣服與她的肌膚幾乎融為一體，收緊的腰部更突顯她身材的纖細，裙子下方露出修長的雙腿上雖然穿著白色的軍靴，卻與這身衣服奇異地相稱。

從來沒有穿過裙子的2918似乎有些不太適應(yīng)，她不時地低頭擺弄著裙擺，給人一種羞澀的感覺，反而更增添了幾分嫵媚，令人怦然心動。

魏仲卿也不例外。他沒想到這個克隆人竟然會和這身衣服如此搭配，一時間他有些恍惚，甚至覺得這身衣服會被帶到這里是命運的安排。

“長官……您為什么這樣盯著我……難道是不合適嗎？”

“沒……沒有……很合適……”魏仲卿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說道，“這身衣服很適合你，你穿上它以后看上去和地球人沒什么區(qū)別。”

“地球人……平時都會做些什么呢？”

“嗯……平時也要工作，但會有休息的時間。他們會在休息時進行各種娛樂活動。”

“娛樂……活動？”

“所謂的娛樂活動就是放松身心的活動，逛逛街看看電影什么的?！?/p>

“電影……？”

“電影就是和軍隊宣傳片類似的東西……對了，我這里有，給你看看好了。”魏仲卿說著起身向臥室走去。他來到臥室門口回過頭，卻發(fā)現(xiàn)2918不知為何愣在那里沒有動，于是開口叫道：

“2918……”

“是的，長官?！?/p>

看著宛若地球少女一般的2918轉(zhuǎn)身向她走來，魏仲卿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

“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如何？”

“名字？”2918眨了眨眼睛。

“你這身衣服和你的代號太不相符了，我給你取個人類的名字怎么樣？”

“好的，長官！”2918再度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懂漢字嗎？”雖然玉門星系所在的星區(qū)以中文作為主要用語，但人們不一定會進行過于深入的學(xué)習(xí)，尤其像他們這些三級克隆人。

“我們已經(jīng)學(xué)習(xí)了基礎(chǔ)中文和常用漢字?！?/p>

“那好，就為你取名玉裳吧?！?/p>

皎皎玉裳，佳人之裝，亭亭婉立，如月輝光。

“玉……裳……玉裳……是哪兩個字呢？”

魏仲卿抽出一張電子筆記，將她的名字寫在上面遞給了她。

“玉裳……是玉制的衣裳？”

“不，是像玉那樣雪白溫潤的衣裳，就像你身上穿著的這件?！?/p>

她低頭了再度看了看身上的連衣裙，接著將那張電子筆記摟在懷里，看得出她十分高興。

“謝謝長官?！被蛟S是太過興奮，這次她沒有敬禮，而是洋溢著幸福的微笑，輕柔地向魏仲卿表達了謝意。

“……好了，”一時間魏仲卿竟然有些慌亂，他無所適從地擺了擺手說道：“來吧，我給你看看什么叫做電影?！?/p>

隨即他轉(zhuǎn)過身，急匆匆地走進了臥室。

十二

黑暗的紫色森林中，只剩下魏仲卿一個人。

他端著槍獨自在里面徘徊，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怪物的嘶嘶聲此起彼伏，他感覺到有許多雙眼睛在盯著自己。

“小哥哥……”

身后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魏仲卿猛地回過頭，發(fā)現(xiàn)站在那里的竟然是當(dāng)年和他一起玩耍的小女孩。她的身后站著很多樹怪，它們都長著人臉，而且和當(dāng)年毆打她的那些孩子們一模一樣。

“救我……”女孩向他伸出手，但他卻害怕地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仲卿……”

身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循聲望去，看到莫娜正站在那里。他的身后同樣站著許多樹怪，這些怪物的臉則清一色都是那位大少爺?shù)娜菝病?/p>

“救我……”莫娜也向他伸出手，但他依舊不敢靠近。

樹怪們一擁而上，將兩個女孩吞沒。

“嘿嘿嘿嘿，懦夫！”“嘻嘻嘻嘻，懦夫！”樹怪們將魏仲卿包圍，同時發(fā)出詭異的怪笑。

“懦夫！”

“懦夫！”…………

魏仲卿從夢中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在什么時候睡了過去。

他來到臥室為玉裳播放自己所攜帶的電影，從未見過這種東西的玉裳看得如癡如醉，而他卻因為過度疲憊而躺在床上睡著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因為逃離噩夢感到慶幸，就被眼前的一幕嚇了一跳。

此時玉裳正趴在他的身上，纖細潔白的雙臂正拄在魏仲卿頭部的兩邊，臉距離他僅有咫尺之遙。魏仲卿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體香，看到她眼中閃爍的光芒，聽到她急促的呼吸。

魏仲卿陷入疑惑之中，難道自己還在做夢？

但發(fā)現(xiàn)他睜開眼睛之后，玉裳馬上便滿臉通紅地跳起來，隨后慌亂地背對著他站在門口。

“……你在干什么？”魏仲卿故作鎮(zhèn)定地問。

“……電影中的男人和女人總是會把嘴貼在另一個人的嘴上，我想知道那是種什么感覺?！?/p>

“……”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她究竟看了多少電影，竟然開始模仿起當(dāng)中的情節(jié)來了。

“這種行為不是胡亂模仿的，是戀人之間才可以進行的，知道嗎？”

“戀人……？”

“就是男女朋友，就是電影里的那些人啊?！?/p>

“就是地球人的配偶嗎？”

“這么說也算對吧……”

“那……我可以和長官做戀人嗎？”

玉裳突然轉(zhuǎn)過頭，雙眼熾熱地盯著魏仲卿問道。

魏仲卿感到心臟一陣劇烈地緊縮，隨后便開始狂跳不止。

“我……”翻涌的熱血慫恿著他答應(yīng)這個請求，但內(nèi)心的理智卻在進行著抵制。

這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只是在盲目地尋求著愛情，而他也只是被她的外表所吸引，如果答應(yīng)她的請求，那無疑是在玩弄她的純情。

但心魔卻仍在喃喃低語：她只是一個不該擁有感情的三級克隆人，終生都不會找到真正的愛情。陪著她玩一場感情游戲是對她的憐憫，莫娜已經(jīng)離開了很久，自己也需要慰藉。更何況……

更何況身陷重圍的他們已經(jīng)時日無多了。

既然已經(jīng)無法逃脫，還不如及時行樂。

內(nèi)心的的黑暗最終還是戰(zhàn)勝了理智，魏仲卿貪婪地抬起頭，準(zhǔn)備迎接那熾熱的眼神，誆騙那顆純潔透明的心。

但他看見的，只有怪物們扭曲畸形的臉，和占滿粘液的獠牙。

一根利爪刺進了那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劇烈跳動的心臟，鮮血噴濺在電視屏幕上，遮住了正在接吻的那對戀人。

十三

這是報應(yīng)。是老天對自己見色起意的懲罰。

奄奄一息的魏仲卿在恍惚之中這樣想。

他為自己蔑視玉裳感到羞恥，為自己企圖欺騙并占有她感到愧疚。他覺得身邊吼叫的那些怪物是在嘲笑他，笑他的無恥，笑他的愚蠢。

奇怪，這些怪物為什么沒有一擁而上將自己撕碎呢？

視線在后退，自己仿佛在被人拖動著。

魏仲卿掙扎著抬起頭，看到玉裳那張美麗的臉。此刻她的臉上滿是悲痛和焦急，正在拼命地拖著自己在滿是怪物的走廊上前行……

當(dāng)他再度醒來之時，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士兵準(zhǔn)備室內(nèi)，身邊也沒有任何怪物的蹤跡。

他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發(fā)現(xiàn)衣服雖然已經(jīng)破損，但傷口卻只剩下新生成皮膚留下的色差印記。

“您醒了！”身邊傳來玉裳的聲音，可還沒等魏仲卿轉(zhuǎn)過頭，她便一下子撲到了他的身上。

“你這是……”吃了一驚的魏仲卿剛想說些什么，卻被玉裳那輕柔的哭聲打斷。

“長官……”她抬起頭，白皙的臉上滿是淚水，雙眼中更是淚花閃爍，如同波光盈盈的湖泊。

美人皺眉，讓人沉醉；美人流淚，讓人心碎。

“我好怕……怕你像電影里那些男人一樣死去……”一股暖流在魏仲卿的心中激蕩。她會變得如此情感豐富顯然是受到電影的影響，但對自己的這份關(guān)心卻是真心實意的。

“我沒事……”魏仲卿試圖安慰她，可她卻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頭扎進他的懷中痛哭起來。

這一撲也讓魏仲卿努力克制的情緒崩潰，他伸出雙手，用力將她緊緊抱住。

房間內(nèi)，只剩下玉裳哭聲在久久地回蕩。

……

“你是……怎么把我?guī)У竭@里來的？”許久之后，兩人才依依不舍地分開。這時魏仲卿突然有了這個疑問。

胸前的印記是恢復(fù)劑恢復(fù)組織后留下的，士兵準(zhǔn)備室里有醫(yī)護兵的藥物，這些都是顯而易見的。但關(guān)鍵是她是怎么帶著自己從怪物堆中來到這里的，這里又為什么沒有怪物進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嗯……我……我找到了這個?！碧崞疬@個話題時玉裳似乎有些緊張。她磕磕巴巴地說著，從一旁拿起了一個裝有藍色液體的密閉的試管。

“這是什么？”

“這是……是一種解毒劑，我發(fā)現(xiàn)只要有了這個，那些怪物就不敢靠近了！”

“這……是真的嗎？”魏仲卿有些懷疑，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東西。

“是的，我剛剛還在調(diào)度中心查了一下基地內(nèi)的情況，發(fā)現(xiàn)空港還沒有被入侵，而且那邊還有一架運輸機和一艘小型炮艇！”

“什么？怎么可能？”這之前他都沒有去過空港。因為空港的出口就在基地出口的上方，無法從那里逃離。而且他記得清清楚楚，上周因為需要維修的緣故，所有飛行器都已經(jīng)離開這里去了星系指揮部。

“記錄顯示它們是今天被自動導(dǎo)航系統(tǒng)引導(dǎo)回來的 ，那個時候我們正在進行巡邏?！?/p>

“太好了！”柳暗花明又一村。有了飛行器就可以沖破怪物的包圍，從這個地獄當(dāng)中離開。想到這里魏仲卿不禁站起身叫道：

“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去空港！”

“嗯……”興奮的魏仲卿并未聽出，玉裳的回應(yīng)中包含著一絲落寞。

十四

那瓶東西真的起了作用，玉裳舉著它，周圍的怪物便不敢靠近。它們會主動為二人讓路，并圍繞著他們保持著距離。

雖然士兵準(zhǔn)備室中有武器和鎧甲，但為了行動便捷，二人并沒有武裝自己，只是依靠解毒劑的效力在基地中快速奔行。

魏仲卿此前從未見過這種解毒劑，也不知道此物的效力會持續(xù)多久，如今必須爭分奪秒。

總算有了希望，決不能錯失良機。

“長官……要是離開了這里，你會帶我去其他星系嗎？”眼見空港的入口已經(jīng)近在眼前，手舉解毒劑的玉裳卻在此時突然發(fā)問。

“……會的，我會帶你去有高樓霓虹的大城市，給你吃許多好吃的東西。

“那您會讓我做您的副官，讓我在您的身邊陪伴您嗎？”

“……會的?！?/p>

這是騙人的。三級克隆人只能按照編號留在所屬的星系，并且終身不準(zhǔn)任職高級職務(wù)。

但怎樣都比留在這種地方要好，他覺得自己這次不是欺騙，而是善意的謊言。

“如此……我便心滿意足了?！?/p>

“你說什么？”

從她說話的語氣可以聽出她是在模仿電影臺詞。這是魏仲卿最喜歡的電影之一，其中一幕是身患絕癥的女主角為了不連累男主角而決定離開，臨走前在問了對方一些問題后便說出了這句話，隨后便同男主角斷絕了聯(lián)系。

魏仲卿感到疑惑不解，他剛想問清楚原由，玉裳手中的解毒劑卻在此時突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糟了！”魏仲卿驚呼一聲。如今距離空港入口僅有不足十米，但身后的怪物也在十米之外尾隨著，想要快速開門通過并關(guān)上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長官快走！”正當(dāng)魏仲卿思索之際，玉裳卻已經(jīng)快步走到門口打開了通往空港的的門。

情急之下魏仲卿率先猛沖進門內(nèi)，正當(dāng)他打算讓玉裳進來并準(zhǔn)備以最快速度關(guān)門的時候，卻看到她站在門外，美麗的臉上寫滿了悲傷。

“長官你快走！謝謝你給我吃的食物，謝謝你送給我的衣服，也謝謝你給我看的電影！我很高興??！”

“你在干什么！快走！”魏仲卿大叫著伸出手，但門已經(jīng)開始迅速閉合，玉裳無言地一笑，眼神中透著一股凄涼。

大門最后關(guān)閉的那一刻，無數(shù)怪物正在瘋狂地朝這邊涌來。

“玉裳！”魏仲卿大叫一聲想重新開門，但隨后在門的另一側(cè)響起的狂亂敲打聲卻阻止了他的沖動。

不僅是這道門，空港的飛船出口門以及墻壁四周都出現(xiàn)了敲擊聲和嘶吼聲，這聲音再空港巨大而又空曠的空間中回蕩，如同地獄的哀嚎一般。

魏仲卿轉(zhuǎn)身跑進那艘裝有躍遷引擎的炮艇中。只要駕駛它沖到基地外面，就可以啟動躍遷迅速轉(zhuǎn)移到另一個星系，遠離這些可怕的東西。

她已經(jīng)沒救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要讓她白白地犧牲。

炮艇在轟鳴聲中啟動并從地面升起，現(xiàn)在只要轟穿外部的大門飛出去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躍遷引擎準(zhǔn)備中，還有兩分鐘。武器已上線。目標(biāo)已鎖定。”設(shè)置好目標(biāo)地點后，魏仲卿終于長舒了一口氣，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真的要扔下她嗎？

這樣的想法突然從他的腦中閃過，他搖了搖頭試圖將其驅(qū)散。

即便她沒死，只要打開那扇門，怪物就會如潮水一般涌入，到時候兩個人都難逃一劫。

“躍遷引擎準(zhǔn)備中，請在一分鐘內(nèi)將艦船行駛至無障礙物的空曠地帶?！?/p>

別想了，魏仲卿告訴自己。

他將手放在武器按鈕上，準(zhǔn)備炸開外部大門。時間不多了，一旦躍遷被取消，重新準(zhǔn)備就要最少五個小時。

她只是個克隆人，即便現(xiàn)在救下她，之后她也會被重新派往其他邊地，在那里過完余下的十四年，最后痛苦地死去。

“躍遷引擎準(zhǔn)備中，還有三十秒……”

只要設(shè)法逃回遠征軍司令部，以唯一幸存者的身份編造一個和外星生命殊死戰(zhàn)斗的故事，他就可能以英雄的身份獲得晉升，重新回到聯(lián)邦的中心，重新獲得人們的仰慕，重新讓莫娜回到自己身邊。

“還有二十五秒……”

“……”可是為什么，這些以往夢寐以求的事情現(xiàn)在卻無法讓自己高興起來。

“長官……”

玉裳的聲音在耳邊縈繞，她帶淚的臉龐在眼前浮現(xiàn)，這讓他有種說不出的心痛，甚至呼吸都開始困難。

“還有二十秒……”

心好痛，痛到手在顫抖個不停。

時間剩得越少，他的心就越痛。

“還有十五秒……”

夢中的那些怪物似乎鉆進了他的腦海，不斷在耳邊嘲笑著他。

“懦夫！”“懦夫！”“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

“還有十秒……”

不能再等了。

魏仲卿果斷按下了攻擊按鈕。一聲巨響過后，空港的外部大門卻安然無恙。

于此同時炮艇上的廣播響起：

“躍遷已被取消?！?/p>

十五

面對著無數(shù)將自己包圍的怪物，玉裳拿出剛剛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手槍瞄準(zhǔn)自己的頭，準(zhǔn)備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

但就在這時，她的頭頂卻發(fā)生了爆炸。強大的沖擊力將天花板掀起，上面的怪物也盡數(shù)化為肉泥，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空洞之中，赫然出現(xiàn)了一艘炮艇。

“長官！？”玉裳驚訝地看著那艘船，不知該說些什么。

魏仲卿會回來救她讓她十分感動，但她同樣明白，這么做與自殺無異。

炮艇吸引了怪物們的注意，它們瘋狂地朝著它撲去。雖然在機槍和火炮的轟擊下很多個體都粉身碎骨化作血水，但面對成千上萬毫無畏懼的怪物，這顯然是無力的。

很快便有怪物撲到了炮艇上面，并且越聚越多，直至將炮艇全部包裹起來，如同遭到螞蟻攻擊的昆蟲一般。

此時炮艇突然調(diào)轉(zhuǎn)方向，開足馬力朝著空港大門飛去。

又是一聲巨響，那道厚重的大門被撞翻，將徘徊在門口的怪物全部壓扁。炮艇因為猛烈的撞擊而起火，失去平衡后在空中旋轉(zhuǎn)了幾圈之后帶著上面的怪物墜落在山坡上，引得更多的怪物附著其上，像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朝山下沖去。

“長官??！”看著炮艇墜落，玉裳心痛不已。正當(dāng)她準(zhǔn)備沖到外面一探究竟的時候，身后卻傳來腳步聲。

“玉裳，跟我走！”沒待玉裳反應(yīng)過來，魏仲卿便拉起她的手朝著那艘運輸機狂奔而去。

炮艇調(diào)頭之時他便設(shè)法從中逃離，如今怪物受到吸引傾巢而出，這個空隙正是逃離的絕佳機會。

“長官，你快走，別管我了！我……”

“你不是想去看大海嗎？跟我走，我?guī)闳?！?/p>

“可是我……”

“我也要和我的戀人一起去，你要是不去讓我怎么辦！”

“長官？”玉裳睜大了眼睛。

“不要叫我長官，叫我仲卿！”

“是的，長……仲卿?！庇裆训哪樕下冻鱿矏偟男θ?，淚水卻從眼角滑落下來。

這次魏仲卿既不是欺騙也不是安慰，而是發(fā)自真心。

多年來，他一直試圖用出人頭地來掩蓋自己的懦弱，之前更是以仕途為借口逃避自己的內(nèi)心。

但剛剛的心痛讓他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他不想失去她，即使是違背聯(lián)邦的法律，他也要帶著她離開這里，把她留在身邊。

十六

整個邊荒星的表面已經(jīng)被密密麻麻的怪物覆蓋，原本遍布黃沙的星球已經(jīng)被染成了血紅色。空港在短暫出現(xiàn)空隙之后也馬上被重新占領(lǐng)。

但在此之前，運輸機已經(jīng)飛離了地面。

魏仲卿看著那遍地血肉的地面長舒了一口氣，所幸竟然逃出了這個魔窟。

最重要的是，他沒有失去玉裳。

自己已經(jīng)因為懦弱失去了很多東西，今后他不會再這樣下去。

無論發(fā)生什么，他都要和玉裳在一起。

“長官……不，仲卿，我們要去哪？”

身后傳來玉裳的聲音。即使已經(jīng)逃離了危險，她的聲音中卻還是透著幾分悲傷。

“去一個有大海和鮮花的星球，在海邊建一棟房子，每天帶你去看海和花?！弊约嚎赡芙裆紵o法重回銀河系了，他決定帶著玉裳遠走高飛，前往聯(lián)邦管理薄弱的偏遠地帶。

“您……不做將軍了？”

“嗯。做將軍太忙，沒時間陪你，今后有你就足夠了。”比起那些功名，如今他已然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仲卿……”玉裳的情緒似乎有些激動，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但剛想開口說些什么，卻雙腿一軟，頹然倒了下去。

“玉裳！？你這是怎么了？”魏仲卿慌忙沖過去將她抱了起來，卻發(fā)現(xiàn)她的身體發(fā)生了奇怪的變化。

她原本雪白的皮膚此刻浮現(xiàn)出淡淡的綠色，有些地方還不時地鼓起，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她的體內(nèi)蠕動。她的眼睛中也出現(xiàn)了綠色的血絲，正在慢慢侵染她那美麗的瞳仁。

“不要碰我！”玉裳突然大喊一聲，用不知從那里得來的巨大力量將魏仲卿推開，隨即離開運輸機控制室向走廊奔去。

當(dāng)魏仲卿追出去時，玉裳已經(jīng)來到了艙門口，并且鎖住內(nèi)門將自己封閉其中。

“玉裳！你這是要做什么！？”

“仲卿……我不能和你走……”眼淚又一次從她的眼中滑落下來。

“為什么??？你不是想要和我做戀人，要和我去看大海的嗎？”

“我想……但是……我不能……”玉裳哽咽著，將她一直隱瞞的秘密說了出來。

“先前交戰(zhàn)之時，我被怪物在體內(nèi)植入了種子……我親眼看見另一個醫(yī)護兵被植入種子后，那些怪物便不再攻擊她，之后她就被吸干了身體，然后……開了一朵花……”

“什么?。俊蔽褐偾涓杏X猶如晴天霹靂擊中了他的身體一般。

“剛剛見面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實情，可是又怕你會殺了我，我不想死……可能是恢復(fù)劑抑制了那顆種子，我沒有那么快被吸干……但是現(xiàn)在……它就要開了……”

魏仲卿恍然大悟。原來根本就沒有什么驅(qū)散怪物的解毒劑，那些怪物只是為了保護在她體內(nèi)的種子，才會與她保持距離。正因如此她才能將自己帶到準(zhǔn)備室治療，二人才會成功來到空港。

吃下那么多食物恐怕也是體內(nèi)的那顆種子在作怪，或許正是因為那些食物，才讓她堅持到了現(xiàn)在。

摔碎解毒劑也是她故意為之，她是想給自己留下一個美好的最后印象，不想讓自己看見她變成怪物。

“沒關(guān)系的！我?guī)闳バ窍抵笓]部，他們會設(shè)法治好你的！快開門！”魏仲卿知道她要做什么，他趴在玻璃窗上試圖安撫她的情緒，卻無法掩飾他自己的焦急。

“來不及了……那朵花會灑出許多種子，它們都會變成可怕的怪物……到時候你也會死……?。?！”玉裳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抽搐，皮膚上的血管也開始鼓漲，如同一條條綠色的藤蔓附著在她的身上。

“玉裳！你怎么了玉裳！快開門！就算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塊??！”魏仲卿瘋狂地拍打著艙門，接著發(fā)狂地拆下一根管道猛砸過去，卻無法撼動那道厚厚的金屬門。

“仲卿……我要走了……你回到星系指揮部去做將軍……還有莫娜在等你……”玉裳艱難地站起身，隔著玻璃朝魏仲卿說道。她的眼睛幾乎已經(jīng)完全變成了綠色，體內(nèi)的血液也在皮膚表面翻滾個不停。

“玉裳你回來！你回來！你回來……”看著玉裳痛苦的樣子，魏仲卿只能隔著玻璃窗眼睜睜地觀望，他憤恨地用頭猛撞在玻璃窗上，直撞得頭上鮮血直流。

“仲卿……再見……遇上你我很高興……生而為人，我很幸福?！眽阂种纯嗟挠裆崖冻鲎詈笠粋€微笑，隨后按下了艙門的外門按鈕。

巨大的吸力瞬間將她拋入太空之中。在痛苦地掙扎了幾下之后，她體內(nèi)的綠色物質(zhì)全部集中到她的頭部，鉆破她的眉心一擁而出。

玉裳已經(jīng)失去光彩的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一條細長的枝條從她的額頭上伸展開來，并在盡頭處開出了一朵巨大而又美麗的粉色鮮花。

隨著鮮花的開放，無數(shù)血紅色的肉球從中散落開來，這些東西在轉(zhuǎn)瞬間孵化成為張牙舞爪的怪物，卻因為缺少空氣而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迅速死亡。

玉裳的尸體就這樣和那些怪物和那朵花一起，安靜地漂浮在太空之中。

“玉裳！玉裳……”目睹了這一切的魏仲卿大叫了一聲，隨后昏了過去。

終

當(dāng)魏仲卿再度醒來的時候，自動駕駛的運輸機已經(jīng)駛離了玉門星系，進入了隔壁星系的轄區(qū)。

揚聲器中傳來了電臺的聲音。

“各位聽眾大家好，歡迎收聽玉蘭星系歡愉電臺，今天各位的心情如何？下面為大家放送一首老歌。”

魏仲卿依舊躺在那里，雙眼茫然地盯著天花板。

之前的一切是如此短暫，如夢一般。

但這夢是如此的刻骨銘心，讓他難以忘懷。

“玉裳……”想起她最后的笑臉，眼淚又開始涌現(xiàn)，魏仲卿禁不住放聲痛哭。

空蕩蕩的宇宙中，漂浮著一架孤獨的運輸機，里面正播放著悠揚的歌聲。

愛像一陣風(fēng)

吹完它就走

這樣的節(jié)奏

誰都無可奈何

沒有你以后

我靈魂失控

黑云在降落

我被它拖著走

靜靜悄悄默默離開

陷入了危險邊緣baby~

我的世界已狂風(fēng)暴雨

oh~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fēng)

離不開暴風(fēng)圈來不及逃

我不能再想我不能再想

我不我不我不能~

愛情走的太快就像龍卷風(fēng)

不能承受我已無處可躲

我不要再想我不要再想

我不我不我不要再想你

………………

終之續(xù)

不知不覺你已經(jīng)離開我

不知不覺我跟了這節(jié)奏

后知后覺又過了一個秋

后知后覺我該好好生活……

收音機中傳來陣陣歌聲，此刻她正坐在店內(nèi)，出神地望著門外粉紅色的海洋。

雖然她不記得曾經(jīng)見過大海，但她總覺得海不是這個顏色的。

這是一個安靜的小城，城邊的海岸線附近有一棟小樓，她就在樓內(nèi)的咖啡店內(nèi)打工。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只是聽說在星球軌道上清理垃圾的太空船發(fā)現(xiàn)了她，并將她帶到了這座城中。

小城的居民很熱情，大家讓她住了下來，并給她安排了工作，讓她得以在這里生活。

時間一天天過去，原本的短發(fā)已經(jīng)長及胸前。日子很平靜，她也很喜歡鮮花和大海，但心中卻總是悵然若失，仿佛缺少了些什么。

似乎應(yīng)該有個人，和她一起來欣賞這些花和這片海。

但他是誰呢？

她不知道，只是覺得，那個人應(yīng)該十分重要。

似乎是他，給了自己這個唯一能夠記憶至今的，每當(dāng)聽到就會在心中泛起一絲酸楚的名字——

“玉裳小姐，請給我來杯咖啡。”

“好的?！?/p>

客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回頭露出笑容，也露出嵌在她額頭上的那朵粉色的，鮮艷動人的小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