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無法知曉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會給一個家庭帶來多大的影響。

1

外婆是虔誠的基督徒，在我很小的時候，會有教友帶著黑皮的圣經(jīng)到家里來唱歌，后來長大一點她就常常在黃昏帶我去教堂禱告，還好我不是那種調(diào)皮搗蛋的男孩子，也跟著外婆靜靜的坐著，可我總是很困，每一次都是躺在臥室，被外婆在廚房熬湯的香味喚醒?？上н@樣安靜溫暖的日子沒能持續(xù)多久，爸媽在小學(xué)二年級的時候?qū)⑽医幼?，那以后直到高中，才漸漸找回那些泛黃的記憶。

父母太忙，叫來外婆照顧我，真幸運那些依賴感沒有消失，我還像小時候一樣和她睡一個被窩，枕在她棉花一樣的胳膊上，聽她講小時候的故事?！澳隳菚r候可調(diào)皮啦，看見什么都要伸手拿，一拿就往地上扔，我跟爺爺就在身后撿啊。看見人家的東西好就非說是自己的，還記得對面的倩倩嗎？看上人家的小企鵝死活不松手，外公后來給人家每個月都送些水果?！?/p>

“啊，我還以為我特別乖呢，人家都說我安安靜靜的可文氣了?！蔽夜首髻€氣，埋在她胸前，止不住的笑。

“哎呦，我的大寶貝”，她用盡力氣將我環(huán)緊，“當(dāng)然乖啦，我的孩子怎么能不乖呢？看你每天作業(yè)寫到那么晚，周末還要補課，我看著都心疼，你都沒說過什么。好了?！彼呐奈业募纾砷_我，“睡覺了?！?/p>

“嗯”，這樣的夜晚總是無夢，只聞得到淡淡的奶香，那是屬于外婆的味道。

凌晨六點，她就準(zhǔn)時坐起來，雙手合十，微微頜首，嘴里重復(fù)著念詞，感謝神，贊美神，下來就是最近的祈愿，比如讓我順順利利的考上大學(xué)，讓姐姐早點結(jié)婚，讓媽媽少受些累。意識會模糊的清醒，看她的側(cè)臉在窗欞上閃出黎明的微光，天使，就是這樣降臨人間的吧。

在禱告中再一次沉沉的睡去，會有深到仿佛永遠(yuǎn)醒不來的夢，通常都是年輕時候的外公。依舊無法停止懷念，盡管他已經(jīng)離開我們五年了。而在外婆的禱告里，都有對他的慰問，在那邊過的還好嗎？今天下雨了，記得帶上傘。放心，這里很好，安安下半年就要考大學(xué)啦。我們真的像鄰居說的那樣，背了一個大學(xué)生出來呢。

但從那場葬禮后，我們都默不作聲，按照自己的方式，懷念著逝去的生命。

2

冬天的早晨，窗戶上會凝結(jié)淡淡的濕氣，越來越冷了。但對于我們家，已經(jīng)是春天的洋氣了，因為姐姐終于，要在29歲的節(jié)點把自己嫁出去啦。為了這一天我們都等了好久，尤其是外公生病的那段時間，我常常聽見他們背著說，什么時候把男朋友帶回來讓外公見一下，就算還沒到結(jié)婚的地步，起碼讓他心里有個安慰吧。后來我不經(jīng)意在姐姐的日記里發(fā)現(xiàn)，因為這個原因，她和當(dāng)時的男朋友分手了，結(jié)果一單身就是五年。

不過現(xiàn)在每天晚上，姐姐和姐夫會來家里吃晚飯，外婆從中午就開始準(zhǔn)備，熬什么湯，幾涼幾熱，都按照風(fēng)俗，一樣不差。導(dǎo)致我那段時間的脂肪都幸福的溢出來了。

外婆很久沒有這樣忙碌了，也很久沒有笑得這樣滿足了。從外公離開后，她常常揉搓著雙手，對著窗戶發(fā)呆，無論我們怎么努力，她都不肯出來散心。要不是為了照顧我，她可能后半輩子，都要呆在那座小城里，那個和外公一點一滴攢出來的家。

“來，看鏡頭，一，二，三，茄子！”這是家族第一張沒有外公的合照，中間是被祝福的新郎新娘端著蛋糕，這一天，大年初四，外公的生日。

“請問大家長有什么話要對孫女說嗎？”主持人操著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臺詞把話筒遞在外婆前。

外婆穿著大紅色的棉襖，蘋果肌上抹著鮮艷的腮紅，語氣激動的說，“兩口子好好過日子，讓我早點抱上重孫子！”

一年后，逗逗出生了，這個承擔(dān)著家族希望的血脈傳承，終于在春分時破曉，起名澤靈，意為心誠。而我在南方的大學(xué)里，跨越空間和家人分享著同一種無可言說的喜悅。媽媽給我打電話，“是個男孩子，是個男孩子?！?/p>

“真好，真好?！蔽覀兌疾煌５闹貜?fù)。我想起了外公，他不僅期盼著姐姐的婚禮，還多么期盼著一個男孩子來繼承他的心血，雖然對于我和姐姐，他從不吝嗇給予，但我依舊能從縫隙間窺見那持續(xù)多年的渴望與落寞。

“外公，姐姐有了孩子，他叫澤靈，分享著你的姓和血液，他將延續(xù)這個家，您的愿望，實現(xiàn)了。”我在深夜的夢里與他對話，他說，“我知道，我一直看著你們，安安，我會回來的?！?/p>

“嗯”，記不清是第幾次從眼淚中醒來，我朦朧著雙眼，轉(zhuǎn)過身看見外婆依舊保持著謙卑的姿勢，雙眼輕閉。

外婆也變了，姐姐經(jīng)常搞笑地說，逗逗就是她的馬達(dá)，只要抱在手上就多久都不會累。

”那當(dāng)然啦，特別精神呢，是不是啊逗逗，啊？“，外婆會捧起他精巧的小臉，用額頭抵著他的，逗逗就會咯咯咯笑個不停，這座屋子就充滿了歡樂。

3

“馬上就到家了，不用擔(dān)心?！眿寢岄_著免提，大聲對外婆解釋。接近八點，天漸漸黑下來，小叔進(jìn)貨回去順便帶我們回家。

逗逗已經(jīng)五個月了，認(rèn)得出家人的氣息，見到我們會咯咯的笑，每個見到他的人都說，“多漂亮的孩子啊，眼睛真有神?！泵慨?dāng)聽到這句話，我就會想起外公受傷的右眼，他總戴著茶色的墨鏡。

進(jìn)門的時候時鐘指向八點半，天氣忽然大變，狂風(fēng)刮的門砰砰直響。啪嗒，掛在床頭的那張全家福掉了，玻璃磕在床邊的瓷磚上，嘩啦碎了一地。我看著照片上的笑容，突然變得很僵硬。逗逗開始哭，不停的哭，從姐姐的懷里到舅舅的懷里，甚至在外婆的懷里。他好像用盡了對于這個世界的恨意，雙臉通紅，嘶喊著。好像是什么人擰著他的背。我站在大廳的中央，看姐姐很驚慌的對舅舅說，“快，抱著他，抱著他，他哭的抽了。”

所有的門都已經(jīng)打開，風(fēng)穿堂而過，突然覺得這里只剩我一個人，手足無措。舅舅抱著他，走到前門口，呸呸呸吐了三口，瞪起雙眼，厲聲說，“誰家的魂，快走開，走開。”又走到后門口對著天空祈禱。

可能大家都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情吧，說不到三歲的孩子可以看見鬼，其實不是鬼，是靈魂，是不安被遺忘的靈魂。大雨傾盆而下，閃電雷聲轟鳴，記憶中并不時常出現(xiàn)這樣的景象。我站在門口，看頭頂?shù)奶炀€在一閃而過的電光下交錯，一瞬間虛假的黎明，外公的臉龐浮在漆黑的上空，是被封存在照片里的影像，我忘記了一切，仿佛不再屬于這個時空。

外婆一直在臥室里禱告，后拿了一捆火棒點燃，煙氣彌漫，感謝神，贊美神，感謝神，贊美神。而她的眼神里浮現(xiàn)一種我從沒見過的，驚恐。她一直是家長，用最鎮(zhèn)定包容的態(tài)度對待所有，我從沒見過她的兵荒馬亂，但在一個小小的嬰孩面前，持續(xù)多年的穩(wěn)重碎裂崩塌。她在害怕，她怕失去重要的東西。

終于，火光熄滅了，逗逗安靜了。

全家人像生完一場大病一樣，眼角都浮現(xiàn)出蒼白。

“你說怎么好巧不巧就那張照片掉了下來?！蓖馄胖匦聮焐系臅r候?qū)寢屨f，“是不是你爸回來了，是不是覺得我們很久沒去看他了?！?/p>

”媽，別多想，快睡覺吧。“我一看表，已經(jīng)十一點了。

4

雨越下越大，沙沙沙沙，以前我最喜歡這樣的夜晚，因為可以睡一個甜美的夢。但今晚不一樣，我和外婆躺著，一直沒有入眠也沒有說話。我聽著她的呼吸聲，想起我和媽媽的對話。

”安安你知道嗎？外公去世的那晚，也下了這樣的雨。我們也哭了，像逗逗那樣歇斯底里。但外公的胸腔還在發(fā)熱，據(jù)說這樣的人會去天堂。因為外婆的禱告和虔誠，他們或者再遠(yuǎn)一點，我們，都一定會在天堂相見的。但是安安，以后超過六點我們就不要再進(jìn)家門了好嗎？我們會帶著不干凈的東西，會影響這個家?！?/p>

我在黑暗中捂起雙眼，哽咽著說，”好的，我知道?！罢缒闼氲模覜]能見到外公的最后一面。我也不能說，那可能是外公回來了，他在夢里告訴我的，畢竟很少有人會把夢帶進(jìn)現(xiàn)實。

但我知道他遵守了承諾，他回來了，我在黑夜里看見他的云彩，帶著永恒的微笑和茶褐色的墨鏡，臉微微側(cè)向太陽升起的方向。是哪個部落的人，會將逝去之人的遺體放入河流，希望他們在太陽升起的另一端，擁有新的生命。

”我走了，這一次要很久才能回來，不要追，因為我們都知道答案?！?/p>

夢醒了，淚停了，黎明在露臺上灑下日光。

外婆跪在窗前，雙手合十。

無戒365天極限挑戰(zhàn)日更營? 寫作訓(xùn)練第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