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在流行文化中大抵是一個好詞。當一個人稱某人為他的偶像時，似乎是能想到的最高贊譽。不僅是在表達欣賞之情，同時也隱藏著一種期望：如果我能成為他那樣的人就好了。從某個意義上來說，偶像在流行文化中約等于榜樣。然而對偶像的推崇有時并非那么健康，偶像也并非總是榜樣。即使是在一個推崇偶像的文化當中，也可以看到對偶像壞的示范作用的反思。當北京遇上耶路撒冷時，我們實際上有機會在更為廣闊且深入的層面反思偶像一詞對人心的影響，也有機會更新偶像一詞在漢語文化中的含義。

希伯來圣經(jīng)第一次提到偶像一詞時，實際上是在創(chuàng)世紀1章27節(jié)。圣經(jīng)宣稱上帝按照自己的形像造人，其中的形像與偶像是同一個詞。圣經(jīng)在反對一件事物時，并非僅僅是在反對，還意在用真實的代替虛謊的，既在消極層面指示人何為錯謬，同時也在積極層面指明何為真理。當外邦人用木石雕刻偶像時，會認為這偶像實際上代表了其背后的神靈。因此，當我們中性地看待偶像一詞時，會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上帝宣稱人是他的偶像（形像），這意味著能動能言的人所反映出的背后的上帝才是真神，作為偶像的啞巴木石所反映出的不過是假神罷了。因此，這一方面顯明人的尊貴地位，人竟然是上帝的代表，另一方面也顯明人的使命，人要治理世界。

圣經(jīng)反對偶像崇拜，實際上是反對人將任何不是上帝的當作上帝。任何偶像崇拜的行為都將危害到我們對真理的認識，并且也反映出我們?nèi)诵灾械臄摹墓沤鼥|地區(qū)典型的偶像崇拜行為中，我們可以觀察到偶像崇拜對人性的腐化，并且今天繼續(xù)以一種更加隱蔽的方式掠奪人的靈魂。

始祖亞當墮落之后，人就具有一種天然的犯罪傾向，在這種無可救藥的傾向面前，偶像崇拜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當人們來到石頭所做的偶像面前時，他會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的崇拜是被保證的。即使偶像的制作工藝再粗糙，人也不會懷疑它背后站著的神秘力量。這種錯覺，實際上反映出人在將上帝降格時也在自我降格。就好像亞倫說那只金牛犢就是帶以色列人出埃及的耶和華，他們就歡呼雀躍。面對偶像，人類實際上放棄了當初上帝賦予的治理權(quán)柄，也放棄了自己的尊貴地位。當人類喪失了對上帝的感知和想象能力之后，木石偶像就好像一盞暗夜中的明燈，人們緊緊地抓住它，仿佛一松手就會墜下去，渾然不知自己早已身處底部。

然而人對偶像的崇拜是非倫理的，偶像對人亦沒有律法上的要求。人與偶像的關(guān)系是索取與交易，這種關(guān)系本質(zhì)上還是以人為中心的。人對偶像的獻祭并非僅僅是表達崇敬之情，也不是一種無條件的義務(wù)。人們奉上一只山羊羔，心中期待的卻是神靈的回報而不是更無私的愛，神靈不過是一位有能力的仆人。這種交易思維非常契合人的自私心態(tài)，自私的人所造的偶像也必然是自私的，沒有哪一個偶像對人有道德上的絕對要求，它們所要的只是人獻上的祭品。人與神靈之間本應(yīng)該有的靈魂中深刻的相交，被弱化為極為膚淺的物物交易，但是這種淺層次的相交正是墮落的人所期待的，因為沒有人愿意或者能夠?qū)⒆约旱撵`魂向另一個位格全然坦露。

這樣的崇拜所反映出的最無意識的思維方式，體現(xiàn)在并且傷害著各色各樣的人際關(guān)系。漢語當中最能生動地表現(xiàn)這種傷害的詞匯當屬“白眼狼”了。有什么能輕而易舉地將一個人的愛轉(zhuǎn)而為恨呢？難道不是你付出的一片真心被當成了驢肝肺嗎？有誰期待自己的愛會換來別人的背叛呢？這樣，有條件的愛還可以被稱為愛嗎？另一種類似的反應(yīng)人命運之困境的當屬為善人遭到厄運而悲嘆不忿。其背后的思維方式仍是善應(yīng)當有善報，行善是有條件的。然而有條件的善還能被稱為善嗎？

整個世界因著亞當?shù)膲櫬涠艿街湓{，因此呈現(xiàn)出一種互相分離的碎片化場景。這也為多神論和泛神論的登場提供了舞臺。放眼望去，一個看起來支離破碎的世界背后怎么可能只有一位神呢？人們把所身處的世界當作是自然的，一目了然的罪惡當然也因此是自然的。罪惡不是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存在即合理。在這個意義上講，一神論是反常識的，倘若它是被構(gòu)建出來的，那必然需要與眾不同的超凡的想象力。一神論或與之相似的信念——比如柏拉圖的理念，首先不是經(jīng)驗主義的，而是一種違背常識的信仰。

諸神戴好了面具，在人的靈魂搭建的舞臺上跳舞，這一跳就停不下來，可謂是真魔性。偶像崇拜既能滿足人的私欲，又不要求人擁有高水平的道德，也符合人們憑著經(jīng)驗和理性對世界的認知，用一個心理學(xué)的詞來說，偶像實際上就是人心的投射，有什么樣的心，就拜什么樣的偶像。人心縱然多變，偶像崇拜卻是千年不變道理，不斷強化人對造物主的遠離。

今天我們身處一個祛魅的世代，金牛犢失去了昔日的輝煌，但是這個冒牌天神只需換一副面具，就可以繼續(xù)俘虜人心。偶像今天常常不再以具象的形式出現(xiàn)，卻如提姆·凱樂所揭示的那樣存在于人心。原因只在于人罪惡的本性沒有改變，現(xiàn)實表明撒旦才是真的高級玩家。牠沒有什么新的套路，所用的不過是俘獲第一亞當并且被第二亞當挫敗的那些小伎倆，就是利用眼目的情欲、肉體的情欲并今生的驕傲。牠發(fā)動黑暗世界的小無相功，就可以催動一個攪亂人心的江湖。人們以為世界是進步的，并且世界看起來似乎真的在按照人的努力而進步，但是這種進步并沒有體現(xiàn)出人性在本質(zhì)上有任何的改變。既然如此，拜巴力以換取糧食豐收與努力工作以博取好名聲之間就沒有任何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保羅在以弗所書中說過，有貪心的，就與拜偶像的一樣。保羅準確地指明拜偶像的本質(zhì)，實際上就是人的貪心和自我中心。這與我們在對古近東偶像崇拜現(xiàn)象的觀察中看到的一致。從這個意義上講，第十誡也是對第二誡的呼應(yīng)，上帝一方面關(guān)注人對他的正當敬拜，另一方面也關(guān)注人的內(nèi)心實際的光景如何。

金牛犢不是被扔進了歷史的垃圾堆，而是以一種更加隱蔽的方式成為人們的寄托。牠最為成功之處就在于，牠使人們誤以為自己不是在拜牠，然而實際上仍是在拜牠。諸神藏在面具后面竊竊發(fā)笑，原來今天擄掠亞當?shù)暮笠岜冗^去更加簡單。什么都不用做，人們就自然沉浸在否定過去的喜悅之中，進而以為拋棄了金牛犢就是拋棄了虛無之神，再進一步地，要拋棄一切的神。人們總是樂于從一個極端擺動到另一個極端，仿佛永不停止的鐘擺，將諸神的地位不斷擺向一個又一個輝煌。

然而歷史畢竟并不取決于諸神的計謀，也不取決于人類的主觀能動性。上帝對仇敵的進攻以及對失陷敵營的百姓的營救從來不是兵不厭詐的，而是先禮后兵的。從亞當被趕出伊甸園，到舊約最后的先知，上帝從未停止對他的進攻計劃的公開揭示。然而撒旦他不懂愛，也無法理解上帝的套路。當基督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時候，上帝定意要挽回一些人的心，使他們不再向諸神屈膝跪拜。自那一天起，諸神的命運就走向了黃昏，只能做一做垂死掙扎，耍一耍魔界夕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