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靜水深流，表面上波瀾不驚，深處卻無時不是一念千劫。經(jīng)歷了許多波折，我們都疲憊了。師兄又結(jié)了婚。日子似乎草率不堪。我們有時在電話里問候一下彼此的情況?，F(xiàn)在有一句很流行的話說“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我覺得大家現(xiàn)在就剩下茍且了。雖然都有了看起來穩(wěn)定的生活，但卻失去了昔日漂泊中的激情和幻想。這樣的穩(wěn)定，在世俗看來，就是一個基本的婚姻框架，就是大家都認(rèn)可的正常的生活軌道。至于是否內(nèi)心妥帖安穩(wěn)，只有你自己知道。長夜哭泣，那是你自己的事，沒人理球你。但是我們?yōu)榱颂と脒@個看似不值的軌道，燃盡了心血，心思成灰。古人有句狗屁詩，縱然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那又如何？
我一次一次坐七八個小時的班車去和師兄見面。我們激情燃燒，徹夜長談。我們干柴烈火，不分晝夜。一萬年太久，只爭朝昔。我們彼此分享著對方的秘密，童年的瑣事，細小的快樂。師兄說，我是這個世上最了解他的人。這話說過不止一次，可見是真的。師兄是那種不知對人設(shè)防，胸?zé)o城府的人。我呢，覺得小城這里就是我的生活的根基。這里有我太多的記憶，能和師兄在一起就很快樂。
曇花雖然短暫，卻盡情地照亮了生命里的暗黑。直到觸碰到婚姻，仿佛夜行船碰到了暗礁，轟然破碎。師兄的變卦讓我無法接受，我氣憤之下只身南下。如果可以回到從前，我但愿從來沒有出現(xiàn)在小城。我恨透了那個讓我舊傷未好又添新痕的地方。那是一個有毒的地方。我無法說出內(nèi)心的痛。我想讓師兄說個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什么？我想罵他一通，但我不知道從何開口。我在南方炎熱的天氣里熬過了一個夏天，獨自舔舐傷口，身心疲憊。秋天到了，我突然開始想家。我走的時候，只是給父母說南方有個朋友邀請我去她的公司，自己想去試一試。其實只是出來散心。南方打工的機會特別多，但并不是想像的那么好。辛苦不說，工資常常不能保證。每換一個地方先有試用期。網(wǎng)吧，推銷，廣告公司，都去過。只是混日子而已，不高興就換。當(dāng)時主要是想離開，忘掉這幾年的創(chuàng)傷。幾個月過去，內(nèi)心漸漸平靜下來。我慢慢想明白了許多事。縣城的人們，有著無法克服的文化屬性。就像當(dāng)代的綠妖說過的，縣城文化就像一件緊身衣。穿在身上難受，脫掉，又舍不得。小城的人們，向往精神的自由，卻又害怕失去原有的安逸。膽小，懦弱，謹(jǐn)慎，小心翼翼。無論師兄，還是強子，他們身上都有宿命的陰影。我像一個孤獨的美麗女戰(zhàn)士，與他們一一交手。他們都敗下陣來。只有我成了孤獨長者。盡管這種勝利毫無意義。但我想明白了，愛過，恨過，無怨無悔。
我回去了。北方高原的省城，秋天特別的好。天空高遠，涼風(fēng)送爽。空氣里沒有南方的潮濕悶熱。我回到父母身邊，在父親的單位謀了一份工作。開始了穩(wěn)定的生活。每天下午下班，走在寬闊的大街上，遙遠的風(fēng)從身后的蒙古高原吹來，堅硬而清爽。我發(fā)現(xiàn)我開始熱愛這座北方的城市。我相信，小城的一切，都遠去在另一個世界了。
我燒掉了以往一切與小城的信件。我避免與哥哥說起小城的事情。但真正從這些往事中走出來，是我學(xué)會了原諒。在許多年后的某一天，我接到師兄的電話，那時他也結(jié)了婚。我發(fā)現(xiàn)，我可以平靜地面對他了。后來他因公來省城，說想吃這里的小吃。這是我與他第一次在我生活的這座城市見面。我?guī)チ艘粭l小吃街。然后去黃河邊的橋上。我依舊平靜地問起小城里的人和事。劉老師，也重新結(jié)了婚。強子，依舊沒有音訊。他也給我介紹他看過的電影。說過一部安東尼奧尼的《在云之上》。他說，關(guān)于這部電影有個故事，一位信佛的居士走進一個朋友家。晚上和朋友一起在家里看了這部電影。這位居士靜靜地看完了這部影片，滿臉淚水。之后，一言不發(fā)，就離開了。師兄說他也看了。但是并沒有多少感覺。他說，你有佛緣，有空看看吧。
我們一邊走一邊吹著河風(fēng)。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那時候一起聊天，師兄聊天說我人格分裂，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我記憶了很久。我甚至向身邊的朋友求證過?，F(xiàn)在我終于可以面對面問他了，是不是真的人格分裂？師兄吃驚地說，我說過嗎？有這事嗎？我真是一點也記不起。我不知是失望還是不死心。堅持說，你說過的，這話我背負了好多年。師兄說，那真是抱歉得很！如果說過，那只是出于無知和隨口。說真的，人格分裂是什么，我都搞不清楚。活了幾十年，我自己的人格都把握不準(zhǔn)。既想超然世外，又想在世俗中吃得開。結(jié)果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說，我這是不是也是人格分裂??？師兄一句話，我突然如夢初醒，釋然下來。萬法皆源心造。多少年放不下的一句話，竟然出于不經(jīng)意。正像對于強子，沒有擁抱，沒有相依相偎，沒有親吻更沒有肌膚之親，有的只是遠遠的相望。我以為那是初戀，其實根本就沒有開始。有的只是一個美好的幻景。這個幻景只存在我的想像里。如今師兄一說，我突然如同從一個虛擬的牢籠里釋放出來一樣，渾身輕松。
我在一個雨夜，找了師兄介紹的那部影片，《在云之上》。原來師兄別有用心。放下與放不下，都由不得你?！靶碾S萬境轉(zhuǎn)，轉(zhuǎn)處實能幽。隨流識得性，無喜亦無憂。”可能是對這段青春往事比較切合的注解吧。
這么多年，原來都是一個人的戰(zhàn)爭。我一直在潛意識中關(guān)注著小城，其實也是在關(guān)注著自己的內(nèi)心。我希望所有的故事都有一個結(jié)局，但最終都無疾而終?，F(xiàn)在，終于結(jié)束了。關(guān)于青春，關(guān)于傷痕，關(guān)于小城里的人，終于淡遠了。那個囚禁了多年的記憶的牢籠，在不經(jīng)意間就瓦解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完 ? ? ? ? 2017年夏天
